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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贺寿 雨声渐 ...


  •   雨声渐渐小了,从铺天盖地的哗哗变成了绵密的沙沙。雷声已经滚到了天边,闷闷的,像远山后面沉沉的鼓声。偶尔亮一下闪电,也只是在天际边缘无声地明灭。
      我趴在他怀里,哭声慢慢收了,只剩下时不时的抽噎。眼泪把他的衣领浸透了一大片,他也没躲,任由我贴着,只是用拇指一遍一遍、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我的眼角。
      他把我抱得很紧,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向我赔罪。
      “还生气呢?”他贴着我的发顶,低低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缕无奈又宠溺的叹息。
      我闷在他胸口不说话,只是赌气似的用额头撞了他一下。
      他顺势揉了揉我的头,顺着我的头发,动作温存得像在顺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你家丫鬟……前阵子是不是打听了不少我的事?”他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打趣。
      我在他怀里抽泣一声,眼眶还红着,小声嘟囔:“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打听到了什么?说来听听,看传得准不准。”
      “……说刘太夫人极看重你,”我抽抽嗒嗒地说,声音因为哭过而显得软绵绵的,“还说你经常带人进山打猎,脾气大得狠,没人敢招惹你……”
      “听听,传得跟个山匪似的。”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膛随之震动,“我的事你打听了不少,我还没问过你。你在家里都做什么?也讲给我听听。”
      我被他按回颈窝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余悸终于彻底散去。我眨了眨碎泪的睫毛,软声道:“能做什么……就那些。早起临一个时辰的帖,上午看书,午后跟父亲学棋,有时候也跟着母亲出去礼佛、学跳舞、看看账本。”
      “跳舞也让你学?”他一愣,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婶母还教你这个?”
      “嗯。”我点点头,声音小小的,“母亲说,女子学舞不为悦人,只为娱己。不但可以调理元气,还可以解忧抒怀。心里闷的时候,跳一场便畅快了。”
      他沉默了一息,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我方才那番话,再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敬重:“婶母见识不凡,是我浅陋了。”
      他拿起我一缕碎发在指尖轻轻抚弄,顺着引导我多说些话:“你还会看账本?”
      “会一些。母亲说……将来嫁了人,内宅管家的事总要懂一些,不能让人糊弄了去。”
      他轻轻笑了一声,打趣地重复了一遍:“将来嫁了人——”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顺口说了什么,脸颊轰地一下烫了起来,赶忙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恼羞成怒地咬了咬下唇。
      见我羞得不肯抬头,他不再逗我,只是一下又一下拍着我的后背。
      抱得久了,听着窗外的雨声,我的心彻底定了下来。我想起外头那些关于他的纷纷扬扬的传言,忍不住抬起头,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三郎……”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嗯?”
      “外头市井里……那些关于你的传言,”我咬了咬嘴唇,有些犹豫,怕触到他不愿提及的往事,但我还是想让他知道我都明白,“他们说你的那些话……我大多不信,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们那样说是因为根本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我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他中衣的系带,小声却认真地说:“所以我想听你自己说。你小时候……伯父走后,日子是不是很难?”
      他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雨声又近了一些,风把雨点吹回来,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地响。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有些硬朗的下颌线条。
      “难。”他终于开口了,语调很平,平得像是在讲述别人家的旧事,“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刚十二岁。大哥胆子小,遇到事只知道往后缩;二哥脾气暴,被人欺负了只会挥拳头跟人拼命。娘刚生下妹妹没出月子,又要带孩子,又要顾一家人的吃穿。家里那点田产,早被爹在世时就散光了——”
      我安静地听着,心一点点悬起来,说不出的心疼。
      “后来去刘家,日子才勉强稳当些。刘太夫人心善,看我可怜,让我跟着刘家的护院学拳脚弓箭。她说男孩子不能白吃饭,得有本事。”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柔和,“她对我很好,把我当半个儿子养。所以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刘家的。”
      “那另一半呢?”我抬眼问他。
      他低下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起来,眼神亮得惊人:“另一半……在竹林里不是就已经被某个小娘子要走了吗?”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脸上刚褪下的热度又升了起来,轻轻捶了他胸膛一下:“没正经!”
      捶完,我又想起墨荷打听到的那些话,忍不住有些好奇:“你以前……为什么不想成亲?你身边从来不缺人,为什么每次开始时就都讲好不成亲呢?你若是想成亲,早几年就能成了。”
      他歪了歪头,看着昏暗的帐顶想了一会儿。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缓缓道,“我总觉得,我不会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
      我眨了眨眼,认真地听着。
      “砀山太小了,萧县也太小了。这些年在刘家帮着做事,我也去过几趟徐州、汴州、郑州……外头的天地大得很。我不想随便找个什么人,在这里浑浑噩噩地窝一辈子,打猎、贩盐、带几个兄弟混日子。”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灼灼,带着一股平素难见的凌厉与抱负:
      “我总觉得——将来,我会去更远的地方。”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缠绕着我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打着圈。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我抬眼问他。
      “以前总想着去远方,”他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唇角微微勾起,“现在觉得,只要有你在……待在哪里都行。”
      我心里猝不及防地一软,可想起方才他折腾我的那一遭,嘴上却仍不肯饶他。我从他怀里硬撑起身子,有些生硬地用手指狠狠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少来哄我!我方才起先信了你,结果呢?又被你骗了!”
      他挑起一边眉毛,倒也不辩解,就这么由着我戳他。
      “你说只是躺着说话,”我瞪他,“结果呢?我还在替你担心——不敢大声,不敢喊人,怕惊动了外头,怕家人冲进来对你不利。你倒好,趁我不备——”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很轻、很短的一声,胸腔随之震颤。随即,他长臂一揽,霸道却温柔地把我重新扣回怀里,滚烫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慢慢地抚摩。
      “你方才……是在替我担心?”
      “不然呢?!”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若是爹娘被吵醒了,领着护院冲进来,你怎么办?”
      “跑。”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若是跑不掉,多半会被当场打死。”
      他低头看我,昏暗的光线里,眼里居然泛起几分极其认真的思索:“张世叔做过刺史,家里护院家丁不少,有几个做过节度使的亲卫牙兵,手底下有硬功夫。我虽说能打,可若是被堵在这闺房里,四面都是人,窗户又窄——当真不好说。”
      “你居然还分析上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又想捶他,手腕却在半空被他一把捉住。
      “昀儿。”
      他收敛了笑意,将我的手掌平平地贴在他左边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中衣,那沉重而狂乱的心跳,如擂鼓般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掌心。
      “我是怕。”
      “你怕什么?”我没好气地扭过头,“你方才胆子可大得很,连兵不厌诈都用上了!”
      “不是怕打。”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彻底淹没。
      “我是怕你被人定下了。”
      我微微一愣。
      “你家四处寻访适龄的郎君,宋州那边的、亳州那边的、还有砀山本地的……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他的声音压得很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一闭上,就觉着明天一睁眼,就会听说张家小娘子跟哪个高门大户定了亲。”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带着几分失控的力道,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死死扣住。
      “要是我什么都不做,规规矩矩地站在远处看着——那跟拱手把你让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眼底泛起一层猩红的野性与痛苦: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别的男人登门提亲?看着他娶你进门……看着他在你身上,做……做我方才想做的事?”他顿了顿,牙关咬得极紧,“光是想想那场景,我这心里……就疼得要裂开。”
      我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懂,”他的嘴唇贴着我的发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狠戾,“我十二岁之后,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别人送到眼前的。吃的、穿的,全是我娘在刘家做活换来的。这世上的好东西,我不去抢,就永远没有我的份。”他把我抱得极紧,仿佛要把我揉碎进他的身体里,“昀儿,对不起,我要是太守规矩,这世上就没有我朱温的立足之处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指,把我整只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我安静地伏在他怀里一会儿,然后我坐直了身子。薄被从肩膀上滑下来,我伸手按住,正正地看着他的眼睛。
      雨停了。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屋檐上残存的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我这一生,非你不嫁。”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那双漆黑的、总带着几分狠戾和警觉的眼睛,此刻全是惊愕。

