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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猎场 从萧县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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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萧县回来后的第二天,我让诗云把针线筐找出来。诗云愣了好一会儿,以为听错了,又问了我一遍。我说我要绣个荷包。她转身去翻箱笼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绣着玩的,我是认真的。我让绣房帮我找了一块素白的绢布,裁成巴掌大小,又挑了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和乞巧那天用的颜色一样,只是这回多备了一束更深的胭脂红。这次我还是要绣一株海棠,一株风姿绰约的海棠。
我坐在窗下,捏着针,对着绷子上的绸布,笨手笨脚地戳下第一针。
墨荷端茶进来,看见我手中的绣绷,手一抖,茶盏磕在门框上,洒了半盏。
“娘子,”她把茶盏搁在案上,凑过来蹲在我膝边,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这是……中邪了?”
我拨开她的手:“你才中邪了。我要绣个荷包。”
“绣荷包?”墨荷的声音都变了调,“娘子,你上回绣荷包还是乞巧节,绣了棵歪脖子树。这才几天,你又要绣?”
“这回不一样。”我低着头,把线拉紧,针脚拉得歪歪扭扭,“这回我要好好绣。”
墨荷瞧了一眼绷子,忍了忍,没忍住:“娘子,这……这线怎么打的结?”
“你别管。”我把绷子往怀里一抱,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从那天起,我每日早起便坐在窗下绣花。绣了拆,拆了绣,那绷子上的绸布被我戳了无数个针眼,手指头也扎了好几回,指腹上全是细密的小红点。许嬷嬷路过瞧见了,心疼得直念叨,要给我寻个顶针来。
绣到第三天,那荷包还是不成样子。海棠花的轮廓倒是绣出来了,可花瓣歪歪扭扭,叶子也大小不一,怎么看都不像能送人的东西。诗云趴在我肩头端详了一会儿,扑哧笑出声来。
“娘子,”她指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粉色线团,“你书房里那些字帖,随便挑一页都比这个好看。咱们家里又不是没有绣娘,你何苦跟一根针过不去?”
“你管我。”我把绣架往旁边一偏,不让她看。
诗云笑嘻嘻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折回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酸梅汤,说天热别中了暑。
母亲也注意到了。那天下午她路过我屋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拿起我的绣架端详了许久。
“你这几天关在屋里,就是在做这个?”
“嗯。”
“怎么忽然想起学女红了?”
“就是想学了。”我把绣架拿回来,重新拈起针,“以前不会,现在学也不晚。”
母亲看了看我的手指,没有多问。她只是说了句“晚上到我屋里拿些金疮药。”便带着许嬷嬷出去了。
许嬷嬷没有立即跟出去。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可临走时那眼神分明带着几分狐疑。
母亲和许嬷嬷不知道的是,那块素白绢布的内衬上,我已经绣好了一个字。
“温”。
很小,藏在里层,翻过来才能看见。用的是胭脂红的丝线,针脚极细,每一针都挑得极轻,生怕在正面透出痕迹。
我该送他一个像样的东西,乞巧节那天他说过让我再绣一个给他。这个新荷包的海棠树虽然说不上风姿绰约,但至少站得直,里面藏着我的名字之外另一个名字。等绣好了,见面的那天,我要让他翻过来看。
七月十五中元,正逢盂兰盆会。
一早母亲便携了许嬷嬷、赵嬷嬷等一众管事妈妈并几个贴身丫鬟,在一众家丁的陪护下浩浩荡荡前往大云寺礼佛设斋。听闻今日大云寺不仅有德高望重的高僧登台开讲佛法,更办了极其热闹的俗讲会,街坊百戏、各色人等皆汇聚于此,盛况空前。
母亲要在大云寺听经布施到午膳后才能回来,我推说上个月二十六日在慈云寺讲经会上胸闷气短,怕这次又不舒服,便没有随母亲同去。母亲也不勉强,只叮嘱我好好歇着,便约了几位相熟的夫人一道走了。
其实我留下来,是为了赶制那只荷包。
手中的荷包海棠花的轮廓倒是绣出来了,可花瓣歪歪扭扭,叶子也形状不一,怎么看都不像能送人的东西。不过已经比上一个好很多了,总不能指望我在绣活儿上一下子变得心灵手巧吧。
午膳后,我正在房里跟一朵海棠花较劲,诗云从外头跑进来,脚步快得把门帘掀得老高。
“娘子,那个刘家的刘郎君又来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见朱郎君也跟来了,骑马来的,这会儿已经跟着刘崇进前厅书房了。”
我手里的针一停,绣架搁在膝上,抬头问:
“来了多少人?”
