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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乞巧 我放下面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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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面纱,跟着墨荷和诗云往回走,朱温隔了几步跟在我们身后。
穿过慈云寺后院,绕过藏经阁,已经快走到掩映在古树间的大殿了,我忍不住回头,撩开一侧面纱看向他。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目送着我。日光穿过墨绿色的树叶,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碎金。他见我回头,唇角一弯,冲我轻轻扬了扬下巴,像在说:去吧。
我转回身,心口像揣了一团蜜,甜得发胀。
“娘子,”墨荷压低声音,“你的口脂……”
诗云从袖中摸出小靶镜递过来,我一看,镜中的人双颊绯红,眼波含水,嘴唇红艳艳的,像熟透的樱桃,嘴边、下巴和锁骨处都沾了口脂。
我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方才那一场亲吻留下的滚烫触感仿佛还在。墨荷在旁边叹了口气,帮我重新理了理鬓发。
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她看着我,我先是一本正经,到底绷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诗云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墨荷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
我迈上台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甜,又酸又涨,满满地堵着。
这便是喜欢一个人么?这便是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滋味么?我从前在诗里读到“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只觉夸张。此刻才知,写得还不够。我还没走出他的视线,就已经在盼着下一次见他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殿去,在母亲身边坐下。大殿里木鱼声依旧,母亲正闭目听经。听见我回来,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见我坐得端正,便又转回去,继续捻她的佛珠。
我拿起经卷,遮住了自己忍不住弯起来的嘴角。
母亲辞别法师,带我登车离开慈云寺时已是酉时,一日的暑热刚刚散去,她在车上问我头晕可好些了,我点头说好多了,她便没再多问,只吩咐许嬷嬷晚间给我熬一碗绿豆汤解暑。我应着,靠在车壁上,帘外的晚风一阵一阵吹进来,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母亲坐在对面,偶尔和许嬷嬷说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怕吵醒我。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车身晃了一下。我的肩膀撞在车壁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赶紧闭上——睁着眼,我怕藏不住眼底那点哭过的红痕。闭着眼,我可以把方才竹林里的一切重新过一遍——他的手臂、他的嘴唇——我的初吻。幸好母亲没看我,不然就会发现她睡着的女儿时不时翘起嘴角。
帘外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灯火从街巷深处次第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在人间。我盯着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只觉得那光也在跟着我的心一跳一跳地晃。
晚膳我吃得格外香,父亲笑道:“昀儿今日听经,看来有所开怀。”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夹了一箸笋丝给我。
晚膳后我告了退,带着墨荷诗云回自己院子。许嬷嬷早已备好了浴汤,木桶里泡着新摘的佩兰与菖蒲,满屋子都是清苦的草药气。我解了衣裳,整个人沉进热水里,闭上眼睛,满脑子还是那片竹林。他掌心的温度、他唇上的触感、他低低唤我“昀儿”时的声气,一遍一遍在心头过。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可那滚烫的、柔软的、被吞没的感觉还在。像被烙铁烫过,皮肉上没留痕,骨头里却记着。我整个人缩进水里,只留一张脸在水面上。水汽氤氲里,我对着晃动的倒影笑了一下。我自己都嫌没出息,可压不住。
从浴桶里出来,诗云拿细葛布替我绞干了头发,又给我披上一件月白薄纱中衣。我赤脚踩在竹席上,脚心被冰得微微一缩,整个人却懒洋洋的,像被抽去了骨头。
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我的脸。烛火摇摇曳曳,映得两颊绯红不退。诗云站在我身后,拿玉梳一下一下替我通发。梳齿划过头皮,酥酥麻麻的,我闭着眼,脑子里又浮出那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日光碎碎地落,他的唇压下来时,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轻轻按了按,还觉得微微发肿。那触感留在唇上,像被花瓣贴过,又烫又软。
诗云拿着玉梳站在我身后,替我一下一下通着发。她看着镜中的我,忍不住笑了。我被她笑得脸上一热,佯嗔道:“笑什么?”