      “如果爹娘逼迫我嫁人,”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有应对的办法。绝食、闹一场、剪了头发去庵里——我娘心软,我爹也不是那种专断迂腐的人。我爹教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他自己说的,‘兼听则明’。他不是那种一句话都不听女儿说的人。”
      我顿了顿,长舒一口气。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他坐直了些。
      “你不能再强迫我。你刚才那样的,不许再有第二次。除非——”我咬了咬唇,“除非我自己愿意。”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的浮起笑意。不是那种戏谑的、歪着头的笑,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带着一点点软的笑。
      “好。”他说。然后举起右手,“我答应你。”
      “那——你什么情况下会愿意?”他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我的鼻尖,声音里又带上那点不太正经的笑意。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刚才还答应了的!”
      “我只是问问。”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好奇。”
      “你——”我羞恼交加,一把扯过薄被彻底蒙住了整张脸,“我不跟你说了!”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隔着薄被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也不追问,就只是闷声笑,胸膛在我背上抖得厉害。
      过了一阵,我在被子里闷得慌,悄悄拉下一小角,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转来转去的眼睛。
      那个一直堵在我心里、让我介怀的问题,终究还是像猫爪一样抓着我。想问不敢问,不问又憋得抓狂。
      “三郎……”
      “嗯?”
      “你……”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是不是……早就已经……”
      “早就已经什么?”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打量着我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是……早就……有过。”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声,刚说出口,我自己先受不住地红了脸,赶忙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嘴唇。
      他低头看我,歪了一下头。
      “你指的是那种事。”他直接说了出来。
      我垂下眼帘,轻轻点了下头,根本不敢看他。
      “有啊。”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虽然早就猜到了,从他方才那样熟练的动作里,从墨荷说的那些传闻里,早就猜到了。可听他亲口承认,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酸酸的东西泛上来。
      “很多。”他补充道,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我抬起头瞪他。
      “真的很多。”他似乎没看见我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多到记不清。让我数数——光这两年能想起来的,少说也——”
      “你!”我拿枕头砸了他一下。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枕头,嘴角却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得逞的笑意。他把枕头放到一边,捏了捏我的脸颊。
      “吃醋了?”
      “没有。”
      “脸都鼓成包子了还没有。”他的手指顺着我的下颌滑到耳朵上,轻轻拨了拨我的耳垂,“你方才问我有没有过,是不是因为方才觉得我很熟练?”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觉得我很熟练。”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放肆,“多谢张娘子夸奖。”
      “谁夸你了!”我简直想把他从榻上踹下去。
      他笑了一阵,慢慢收住了。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这么在意?那我把这股火压着,早晚得去找别人。”
      “没关系。”我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愣了一下。
      “我说,没关系。”我转过头来看他,微微一笑,“你要是去找别人,那就去好了。我不强求。反正——”我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慢条斯理地说,“你也看到了,那么多人等着求娶我,再找个斯文合心意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
      空气骤然沉寂下来。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比方才轻柔了许多,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一个翻身,把我重新压在身下。这一次他的动作里没有方才那种调弄的意味。他的眼睛离我只有几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给我收回去。”
      “不。”我把头扭到一边。
      他的下颌绷紧了,颧骨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凸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按在枕头上,力道很重。