“只有他俩,周嬷嬷刚给送了茶水。”
我站起来,把绣架往床上一丢,拍了拍裙上沾的线头:“走,去看看。”
诗云在后头追着问:“娘子,去哪儿?”
“前厅。”我头也不回。
母亲和几个管事嬷嬷都不在家,前厅只有刘崇和他两个客人,伺候的家人也少,想必今天不会有人注意到我在偷听。
两个丫鬟对看了一眼,到底还是跟了上来,我带着她俩绕过月亮门,沿着游廊摸到前厅后面那丛蔷薇边上——她俩伏低身子,蹲我身后,叶子层层叠叠地把我们遮得严严实实。
窗子半开着,里头的声音便从那传过来。
父亲的笑声先钻进耳朵,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舒朗的笑。我在家听惯了他与人说话时的客套与敷衍,这样畅快的笑,倒是不多见。
我把身子往窗边又挪了半寸,耳朵几乎贴着窗纸。
“……你这法子倒是巧,”父亲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那些猎户个个都是不好管束的,你用什么手段让他们愿意追随你?”
朱温的声音稳稳当当:“也没什么手段。庄上的租户和猎户,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他们最怕的不是官,不是拳头,是没饭吃。我不过是替他们找到路,把猎物卖个好价钱。谁家有难处,先垫些银钱应急。久了,他们便觉得跟着我有饭吃。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父亲笑着重复了一句,“说得轻巧。这收拢人心四个字,多少做官的做了几十年都做不好。”
刘崇也在里头,他的声音我认得,比朱温高些,说得也快:“张公有所不知,何止是庄上的猎户,这些年,庄院上的事、外头的生意,和各路人打交道,三郎都拿捏得住。我这人笨嘴拙舌的,好些场面上的事,还得靠他去周旋。”
“后生可畏。”父亲缓缓说道,“年轻人有这份沉稳,难得,实在难得。”
“世叔和阿郎过誉了。”朱温的声音响了起来,“市井粗鄙之谈罢了。世叔见多识广,晚辈这点微末伎俩,怎敢在世叔面前造次?”
父亲笑了,茶盏碰在几案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虽忝居州府几年,哪里就敢说见多识。你不要过谦。”
“世叔,”朱温的声音愈发规矩,“咸通元年夏,卢使君到砀山,当时世叔和家父都在场,几个幕僚都没看出门道的事,是世叔一眼就瞧出了关节所在。”
父亲的笑声比方才更响亮了几分:“多少年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那时候你才多大?”