“我没笑。”诗云抿着嘴,可那笑从眼角眉梢里漫出来,压都压不住,“我就是觉得……娘子今天格外好看。”
我别过脸去,耳朵尖发烫。诗云替我挽起一缕湿发,轻声道:“娘子,我和墨荷姐在小径口等着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郎君守着,娘子记得么?就是那个生得清秀些的。”
我点点头。诗云便道:“他叫朱珍,也是刘府的护院。我俩起初不敢同他说话,后来他见我们着急,便宽慰说,‘莫担心,三哥做事最有分寸,不会叫娘子为难。’我问他怎么会在刘府当差,他说他原先是萧县乡下的猎户,后来跟了朱三郎,朱三郎引荐他进了刘府。他还说朱三郎一呼百应,许多人都是心甘情愿跟着他的。他们家郎君刘崇,也常和他商量事情,好些外头的事,都指着他去办。”
我丝毫不意外他能独当一面,这人头脑清晰,机敏果决,为人处事进退有章,我从第一眼在海棠林里看见他拉弓时,就知道。
墨荷端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进来,搁在妆台上,又拿了把团扇在旁边替我扇着,扇了两下,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我从镜中看她。
她这才开口:“娘子,今日在竹林外候着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可后来看那朱三郎的样子,倒不像原先想的那样莽撞。他说话做事,有章法,也顾着娘子的体面。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他到底身无恒产,寄居在刘家。使君和夫人这样的门第,又只有娘子一个独女,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诗云在旁边替我把发尾拢好,闻言推了她一下:“墨荷姐,你想得也太远了。娘子有了喜欢的人,今日才刚开开心心的,你偏说这些扫兴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慢慢来嘛。”
墨荷被推得一笑,转头去戳诗云的额头:“你倒会说,我不过是把实情说出来,免得娘子日后措手不及,你怎么知道娘子有喜欢的人了?”
“我当然知道。”诗云把梳子往妆台上一搁,双手叉腰,“娘子从竹林出来,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子似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再说了——”她忽然拖长了声调,眼珠子在墨荷脸上转了一圈,“我看过姐姐你跟长卿哥见完面之后的样子呀。脸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跟娘子今日一模一样!”
墨荷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伸手就去捂诗云的嘴:“死丫头,胡说什么!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诗云笑着躲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哪里胡说了?上回你去农庄送东西,回来时脸也红红的,嘴角也翘着,连走路都一跳一跳的。还当我没看见呢!”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墨荷与许嬷嬷的侄子许长卿的事,我早就看在眼里。许长卿在城外的农庄上当差,墨荷每回去送东西,回来都要高兴好几天。我放下手中的汤盏,回头看着墨荷,笑道:“好了好了,诗云说的也没错。我早知道了,你别瞒了。”
墨荷羞得直跺脚,捂着脸背过身去:“娘子也跟着取笑我!”诗云还在她身后“咯咯”地笑。屋里一时闹作一团,冰盆里的凉气都压不住那股子热腾腾的欢快。
我笑了一阵,心里却暖融融的。墨荷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可每次从农庄回来,总有些藏不住的小女儿情态。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哎呀,那我今日从竹林回来,母亲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闹了一会儿,她两个替我放下帐子,把烛火挑暗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一盏小灯,在墙角微微地亮着。
屋里静下来,只余窗外虫声细细。
我躺在凉席上,被衾搭在腰间,满脑子却还是白天的光景。竹林里透过竹叶间隙洒下来的光,碎金似的流淌在他的脸上、身上,像一幅反复展看的画,怎么看都不厌。
越想越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可笑着笑着,又想起墨荷方才的话:身无恒产,寄人篱下,与我家门不当户不对。
其实我何尝不知。父亲母亲绝不可能轻易应下这门亲事。他们疼我,正因疼我,才不会把我许给一个没有功名、甚至没有正经营生的人。父亲虽已致仕,但毕竟是进士出身,做过一州刺史。我家到底还算是是官宦门第。我又是独女。让他们同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狠戾之名在外的白身猎户?换作任何一家的父母,都不会轻易点头。
可我偏偏不怕,我有一种极笃定的感觉,说不清来由,却比什么道理都可靠。
朱温不会久居人下,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一笔本钱。我看得分明,他心思细密,做事周全,有胆量,更有谋算。
我不需要去仔细打听了解更多,凭本能就知道,这个人狠戾的外表下藏着极清醒的头脑,他绝不是莽夫,做事从来不是一时冲动。那日海棠林里一箭穿空的准头,一夜之间买通我家的巡夜家丁,在满城人眼中布下周密的一局,将我身边所有可能议亲的人家一一挡在门外,却不伤我的名声——这样的人,他既能一步步走到我的心里,就一定能想到法子让我父母认可他。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枕上还残留着一点白日竹叶的青涩气息,像极了他衣襟上的味道。昀儿啊昀儿,你可真没出息。才分开几个时辰,就又想他了。
窗外的虫声忽然静了一瞬,像是也被风带走了。我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沉进一片暖融融的困意里。
七月初一,天光好得刺眼。
我端着茶盘走进书房的时候,父亲正在拆一封拜帖。封皮是朱红色的,上面压着金箔印,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谁家的帖子,这样郑重?”母亲接过我奉上的茶盏,目光落在那个红封上。
父亲展开拜帖看了一遍,眉梢微微抬了一下:“萧县刘崇。”
“刘崇?”母亲放下茶盏,“可是萧县那个贩盐的富商刘家?”