      “我告诉你一件事,张希音。”他第一次叫我的字,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是同你开玩笑。如果有一天,你心里有了别的男人——我不是说你们成亲了,只是你变了心,让我看见你对他笑,他对你说话——”
      “我会拔刀。我真的会拔刀。我不会一刀杀了他,那样太便宜他了。我会一刀一刀活剐了他,当着你的面。”
      “那我会恨你一辈子。”我挣脱开他的手,撑起半边身子看着他,声音也在发抖,“你吓唬谁啊?你如果伤了我喜欢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脸色陡然变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到酸楚,只是极短的一瞬。所有的狠戾与霸道,在听到“恨你”两个字时,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了铺天盖地的委曲与痛苦。
      他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咬着牙,喉结再次重重滚动。
      那道眼神……我见过的。就在白鹭陂的船上,他远远看着周大郎站在我身后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再说什么,也许是一句更狠毒的威吓,也许是一句揭穿我的冷嘲热讽。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终化为了一堆冷透了的灰烬。
      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急忙扑哧一声笑出来。
      “骗你的。”
      他愣住了。
      “方才是你先逗我的,”我抿着唇,眼睛弯起来,“现在扯平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里那片死灰般的情绪一层层褪去,从痛苦到惊愕,从惊愕到茫然,从茫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为一种哭笑不得、又恨又爱、拿我毫无办法的表情。
      “你——”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个字,随即猛地俯下身,将手伸向了我的腰间。
      “哈哈哈哈别——痒——”我笑着去推他,他偏不让,手指在我腰间肋侧灵活地挠着,我笑得喘不上气,满床打滚,薄被被蹬到了地上,枕头也歪了。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叩叩叩。”
      敲门声骤然响起。
      “娘子!”墨荷焦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怎么了?我听见里头有动静——”
      我和朱温同时僵住了。
      他压在枕头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我的头发散了一床,脸上全是方才笑出来的红晕。我们对视一眼,同时把食指压在各自的嘴唇上。
      “没事。”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朝门外说,“做了个梦……已经好了。你去歇着。”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娘子当真没事?”
      “当真没事。”我的声音稳下来,“墨荷,你睡罢。我也要睡了。”
      又是一阵漫长而迟疑的沉默。随后,脚步声这才有些犹豫地往后退,回到了外间的直宿榻上。
      朱温低头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我也弯起了嘴角。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无声地笑了,像两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他把薄被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我身上。然后他也在榻边躺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着身看我。

      “刚才说到哪里了?”他问。

      “说到我家里不一定会反对,我父亲对你的印象正在好转。”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和刘家郎君来过一次之后,当天晚上父亲就在饭桌上夸你。说你不像外边传的那样不堪,说你机敏聪慧。”

      朱温的双眼在昏暗中猛地一亮。

      “既然上次你是以故人之子的身份登门的,父亲也已认下了两家这交情。”我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往后你便不必再翻墙越院,也不必再托人给我递东西,大可以堂堂正正地来,就让人禀报说朱家三郎来拜访世叔。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们其实不在乎门第和贫富——你是猎户也好,是刘家的护院也好,只要他们觉得你是值得托付的人,他们就会同意。”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我们慢慢来,”我继续柔声道,“等看准了时机,我再向他们慢慢透露心意,不必一下子挑明吓着他们。我了解爹娘,他们最是疼我,绝非专断固执之人。只要我好好说,他们会听的。”
      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许久许久。
      随后,他拉过我的手,将我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极轻极重地吻了一下。
      “昀儿。”
      “嗯?”
      “你知道我爱你……爱到了什么地步吗?”他低声问。
      我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依恋地贴着我的指节,声音极轻,却如千钧之重:
      “我愿意为你去死。我说真的,为你……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那个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要你为我去死。我只要你为我活着。”
      他的睫毛轻轻抚过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不管将来这世道变成什么样,哪怕……哪怕我们被迫分开——”我顿了顿,把这句话说完,“也不许放弃。我们都要活着,努力活着。活到我们再见的那一天,活到白头偕老的时候。”
      说完,我慢慢放下了捂着他嘴唇的手。
      他长久地沉寂着,眼中波涛翻涌,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他忽然又认真了几分。
      “什么?”
      “倘若张世叔觉得现在的我配不上你,”他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气息与我交缠,“我会证明给他看——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砀山去闯出一片天地,你一定要等我。”
      我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他将我的手拉到他胸前,十指相扣,紧紧贴在他的心口上。
      “七月九日,刘太夫人寿宴,你会去吗?”他问。
      “母亲说了要带我去的。”
      “那就好。”
      他附身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我们的呼吸纠缠在一处,温暖而缠绵。
      “那……很快就又能见到你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早已过了三更了,困意渐渐袭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伸出手臂,让我枕在上面,又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睡吧。”
      一夜无梦。再睁眼,窗纸上有浅浅的灰白色漫开来,天快要亮了。

      他起身穿好外袍,系上腰带,动作很轻很快。我裹着被子坐在榻边,看着他。
      “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吧。”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走回来,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又在我唇上印了一个吻,又在锁骨窝里印了一个吻。

      “三郎。”我红着脸推他。

      “再叫一次……”他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三郎……”我又轻轻唤了一声。他的气息热热地拂在我脖颈里,痒痒的,惹得我缩了缩肩。

      “我——昀儿——”他的唇又覆回我的唇上,轻柔而缠绵,像怎么也断不了。

      “好了。”我捂住他的嘴,声音已经发软,“天亮了。”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雨后清晨的第一缕凉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天空是蟹壳青的,东边有一丝极淡的橙红。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七月九日,刘家。别穿你那件鹅黄的,换一件。”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件,太扎眼了,我可不想在寿宴上动刀子。”

      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如同一道矫健的黑影瞬间掠过高高的院墙。墨色衣角在晨光中一闪而逝,只余下庭院里几声清脆悦耳的晨鸟啼鸣,与他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我慢慢将薄被拉至下巴处,怔怔地望着那扇虚阖上的空窗。
      窗台上,还静静地停着两滴昨夜残留的雨珠。被斜斜刺入的第一缕晨光一照,熠熠生辉,亮得宛如星辰。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窗纸上已经染了一层淡金。雨后的空气从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裹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透之后那种干净的气味。廊下传来相思鸟婉转的啁啾。