“家父在世时常说起世叔的事,说世叔是砀山读书人里最有见识的。”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沉了些,却多了一层柔和:“你父亲才是真有见识的人。可惜了。”
“不提了。”父亲声音低下去,“你年轻有为,跟在刘郎君身边,未来可期。如今这世道,懂武艺的莽夫遍地都是,可懂人心、知分寸、能屈能伸的后生,却是凤毛麟角。刘郎君通透,身边又有三郎这样的左膀右臂,大有可为啊。”
刘崇连声称是,父亲又顺势和刘崇聊起了民生时局,仿佛得遇知音,说个不停,朱温偶尔应上一两句,字字切中要害,听得父亲频频称赞。
我站得腿麻了,里面还没说完,诗云在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朝我使眼色,意思是够了,该走了。我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母亲怕是要回来了,就提起裙摆,带着她俩蹑手蹑脚地退出来,恋恋不舍地走回内院去了。
晚膳时,父亲兴致颇高,用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刘崇邀我去打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盏呷了一口,“去萧县那边的猎场,说是有黄羊和肥鹿。”
母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行吗?你都多少年没摸过弓箭了。”
“哼,什么话!怎么就多少年了,”父亲放下酒盏,语气不以为然,“我当年也是跟节度使巡过猎的。骑射是君子六艺之一,读书人也不能荒废了。”
母亲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父亲。
“你说刘家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昀儿来的吧。刘太夫人寿宴那天,你是没见着——她拉着昀儿的手不放,看昀儿的眼神,跟看儿媳妇似的。我听说刘太夫人挺喜欢朱三郎,当半个小儿子在养。万一到时候他们开口做媒,可怎么好拒绝?那刘太夫人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拨碗里的米粒。
“任他们觊觎。”父亲又夹了一块肉,语气轻描淡写,“只要他们不提,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刘崇再有钱,也是商贾,最懂分寸,不会贸然给一个猎户和刺史家的女儿做媒的。”
他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像是在品味什么滋味。
“不过——”父亲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朱家那个三郎,确实会说话。”
“太机灵了,不见得是好事。”母亲的声音不咸不淡。
“不是机灵,”父亲摇摇头,思索了一下,“不仅仅是会说话。刘崇今天跟我讲了几件事,不像是吹捧。他和佃户、猎户打交道,赏罚分明,答应的事没有不兑现的。似乎和什么人都说得上话。”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才二十四岁。可惜没怎么读过书,不然绝非池中之物。”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是觉得,他对咱们昀儿的还存着心思觊觎着,他拦车的事才过去多久?刘家寿宴上他也在,虽说规矩了不少,可那双眼睛——”
“你想哪去了。”父亲摆摆手,“我觉得他人不错,不等于要选他做姑爷。我家的姑爷,起码得有个功名在身。像我这样,虽说是致仕了,可谁敢来欺负?还不是都怕我手里的几分人脉。刘崇有钱吧?可他到了宋州地方上,见了刺史府的人照样得低头。银钱再多,不过是一把火的事。”
我从碗边抬起头,笑着插了一句嘴:“我倒是瞧见寿宴那天,好几个年轻娘子都在看朱三郎。还没开宴呢,就有小娘子互相打听了。”
“你们这些小娘子,”父亲哈哈大笑,“以貌取人,什么都不懂。”
母亲也跟着笑了:“你呢?你就不以貌取人了?当初你为什么跑来和我搭讪?”
“当着孩子提这些,你……你……”父亲一甩袖子,低头去找酒杯。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几个丫鬟也抿起了嘴。
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父亲喝完了盏中的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酒盏,语气变得稍稍郑重了些。
“对了,上次我虽说推了一次,这次亳州周家又来信了。周司马的意思很明白,他夫人喜欢昀儿,他家大郎对昀儿也是一见倾心,周大郎虽说资质平平,可人实在,是真心喜欢你。这门亲事,为父仍在斟酌。”
我把筷子放下了。
“父亲,”我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女儿还是觉得周家不是良配。”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哦?”父亲的眉毛微微挑起来,“说来听听。”
“周大郎来了三天,推说暑热不肯出房门。他不是懒,是没有底气。他去见人,怕被人问学问,怕被人看出根底。这样的性子,将来若是遇到什么事,是撑不起来的。”我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斟酌过,“而且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明天怎样。今日有实权,明日未必没有风险。现今时局动荡,咱们家只倚仗着您恩师的一点儿照拂,但若是搭上一条不知深浅的船,未必是好事。”
母亲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她转头看向父亲:
“昀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而且虽说周司马信上说他家郎君对我们昀儿一见钟情,依我看多半还是周夫人的意思。”
父亲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拈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周家的事,为父会再想想。”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有些发抖,好在茶水没有洒出来。
“父亲,”我放下茶杯,顺便给父亲又斟满了酒,声音和往常用一模一样的语调,“那个打猎的事,我也想去。”
“胡闹。”母亲立刻皱起眉头,“猎场里都是男人,刀枪无眼,你去做什么?”