      我躺在榻上,没有立刻起来。

      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我的气息。很淡,混在皂角和雨水的气味里,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我把被角拉到鼻尖下面,闻了一下,又赶紧放开了。

      昨夜,暴雨、雷声、他的手臂。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他的气味。

      他停了。

      他在那种时候,抬头看见我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就停了。他当时的表情——从那种被欲望烧得有些失焦的迷乱,到忽然凝固,再到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把额头抵在我肩窝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对不起”。
      因为他看见我哭了。

      我把被子攥在胸前,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说的那些话——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什么“你叫我怎们忍”——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想要。可是他停下来了,也是真的。不是为了哄我,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看见了我的眼泪,就不忍心了。

      他是真心的。
      可是如果昨夜他没有停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忽然从水底钻出来,甩了我一脸水花。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不许自己往下想。可是身体不听话。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跳,像是被他的手指唤醒之后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嘴唇落过的锁骨、他指尖蹭过的腰侧、他膝盖分开我双腿时的力道——这些触感都还在,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热热的膜。

      如果他没有停,会是什么感觉?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不能想了、不能想了。我对自己说,一遍一遍地说。新婚夜,新婚夜。一定要等到新婚夜。

      可是怎样才能让父母接受他?

      我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望着帐顶,开始认真地盘算。

      父亲对他的印象已经在好转了。七月初一那天,父亲在饭桌上亲口说他“不像外边传的那样不堪”,说他“机敏聪慧”。母亲虽然说了那句“最是祸害”,可她的语气并不像真的厌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听说一个郎君“骗了不少小娘子围着他转”,都会本能地警觉。

      所以母亲那边,需要慢慢来。不能一下子挑明,要让她自己看到朱温的好。而父亲那边——父亲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教我读书的时候头一条教的便是“兼听则明”。只要朱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父亲不会因为他的门第和出身就一棍子打死。

      我有把握。不是十足的把握,但至少有七八分。

      门被推开了。墨荷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她看了我一眼,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替我拢起帐帘。

      “娘子醒了?”

      “嗯。”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覆了满肩。

      墨荷拿着梳子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动手替我梳头。她把梳子握在手里,站在我身后,从铜镜里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一片浅浅的青灰——她昨夜显然没有睡好。

      “娘子昨夜……”她开了口,又停住了。

      我从镜子里看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那个朱郎君,天擦亮才走。”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娘子当真……没什么事?”

      “没有。”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上还沾着铜盆里溅出来的水珠。“墨荷,你看着我。”

      她抬头看着我。

      “什么事都没有。我有分寸。”

      她抿了抿嘴唇,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拿起梳子,开始替我梳头。梳齿划过发丝,一下一下,比往日慢一些。

      “娘子说有分寸,我便信。”她对着我的后脑勺说,声音不大,“只是娘子若有个什么闪失,我没法向夫人交代。”

      “不会的。”我说。

      她不再开口了。

      七月初九,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便已悄然忙开了。车夫张平和田阔一大早就起来仔细检查马车,管家张全则领着几个利落的家丁,正给打理得毛色油亮的马匹套上精致的马鞍。
      母亲在正房廊下吩咐许嬷嬷去查看贺礼的封箱,又指挥着厨房的曾姐姐把新做的点心装入锦盒。过了一会儿她又亲自来敲我的门,墨荷打开门,我看到母亲已经穿戴整齐了,一身藏蓝的团花绫罗褙子,髻上插着鎏金花钗,眉间贴着翠钿,看上去端庄又气派。

      “让昀儿快些梳妆。”母亲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郑重,“今日不比寻常走动。刘家在萧县是有头脸的人家,去的宾客不是官宦便是豪商,咱们虽是去贺寿,也不能让人小看了。”

      墨荷应了一声,回来便催着诗云去拿我的衣裳。衣裳是早几日就选定了的——一件橙色的齐胸襦裙,配一件蓝色的半臂,裙幅用银线绣了缠枝卷草纹,走动的时候银光若隐若现。我站在铜镜前,墨荷替我一层一层地穿好,最后系上半臂的系带时,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姑娘今日不要戴帷帽了吧。”
      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
      诗云捧着妆奁进来,替我敷粉描眉,又薄薄地点了一层口脂。墨荷把一支鎏金花钗插在我髻侧,又在我发鬓边点缀了两朵小小的红色珠花。我亲手把朱温送我的红玛瑙耳坠戴上,日光斜斜地照过来,那红玛瑙晶莹剔透,近乎透光,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
      墨荷退后一步打量我,难得地没有碎嘴念叨,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娘子今日真好看。”
      镜中的人也在看我。橙色的裙幅如云霞般垂至足面,湛蓝的半臂衬得脸色白皙如玉,镶着橙色滚边的领口露出锁骨,鬓边的发饰与耳畔的玛瑙交相辉映。我轻盈地转了半圈,裙摆微扬又飘然落下,活脱脱像是一朵被清风骤然吹开的盛放虞美人。
      诗云在一旁看得几乎痴了,脱口而出:“姑娘今日简直像仙女下凡一样!”
      我低头抿唇一笑,心底却泛起一片甜密的涟漪。
      他昨天一早走的时候说,“别穿那件鹅黄的,太扎眼。”可我知道,他今日必然也在。他是刘家的护院,这样的场合,他定然是在的。我随父母登门贺寿,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概很难寻到机会与他单独相见,甚至连说上一句话都是奢望。
      正因如此,我偏要穿得这般鲜艳夺目、招摇扎眼,我要让他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只要打眼一扫,就能第一眼看到我。