“父亲不是说,女孩子不能只守着闺阁吗。”我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而且那天肯定不止咱们一家被邀,刘府做事历来周全,肯定有女眷陪同安排的。我就是在猎场边上看看,又不真的去打。”
“只是——”母亲看着我,目光忽然锐利了一下,“那个朱三郎在。你还是回避着他些。”
“怕什么?”我夹了一块藕片,放在母亲碗里,语气坦坦荡荡,“父亲方才说的,任他们觊觎,我该玩就玩。况且猎场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父亲放下酒杯,仰头笑了一声。
“好,去就去。”他点了点我的额头,“不过你母亲的话也要听,到了猎场不许乱跑,不许靠近围猎圈。”
七月二十,晨光大亮。
我一早就开始收拾了,今日穿的是一身蓝色胡服骑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皮带,这身衣裳是前年做的,当时父亲教我骑马,特意让裁缝给我裁的,后来不骑了便收在箱底,昨天翻出来才发现已经有些短了——袖口缩了小半寸,腰身倒还合适。
诗云帮我把一头秀发拢在幞头里,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自己精神极了。诗云在旁边抿着嘴笑,说娘子这样倒像个俊俏的小郎君。我扬了扬下巴,说本来就不差。许嬷嬷跟着我出门时脸拉得老长,一路念叨“娘子家家的娶打什么猎”,我全当没听见。
父亲换了一身墨绿色骑装,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腰背挺得笔直。他的马是家里养的一匹温顺的黄骠马,年岁不小了,性子却稳。
刘家的猎队在我家门口列队等候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被马蹄声震醒了。刘崇骑一匹枣红马,一身暗绿猎装,腰间挂角弓,下马朝父亲抱拳行礼。他身后跟着十来骑,都是猎户装束,马上搭着弓箭刀戟。
朱温穿一件深褐色的短褐,腰悬短刀,马上挂着一张弓和两个箭囊,看见我出来,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收回去,规规矩矩地朝父亲行礼,扶他上马。
猎场在萧县和砀山之间的一片丘陵地带,占地极广,草地绵延起伏,远处是密密的松林。刘家在猎场边缘搭了好几座毡帐,帐前铺了西域的织花地毯,摆着几案、瓜果、酒水,仆役们来回穿梭忙碌。
我们到的时候,猎场上已经有人在说笑了。我从车上下来,看见一个穿红色骑装的年轻娘子正站在一匹白马旁边,手里握着马鞭,正和她身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郎君说话,红色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团在草地上燃烧的火焰。
陈娘子。
在刘府寿宴上说“乱世草莽出英雄,这样的郎君才有意思,你们这些小娘子懂什么”的陈娘子。
刘府寿宴那天后来蕙娘和我讲起过她,说陈娘子闺名婉娘,萧县城里关于她的传闻不少——陈家是豪商,经营绸缎,她舅舅在汴州宣武军做掌书记官,她今年二十二了,从没议过亲,也不打算议。但她相与的郎君不少,茶馆酒肆里偶尔有人拿她做谈资,说陈家娘子行事做派“不像个娘子”。
她身边那个小郎君是她弟弟陈量,十一岁,两人的父亲陈初让正站在帐篷旁边,一见我们来了急忙上前对父亲行礼,语气恭顺。
陈婉娘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朝我招了招手,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
“张娘子,又见面了。”她笑了一下,红色骑装衬得她面如春花,神采飞扬,“在刘家那天我就看到你了,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陈姐姐。”我行了一礼。
“你会骑马?”她看了看我这身打扮。
“会一点。”我说。
陈婉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友善的好奇,也有一点点审视,然后她的视线便从我身上移开了,往猎队那边飘过去。
猎队正在分组。刘崇和父亲一组,陈初让带着陈量一组,朱温和其他猎户一组负责围堵。他骑在黑马上,正低头检查弓弦,手指在弦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铮鸣。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猎场边缘的女眷,和我对视了一瞬。身旁的陈婉娘却突然朝他扬了扬下巴,他没有回应,收回目光,去和旁边的朱存说话了。
男人骑马进了围猎圈,草地上的仆役们便忙碌起来。几个仆妇在野餐垫上摆好了瓜果点心和酒水,许嬷嬷领着墨荷、诗云在一旁帮忙。
“那个朱三郎,”陈婉娘忽然开口,坐在野餐垫上,一条腿屈起来,一条腿伸直,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随意,“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寿宴那天我见过他。”她自顾自地往下说,眼睛望着远处围猎圈的方向,虽然人已经小得看不清了,“站在刘崇身后,规规矩矩的,眼睛不乱看。可是你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东西——像一把刀,刀鞘再体面也藏不住刀刃的寒光。”
她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所以我才说闺阁小娘子不要招惹他,不过反正我不打算成亲,不用管他什么家世出身。英俊,危险,才对胃口。”
墨荷在旁边倒茶,茶壶的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她赶紧伸手稳住。
陈婉娘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一口,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说什么。”
“没有。”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
“对了,”陈婉娘忽然想起什么,往我这边凑近了些,“寿宴那天,你见没见过付家的三郎?付三郎,穿白袍的那个,在门口。”
我摇了摇头,说不记得。
“他对你一见钟情。”陈婉娘眨了眨眼,“他自己有婚约在身,回家就跟家里闹绝食,说要退婚,要来你家提亲。闹了七八天了。付家现在鸡飞狗跳,他爹扬言要打断他的腿。”
她说完,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反应。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围猎圈那边忽然响起了欢呼声。我们同时转头望过去——远处草地上,几个猎户正抬着一头黄羊往这边走。父亲骑在马上,远远地朝这边挥着手,像刚打了个大胜仗的少年。
猎队陆陆续续回来了。马背上挂满了猎物——几只野兔、两只黄羊,还有一只鹿。父亲翻身下马,额上挂着汗珠,脸膛发红,接过仆役递来的帕子擦着汗,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分:“那只鹿你看见没有?跑得飞快,还是被三郎一箭钉住了。”
刘崇在旁边笑着点头:“张公箭法也不差,那只黄羊是张公先射中后腿的。我这个兄弟,骑射是没得说,今天的围猎全靠他调度。”
陈婉娘听见这话,把手里的马鞭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她从野餐垫上迈过去,走到男人们的圈子旁边,站定在朱温对面。
“朱三郎,听刘郎君说你的骑射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仰着头看他的脸,落落大方,“我从小骑马,还没怎么输过。你和我比一场,看谁先到那个山坡上,再折回来。”
朱温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刘崇。
刘崇笑了笑:“三郎,陈家娘子既然开口了,你就陪人家跑一趟。”
朱温对刘崇点了点头,又转向陈婉娘:“陈娘子请。”
两个人上了马。陈婉娘的红马和朱温的黑马并排站好,一个猎户举起手臂,猛地向下一挥。两匹马同时蹿了出去。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两道烟尘。红色和深褐色在午后的阳光里你追我赶,跑到山坡脚下时几乎还是并排的,爬坡的时候陈婉娘微微落后了一点,到坡顶折返的时候朱温明显地收了一下马速。
两人并骑回来的时候,马蹄渐渐放缓,从快跑变成了慢跑,又从慢跑变成了并辔而行。陈婉娘的脸颊被风吹得绯红,额上挂着一层薄汗,红色骑装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光。朱温骑在黑马上,深褐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他们并骑的剪影被午后的阳光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你让我了。”陈婉娘在马上侧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上坡的时候你一直在压马速。”
“我没压,”朱温歪了一下头,“是陈娘子的马好。”
“你倒是会说话。”陈婉娘笑了一声,然后她忽然抬起马鞭,指了指山坡的方向,“刚才我在上面看见了,山坡那边有一片松林,风景比这边好。走,我们过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压低。然后她掉转马头,再次朝着山坡的方向跑去了。这一次她跑得不快,像是在等着朱温跟上来。
朱温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追着那个红色的背影,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他转头对旁边的朱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算大,但我和他之间隔得不远,风正好往我这边吹。
“这个娘子,是女中巾帼。”