      马车套好了,父亲和母亲在前头一辆,我和墨荷诗云在后头一辆。车队辘辘地驶出坊门,穿过砀山城的南街,往萧县的方向去。萧县在砀山东南,路程不过半个时辰。正是盛夏时节,官道两旁的杨柳枝繁叶茂,晨光透过密密的枝叶穿洒下来,在晃动的车帘上投下斑驳明灭的金色光斑。
      接近刘府时,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悄悄往外看——只见宽阔的巷陌里早已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少说也有二三十辆。朱轮华盖,锦帷绣帘,一辆比一辆豪奢气派。一直绵延到刘府门前那片开阔的空地上,一时间骡马嘶鸣,锦衣仆役穿梭往来,喧嚣非凡。
      刘府占地极广,高大的青瓦白墙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府邸正门前早已张灯结彩,鲜艳的大红绸缎从高高的门楣一路垂落至地,连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脖头上也都系上了喜庆的红绸,四处洋溢着富贵逼人的泼天喜气。
      我们的马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紫袍的高大男人便大步迎了上来。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庞方正,浓眉阔口,说起话来语气却极斯文——刘崇。

      “张公!一路辛苦!”刘崇亲自替父亲掀开车帘,双手搀扶父亲下车,礼数周到得不像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倒像是个迎接恩师的书生,“家母听说张公阖府赏光,高兴得不得了,一早便催我出来迎候!”
      父亲下了车,微笑着与刘崇寒暄了几句天气、路途之类的话。刘崇又转向马车,对着母亲和我行礼,姿态恭敬而不谄媚,恰到好处。
      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阳光正正地照在我身上。橙色缭绫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腰间的银丝宫绦闪着细碎的光。
      门口的人群骚动了一下。那些正在寒暄的郎君和娘子们,纷纷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有一个穿白袍的年轻郎君正从马上下来,一脚踩在马镫上,一脚悬在半空,看见我,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半天没动。他旁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脚一滑差点从马上摔下去。有几个年轻郎君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其中一个个子高的郎君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了地上,他自己浑然不觉,瞪着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那来的是谁家?”有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砀山张刺史家……”
      我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因为我的目光已经找到了想要找的人。

      朱温站在刘崇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穿了一身深灰的圆领袍,腰间束皮带,上面只挂了一枚印信似的小章,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扫过我时眼神礼貌而疏淡,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主家护院管事该有的样子——不卑不亢,举止有度,没有在任何不该看的地方多停一瞬。

      墨荷在我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她在紧张——那个翻墙越脊、当街拦车的人,此刻就站在几步之外,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像个陌生人一样。

      “三郎。”刘崇回头招呼了一声。
      朱温应声上前,步伐沉稳,对着父亲和母亲叉手行礼。
      “带张夫人和张娘子去换轿,引到东厅。”刘崇吩咐道,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是。”朱温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平稳而恭谨。

      我心里微微一动。刘崇当然知道朱温做过的事——当街拦车闹得满城皆知,刘崇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大大方方地把引路的差事交给了朱温,神色坦然,毫无犹疑。这说明刘崇对朱温的定力极有信心,相信他在这种场合绝不会出差池。

      朱温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微微躬身。
      “张夫人,张娘子,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引路,步子不疾不徐,恰好能让我们跟得上。经过大门门槛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慢了半步,手臂微微一抬,虚虚护了一下,防止母亲被门槛绊到。
      母亲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朱温注意到母亲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便立即低声解释道:“前面有一段石子路,昨日洒扫过了,不过还是请夫人留神脚下。”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既不看我也不看母亲的脸,目光落在路面上,姿态恭谨而不卑微。

      母亲和我带着一众仆妇丫鬟跟着他进了刘府大门,绕过影壁,穿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便到了换轿的地方。几乘青布小轿已经候在那里,旁边站着几个穿戴整齐的仆妇。朱温走到轿前,和领头的仆妇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退后一步,对母亲叉手行礼。

      “张夫人,张娘子,请上轿。到了东厅会有专人接引。”

      母亲点了点头,看了朱温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几分出乎意料的放松。
      朱温垂着手退到一旁,目光平视前方,一眼都没朝我这边看。
      轿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景致,也挡住了他离去的身影。轿子被抬起来的时候,我悄悄地掀开帘子一角往后看——他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背影笔挺,深灰色的袍角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倒不像拦马车的时候了。”母亲低声和许嬷嬷说,我放下轿帘,嘴角弯了起来。
      东厅是刘府专门用来招待女眷的地方,和前面男宾宴饮的正厅隔着一座花园。经过花园时我掀开轿帘向外望去,这花园比我家的前院还要大一些,里面假山叠石、流水曲桥,处处都透着用银钱堆出来的精细。
      轿子在一道垂花门前停下,几个仆妇迎上来,满脸堆笑地把我们往里引。东厅的院子很大,仆妇们引着我们穿过游廊,一一指点:那边是仆妇们歇脚的地方,这边是女眷们的休息间,再往里是孩子们玩闹的小院子,而沿着水榭走过去便是一处专供年轻娘子们聚会的花厅,临水种着满满一池白荷。
      花厅里摆了一排排的案几和锦垫,已经聚了七八个年轻娘子,衣香鬓影,笑语声喧。宴席还没开始,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中,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
      我刚走进去,蕙娘便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昀儿!我就猜你会来!”
      “你也来了!”我快步走过去,和她拉着手。
      柳三娘和韩家六娘子也在,另外还有几个面生些,都是萧县本地的女孩。大家互相见礼寒暄了一番。
      “我娘说刘太夫人面子大,不来不像话。”蕙娘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一双眼睛却闪着兴奋的光,“你方才进来的时候,瞧见门口那个郎君了没有?”

      “哪个?”我问。

      “就是站在刘崇身后的那个——深灰色袍子,束银冠的。”蕙娘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我们都在议论呢。说是刘家的护院头领,生得太英气了,比今日来的那些世家郎君都好看。你没看见吗?”