朱存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马,顺着他的目光往山坡上看了一眼。然后他凑到朱温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我完全听不见。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嘴角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一瞬都不到,又收回去了。
朱温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攥着缰绳,正看着山坡上那抹红色的身影,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山坡上,陈婉娘骑在红马上,对着这边挥了挥手。她似乎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隐约听到几个尾音。她在等他。
他没有去。
我坐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本来是打算过去的,如果没有朱存提醒的话,他一定会去
墨荷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低声说:“娘子,许嬷嬷在,你的脸色……。”
“知道了。”我说。
诗云嘟着嘴,往山坡那边瞪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果然是不超过三个月就变心。这才多久——”
“诗云。”墨荷打断了她,“去和我把剩下的茶水都拿过来。”
诗云悻悻地闭上了嘴。
许嬷嬷正在往野餐垫上摆新点心。她听到诗云的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一块桂花糕从她指间滑落,掉在草地上,碎了两半。她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困惑,有一道刚刚被什么东西触发的警觉。
我把茶杯放在野餐垫上,垂下眼睛。
初吻是六月二十六。
今天七月二十。
不到一个月。
他的那个荷包——我绣歪了的那棵海棠树,乞巧那天晚上他拿走了。他说这个归他了,等哪天我给他绣个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如今那个荷包还在他怀里揣着么?还是说已经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也许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从前身边有过那么多人,我这样的娘子,定然不是独一款。而陈娘子,和他年纪相仿,骑术精湛,身着猎猎红衣,就那么恣意昂扬地立在他面前,明朗地笑着挑战“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他之前大概也遇见过许多夺目的姑娘。每一个都新鲜,每一个都充满意料之外的意趣,却也每一个都新鲜不过三个月。
可陈婉娘确实是极耀眼的。
那绝非高门闺阁里用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娇嫩温婉,而是一种蓬勃生长在天地间的、极其鲜活而炽热的魅力。她能纵马狂奔,能痛快豪饮,能肆无忌惮地扬声大笑。当她一身火红骑装牵马立在日光下时,神采飞扬,连同为女子的我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了她好几眼。
“姐姐。”
一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陈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十一岁的小郎君,额头上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骑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我扬起下巴,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我可以没有他,但原因不能是我被别人比下去了。我凭什么不如陈婉娘?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围着她的飒爽喝彩?我又凭什么……要在远处那个人的眼底,沦为一个弱不禁风、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的闺阁弱柳?!
“那你和我一起骑马上去看姐姐吧!”陈量高兴地指了指山坡,“我们也去看风景!”
远处,许嬷嬷带着丫鬟们正在收拾茶具,七手八脚地准备午膳,谁也没往这边瞧。
我大步朝我的马走去。那是一匹浅灰色的温顺母马,个头不大,是父亲特意挑来给我踩青散心用的。我没有等田阔过来牵马,就径直踩上马镫,利落地一翻身跃上马鞍,缰绳握在掌心里,手被汗浸得有些发滑,我狠狠地将它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一道压低了的、急切的声音从侧旁猛地撞过来:
“……你别胡闹!”