      韩六娘也凑过来:“我看见了,英气逼人,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我娘在后面咳嗽,吓得我赶紧低头。”

      “可惜了,”蕙娘叹了口气,“只是个护院。”

      “护院又如何?”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只见一位身着绛红襦裙的年轻娘子款款走了过来。她手里摇着一把纨扇,对着蕙娘莞尔一笑:“乱世草莽出英雄,这样的郎君才叫有意思呢,你们这些小娘子懂什么。”
      蕙娘正要张嘴反驳,柳三娘先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听陈娘子的口气,适才也瞧见了?”

      “岂止我瞧见了,”那位陈娘子笑得大方,“方才在门口下车的娘子,但凡长眼睛的,谁没瞧见?那个人往那儿一站,周围的郎君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都痴痴地笑了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来客中的年轻郎君们。

      我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另一边。陈娘子看了蕙娘一眼,又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没有加入那些姑娘的议论,而是在我和蕙娘身边坐下来,转头对蕙娘说:“不过刚才卢二娘子说得倒是对,那人虽长了副好皮囊,却并非善类,闺阁小娘子最好不要招惹他。”
      蕙娘俏皮地挑了挑眉,反倒被勾起了好胜心:“那我倒真想好好见识见识。”
      说着,她用肘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用旁边陈娘子能够听到的声音附耳道:“昀儿,待会儿你陪我一块儿去悄悄打听打听,看看那位俊俏的护院头领……可曾娶妻成亲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正说着,一位年长的仆妇进来通传,说刘太夫人已在宴厅,请诸位娘子入席。我们便起身,随着仆妇穿过花廊,往东厅的宴厅走。

      宴厅极为宽敞,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墙上挂着大幅的缂丝寿幛,正中一个斗大的“寿”字金灿灿地耀眼。刘太夫人坐在主位上,六十岁年纪,竟几乎是满头乌发,高髻上一朵红色绢花,衬得脸色可以用鲜艳来形容,那双眼睛锐利有神,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美人儿,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面容慈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母亲上前行礼,献上贺礼。刘太夫人亲手扶起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目光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张夫人家小娘子?”刘太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过来,让老身仔细瞧瞧。”

      我走上前,行了一礼。

      “好俊的姑娘。”刘太夫人拉着我的手,把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眉眼,这身段——张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气。听说你读书好?会下棋?”

      “略会一些。”我说。

      “还会写字。”刘太夫人对旁边几位夫人说,“张公是进士出身,一手好字,张夫人年轻时也是出名的才貌双全,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万里挑一。”说完便拉着我在她身边坐下,我只好挨着她坐在主位旁边的案几后面。

      宴席极为丰盛。刘家显然摆出了最隆重的排场,菜式一道接一道地上,瓜果点心流水般端上来。席间丝竹声不绝于耳,还有舞姬在厅中起舞。宾客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我正在夹一块蜜渍藕片,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是一个小丫鬟,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端着一壶酒从我身旁经过时,极快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低头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还是那样粗犷:

      “随她来。”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太夫人的目光。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小丫鬟。然后她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坐久了怪闷的,让这个小丫鬟带你去看花罢。后园里有一片紫薇开得正好。”

      她的语气极为自然,像是对在座的夫人们解释,我起身行礼,带着墨荷跟着那个小丫鬟走了出去。

      小丫鬟引着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又拐过一座假山,越走越偏。刘家的后园太大了,转了几个弯之后,四周便安静下来,前厅的丝竹声和人语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树上的蝉鸣和草丛里的虫叫。走到一处极僻静的角落,竹林掩映中露出一角黛瓦飞檐——是一间小小的书房,独立在花园深处,像是赏花后躲清静的地方,此时周围空无一人。

      小丫鬟在书房门口停住,朝我福了一福,转身退后几步。
      书房的门虚掩着,墨荷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朱温站在门内。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他从头到脚看了我一眼,像要把这身橙色襦裙蓝色半臂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似的。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极熟稔又极促狭的语气开口了。

      “这位娘子,可是迷路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不曾迷路,”我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看花的。”

      这是上巳节那天我们在海棠林初遇时说的第一句话。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书房,另一只手反手关上了门,把我按在门板上。他的嘴唇压下来,吻得又深又急,舌尖直接探进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焦渴,像要把我整个人吞下去。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托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扣着我的腰,把我压得紧贴着他的身体。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那深灰的布料皱成一团。

      “一天一夜加三个时辰。”他松开我的嘴唇,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想煞我了。”

      “不行……三郎……”我终于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外面全是人——那么多宾客——要是被人看见——”

      “没事。”他把我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轻轻蹭着我的耳垂,“有人在外面守着。”

      “那个小丫鬟?”

      “嗯。”他又低下头来吻我,含混不清地说,“不是还有你那个细心的丫鬟吗?放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些。我靠在门板上喘气,发髻散了半边,口脂被他吃得一塌糊涂,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着我,目光从我头发上的发钗移到耳上的他送的坠子,嘴角挂着笑。

      “你真好看,”他说,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裙摆上,又移回来,“我没想到你穿什么颜色都这么扎眼儿,你今天,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可是你呢?”我嘟了嘟嘴,“在门口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以为我不想看?”他挑起一边眉毛,“张世叔站在你旁边,婶母站在你身后,门口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尤其是那个许嬷嬷,她那双眼睛就好像能看得出我心里在想什么一样。我要是多看你一眼,你父母回去就该想起拦车的事了。”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书案旁边,用手指梳着散开的发髻。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簪子,走过来从背后替我插上,又从我手中接过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

      “你方才在外头,”我回过头来看他,“规矩得都不像你了。我后来听见母亲和许嬷嬷说,你倒不像拦马车那时候了。”

      “真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双手撑在书案上,把我圈在中间。他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其实我方才在门口差点露馅。”

      “怎么?”