我倏地转过头。朱温就站在离我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他双唇紧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松开。他的眼神再非方才看陈婉娘时的惊艳与赞赏,而是近乎焦躁的担忧,是想伸手阻拦却又碍于身份不敢逾矩的急迫。
可这担忧和急迫此刻落在眼里,只让我觉得不屑。
他不相信我。他觉得我根本不会骑马,觉得我要闹笑话。
我懒得理他,旋即双腿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马便跑了出去。
陈量在前面骑着马,已经跑出十几步了。我跟着他,马速不快。风从耳边吹过去,猎场上的人声渐渐远了,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被风吹散了。马蹄踏在草地上,溅起碎草和泥土,远处那座山坡其实不高,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摇摇晃晃。
陈量跑得更快了。我不想落在后面,便扬鞭催了催马。
马速快了起来。风变得凌厉,割在脸上有些疼。缰绳在我手里越来越滑,我抓不住,便又绕了两圈在手腕上。马蹄的节奏从原来的平稳变得急促,我坐在鞍上,身体被颠得左摇右晃,脚踩不住马镫,一只脚滑了出去。我想让马慢下来,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它慢下来。手里的缰绳勒了一下,马反而跑得更快了。
脚下什么也踩不到了。两只脚都悬空了。我整个人开始往一边歪,视野歪了,天空歪了,草地在眼前旋转。我听见有人在尖叫,是墨荷,是诗云?我不知道。歪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草地朝我扑过来,灰绿色的,无边无际的,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后方猛追上来,比我的马更快。蹄铁砸在地上,又重又急,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一只手倏地伸过来,揽住我的腰。力道大得我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天旋地转间,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后背已经撞进一具结实的胸膛里。
我那匹失控的灰马惯性向前狂奔了数步,前蹄陡然一歪,“噗通”一声踉跄倒地,扬起一片草屑和泥土。黑马从它旁边擦过去,又往前冲了几步,才被猛地勒停了。马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在半空中踢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
我瘫软在他怀里,浑身颤抖,两条腿像断了线的木偶,完全不听使唤。
“你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一条手臂紧紧把我箍在他身前,另一只手攥着缰绳,青筋从手背绷到手腕。
黑马被猛地勒停,在原地烦躁地打了个旋。他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撞,又重又急,热气直直扑在我耳侧。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我转过身,揪着他胸口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都怪你。”我闷在他胸口,声音被眼泪泡得又湿又哑,“都怪你!”
他没有说话,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后怕。
马蹄声从猎场方向涌过来。父亲、刘崇、陈初让,还有我家的几个家丁和刘家的猎户,全都策马赶到了。父亲翻身下马的时候脚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色白得吓人。许嬷嬷被家丁田阔架着跟在后面,脸白得像纸,嘴里不住地念佛号。
朱温先下了马,又把我从马上抱下来。他的手托着我的腰和腿弯,动作很稳,也极克制——我的脚一沾地,他便松了手,退后一步,退进围上来的人群里,像一个刚救了人的护院该有的样子。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的怒意与心疼都没散尽,又凶又烫。
我止住了哭,看向他,眼底的委屈和依恋还挂着。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句不该说的话。然后他转身,去检查那匹摔倒的灰马,再也没有回头看我。
父亲已经站在我面前。他先上下看了我一遍,确认我没有受伤,然后目光从朱温身上扫到我身上,又从我的身上扫回朱温身上。
来回扫了两遍。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他的手指有些凉,有些抖。
许嬷嬷冲上来,一把抱住我,从头摸到脚,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墨荷和诗云都哭出来了,墨荷拿着帕子擦我脸上的泪和土,自己的眼泪倒是先掉在我衣襟上。
“这是谁的?”
陈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从草丛里走过来。一个荷包,白绢底子,上头绣着一棵歪歪扭扭的粉色海棠,被他捏着一个角,风吹得翻了个面。
陈婉娘从弟弟手里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绣的是什么呀?居然有人比我绣得还丑。”
许嬷嬷从我身边抬起头。她看着那个荷包,目光忽然定住了。
乞巧那天晚上,我在香案前拜织女,从袖子里摸出这个荷包,对着月亮端详。当时母亲也在,许嬷嬷也在。她亲手把这荷包从香案上收起来,放回我的袖子里。
朱温从灰马旁边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陈婉娘手里的荷包,大步走过来,从她手里抽了出去。
“是我的。”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在胸口按了一下。只是一下。
许嬷嬷定定地看着他,又看向我,眼睛里有一道骤然收紧的光。
陈婉娘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讪笑了一声:“谁绣的啊?刚才得罪了。”
“旧物。”他说,只两个字,语气平淡,没多解释。
父亲的目光在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父亲回过头,对许嬷嬷道:“带娘子去帐篷里歇着,喝口热茶压压惊。今天不骑马了,坐车回去。”
许嬷嬷应了一声,俯身来扶我。可她起身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朱温胸口瞟了一眼——只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嘴唇抿了抿,然后她侧过身,不着痕迹地往我身前挡了半步。
朱温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看了看许嬷嬷挡在我身前的那个姿势,目光追着许嬷嬷那道收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顺着她的目光,转向我。
他的眼神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