      “有个穿月白袍的小子看你看得发呆,脚踩在马镫上忘了落地。”他的语气很平淡,眼神却暗了一下,“我差点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你可别乱来……”我赶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臂。
      “放心,我没动手。”他若无其事地耸了耸眉,“今日我可规矩得很。”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低头看着我的笑脸,眼睛里也有些柔软的东西浮上来。

      “昀儿,”他忽然换了语气,声音低了些,“我刚才去东厅看了一眼,你和太夫人坐在一起,她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太夫人。”我说,“她平易近人,说话也风趣。”

      “她一直对我好。”朱温靠在书案上,目光穿过窗户望着外面的紫薇花架,“我爹走后,要是没有刘家收留,我们一家五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太夫人拿我当自家孩子看,我闯了祸她总是护着我。”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我,笑着歪了歪头:
      “上巳节后,我千方百计地打听到了你是谁,有天我在太夫人跟前伺候,她忽然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太夫人怎么看得这么准?”
      “嗯。”他看着我的眼睛,“她当时没问是谁,只说改天领来给她看看。后来我们在竹林见过面后,我就求她帮我做媒了——七月初一我跟着阿郎一起去你家,邀请张世叔来寿宴,是太夫人的主意,她说毕竟门第悬殊,先不要贸然提亲,登门拜访一下,让张公先认下两家的故交之情。”
      我眼前浮现出刘太夫人让小丫鬟带我来花园时的笑容,果然她早已了然于心。
      “那——”我低着头问,“除了太夫人和刘家郎君,还有谁知道我们的事情?”
      “还有那天在竹林里帮我守着的几个弟兄。”他说,“他们不会乱讲,我娘他们知道我在追求你,但不知道我们已经——”
      “不许说。”我脸微微一热,连忙出声打断他。
      “好,好,我不说。”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眼底全是宠溺,“听你的,不说了。”
      小书房不大,布置得极有雅趣。靠墙有几架书籍,中间一张紫檀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窗边还摆着一张精致的罗汉榻,上面铺着清爽的细竹席。
      他伸手牵过我,拉着我在榻边坐下。随后,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肩膀上,将我整个人搂入怀中,下巴抵在我头顶,低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胸腔共鸣,闷闷地传了过来:
      “昨日从你家回来之后,我一整天都跟丢了魂似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意,“我二哥瞧见我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凑过来问我是不是为了张家小娘子害了相思病。我当时正烦着,对他说你再多说一句,下次打猎我就把你当靶子。”
      我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兄弟俩平日里这般相处的么?倒是亲厚。”
      “小时候打架,他把我按在地上揍。后来我长高了,就换成我把他按在地上揍。就这么打出来的。”他忽然笑了一下,“二哥能娶到二嫂,也是我给出的主意,虽然是歪打正着。”
      我听得来了兴致,从他怀里微抬起头:“你给出了什么主意?”
      “二哥十七八时喜欢上了孙姐姐,就是我现在的二嫂,跟丢了魂似的。孙姐姐当时在太夫人院里当差,脾气泼辣得紧,二哥不敢轻举妄动,就抓耳挠腮地跑来求我出主意。”
      我仔细听着。
      “我跟他说,小娘子们都喜欢英雄救美,安排几个相熟的兄弟,等第二天孙姐姐从外面回来路过后巷时假装去调戏她,让他踩着点跳出来‘英雄救美’,定能一举俘获芳心。”
      我笑了一下,朱温果然比朱存主意多。
      “第二天他换了身衣服,手里攥着根棍子躲在巷子口的墙后面,”朱温的眼睛里都是笑意,“孙姐姐经过的时候被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拦住了,二哥以为时机到了,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大吼一声就跳了出来,”
      “后来呢?”我忍着笑问。
      “结果他跳得太猛,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青苔上,脚下一滑,‘啪’地摔了个仰面朝天。刚下过雨,地上一滩烂泥,他整个人坐进泥里,脚也崴了,疼得直抽气。孙姐姐和那两个人都愣住了——他们根本不是我们安排的人,只是想问问路。不过经过这件事,他俩倒真成了。”
      我笑得肩膀直抖。他没有笑,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温柔,“不说他们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为什么心烦意乱魂不守舍?”
      “为什么?”
      “我后悔,后悔前天夜里没狠下心。”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太正经的笑意,“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三郎。”
      “嗯。”
      “前天夜里……你在最后关头停下来了。”我抿了抿唇瓣,声音轻下来,“我昨日想了一整天,心里……真的很感念你。”
      我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他低头看我,目光安静下来,把我的双手拢在他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然后他低下头,在我的指尖上印了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你这样说,”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我现在更后悔了。”
      我红着脸捶了他一拳,他得逞似的笑了起来。然后他靠近我,低声说:“你哭了,我怎么能不停。”
      我从他怀里仰起脸来,迎上他的目光。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们谁都没说话,也都没移开目光,安静了一会儿,他捧起我的脸,又低下头来。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的嘴唇上,微微有一层湿润的反光。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他也低下头来,他的呼吸很轻,眼睛微阖,睫毛扫过我的眼睑,痒痒的。窗外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紫薇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来摇去。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推开了。
      朱温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在门响的一瞬间,一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往身后一旋,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把我整个人挡在了身后。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从吻我到护住我,不过是眨眼之间。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眼前一晃。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刘崇,目瞪口呆地立在门槛外,表情既惊讶又尴尬。后头那个,比刘崇高半个头,宽肩阔背,面容和朱温有六七分像,可眉眼更粗犷些,下巴蓄着一圈短须,此刻正扶着门框,捂嘴低声笑得直不起腰来。
      “娘子……”墨荷站在他们身后,脸都白了,嘴巴张着,一副想冲进来又被挡在外面的样子。
      朱温看清来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回头对我低声道:“别怕。”
      随即他对刘崇行了一礼,动作不慌不忙,声音也稳住了:
      “阿郎。”
      然后他转向朱存,语气换了,变得又硬又冷。
      “二哥。”
      朱存笑得喘不上气,指着朱温,断断续续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方才让春杏儿过来守着……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哈哈哈……”他笑得太厉害,干脆蹲了下去,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门槛。“刚才阿郎问你在哪……我就……”
      “你就亲自把阿郎带过来了。”朱温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这不是——”朱存笑得直不起腰,“想看看你正人君子的样子嘛……哈哈哈……”
      我缩在朱温身后,脸已经红透了,耳朵尖都是烫的。
      刘崇的目光从朱温脸上移到我脸上,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三郎,收拾一下去前厅。”

      我从朱温身后走出来,方才那一瞬的慌乱已经压下去了,母亲教过我,越是难堪的时候越不能露怯。我走到朱温身侧,朝刘崇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
      “刘公。”我的声音不太稳,但好歹没有发抖,“我来后园看花,正在这里歇脚。”
      然后我又转向朱存,行了一礼:“朱二郎君。”
      “张娘子。”刘崇回了一礼,声音温和,面上一派平常,“春杏儿在外面,让她领你去。”说完他冲门外喊了一声:“春杏儿!”
      朱存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看看我,又看看朱温,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笑。他朝我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脸上那点痞气收了几分。

      那个方才领我来的小丫鬟不知又从哪儿冒了出来,垂着手站在门口。刘崇朝她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便走过来,朝我行了一礼,轻声道:“娘子,我带您回去。”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朱温一眼。他正恨恨地盯着他二哥,察觉到我的目光,侧过头来,眼里的恼意还没散尽,又掺进了一点不好意思,耳朵红得厉害,强撑着冲我抚慰似的一笑。我心底一软,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小丫鬟往外走。
      墨荷快步迎上来,手里攥着帕子替我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轻声说了一句:“方才我和春杏儿被一个管事叫住说了几句话,一转身刘家郎君和那个随从就推门进去了。”
      “没事,不怪你。”我拉住她的手,“那个随从是朱二郎,他设计好故意的。”
      墨荷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春杏儿,春杏儿垂首说道:“娘子恕罪,那管事陪我家主人一起来的,我也没想到……”
      朱存那张忍也忍不住笑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他大概早就埋伏在附近,故意卡着点带刘崇进门,就是来看弟弟出洋相的。而朱温那个眼神,如果不是刘崇在场,他大概已经和朱存打起来了。
      “继续带路。”我冲春杏儿摆了摆手。
      这时身后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朱存杀猪似的叫唤:“疼!三郎你下手真狠——阿郎你看他!”
      刘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活该。”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宴席已近尾声。刘太夫人正和母亲说话,见我回来,笑着招了招手让我过去。我行了礼,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刘太夫人拉着我的手,又夸了几句“真是个标致孩子”之类的话。
      宴席散时,刘崇夫人周氏过来请我和母亲留步,她引我们穿过一道朱漆回廊,进了东侧一间偏厅,刘太夫人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罗汉榻上。见我们进来,她笑着招手让母亲坐在她身边,又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另一侧。

      “今日实在是人多,没能好好说几句话。”刘太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慈和,“老身有件事,一直想当面跟张夫人说。”

      母亲微微正了正身子:“太夫人请讲。”

      “前些日子,我家的三郎在街上冲撞了张夫人的车驾,”刘太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是老身管教不周。这孩子性子野,做事不顾后果,让张夫人和张娘子受了惊吓,老身替他赔个不是。”
      母亲连忙摆手:“太夫人言重了,过去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话不能这么说。”刘太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一转,“不过老身也要替这孩子说一句公道话。他父亲去得早,他们母子几个这些年不容易。他娘王氏带着四个孩子,在老身这里帮衬,可是个极能干的人,府里上上下下的衣裳穿戴,全靠她一手带人打理。三郎这孩子呢,看着野,其实心不坏,人又聪明,这么多年在刘家,走镖护院、打理田庄,从没出过差错。”
      她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张公与朱诚朱五郎是旧交吧?张夫人可还记得王娘?”

      我心头猛地一跳。母亲也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

      刘太夫人转身吩咐身旁的丫鬟:“去把王娘请来,就说有故人来访,让她来见见。”

      不多时,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从侧门进来了,穿着刘府内宅管事的衣裳,头上只簪了根素银钗,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她走到刘太夫人跟前行了一礼,又转过身来,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下来,缓缓福了下去。

      “张夫人。”她的声音带着历经世事之后的沉静,“好多年不见了。”

      母亲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了一下:“嫂夫人快请起。”随即也福了下去,“多年不见,嫂夫人可还好?”

      王娘直起身来,面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托张夫人的福,一切都好。夫君走得早,留下几个孩子,多亏了刘太夫人收留。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我在这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日子过得去。”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母亲,落在我身上,又收回目光对母亲道:“这便是令嫒吧?生得真好,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嫂夫人过奖了。”
      我走上前,对她行了一礼。
      “朱伯母。”我叫了一声。
      王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微微一笑。
      “张家小娘子长大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感慨。然后她分别向刘太夫人和我母亲各行了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我们从偏厅出来时已经到了申时正,各家的马车还在陆续驶离,车马声、仆役的吆喝声、宾客的道别声混成一片。刘崇亲自站在门口送客,见了父亲又是一番寒暄。

      我站在母亲身后,一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我都没有再看见他。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刘府门前的石板路。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宾客的车马排成了长队,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他一定在哪个角落里忙着一桩正经差事,分身不得。也许在帮忙送客,也许在清点贺礼,也许在安排护院们巡夜。
      我放下车帘,叹了口气。不知下一次何时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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