“正是。”父亲将拜帖搁在案上,“明日登门拜访。”
我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茶壶,心却像被人猛地拨了一下——萧县刘崇,朱温的主家。
“我们与刘家素无来往,怎么忽然递了帖子来?”母亲接过拜帖端详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萧县刘家……真是贩私盐起家的那个刘家么?”
“还能是哪个。”父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三十五六岁年纪,生意做得很大,明面上是米铺、当铺、布庄、车马行,暗地里的私盐买卖才是真正的大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萧县到宋州这一路,但凡走盐的,没有不看刘家脸色的。”
我垂着眼睫,慢慢地把茶盏一一摆在父母面前,动作很稳。
“刘崇这人,虽是商贾出身,倒不似寻常富户那般粗鄙。”父亲啜了口茶,“听说他对读书人很客气,府里养着好些门客。兴许是看中了老夫从前在宋州攒下的几分人脉,想走动走动。”
“倒也是,”母亲点了点头,“虽说咱家不比刘家富贵,可你这前刺史的身份,在宋州地面上的故旧同僚还是有一些的。他一个贩盐的,银钱再多,有些门路也不是光用银钱就能敲开的。”
我替父亲续了茶,又退到一旁,拿起团扇替母亲轻轻扇着。
我没有说话。父亲母亲也没有看我。
在父亲眼里,我是个懂事明敏的女儿,读的是圣贤书,临的是《兰亭序》,来往的是各家的闺秀。朱三郎那样的猎户,虽然纠缠过我几回,可我这样知书达理的姑娘,怎么会看得上他?就算在街上掀开车帘说了话,也不过是好奇之下年少无知的一时莽撞。
父亲不知道朱温的箭还躺在我枕头底下。他不知道那只相思鸟的笼子就挂在我窗前。他不知道那张白狐皮是朱温亲手猎到的,终究还是被我收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衣箱最深处。
他更不知道竹林里的事。
转天一早,母亲便命仆妇们洒扫庭院,备好了上等的阳羡茶和几色精致点心。会客的地点在前院正厅,父亲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石青色暗纹袍,早膳后就径直过去了。
我待在内院书房里抄《洛神赋》。笔尖落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龙”字上,最后一笔拖得太长,洇了一团墨。
他那天说会尽快提亲,和今天有关系吗?他今天会不会来?在不在刘崇的随从里?
诗云站在窗边绣我的新枕套,忽然停了针,侧耳听了听,说:“娘子,前头好像有动静了,我听着马蹄声不少。”
我搁下笔,走到窗前。只听见前院隐隐传来人声马声,隔着几重院落,时隐时现。我回头看了诗云一眼,她放下绣鹏,悄声道:“我去瞧瞧,只装作路过。”
她一闪身出去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她喘着气跑回来,掩上门,压低声音:“来了十几匹马,为首那位刘家郎君生得方脸阔额,看着极有气派。”她停下来捋着胸口。
“哎呀,哪个问你刘家郎君?”墨荷在旁边催她,“朱三郎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刘家郎君带了好几件礼盒,用锦缎裹着,我看有丝绸、茶叶什么的,都抬进了正厅。刘家的仆从们都一水儿的青衣赤带,朱三郎也在里头,不过他穿着的不是短褐,而是一件灰色圆领袍,黑色幞头,还带着护腕,跟在那刘郎君身后,也进了正厅。我没敢多站,只远远看了一眼。”
我攥着帕子,心口突突地跳。他来了。他跟着刘崇来了我家。我五天没见他了。这五天里,我日日夜夜回味着竹林里那个下午,回味着他唇上的温度和掌心那点薄茧。如今他就在前院正厅里,我却连一面都见不着。
诗云看出我的心思,小声道:“娘子,要不……我再去看看?”
我摇头。方才那一眼已是冒险,前院仆役众多,若被人瞧见诗云三番两次往前头跑,传到母亲耳中,反倒不妙。墨荷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那可怎么办?难道就干等着?”
我没有答话。心口像被什么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就在前院,隔着不过几重院落、几道游廊,却比千山万水还远。
我正在想要不要干脆以侍茶为名去偷听,后院突然传来几个小丫鬟欢快的笑声——她们闲来无事经常会聚在一起踢毽子。
“裕儿,”小丫鬟们在欢笑,“快过来踢毽子。”
“姐姐,等我把这只鸟画完。”一个稚嫩的童声回答着。
裕儿,他今天不是来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朱涣家的裕儿正蹲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一个人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什么。八岁的小郎君,生得虎头虎脑,平日里乖巧懂事,嘴也严。我有空的时候常教他认几个字、下一会儿棋。
“友裕。”我朝他招招手,“到书房来找姐姐。”
他扔下树枝就跑进来了,仰着脸看我,额头上还挂着一粒汗珠:“昀儿姐姐!”
我弯腰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放低声音说:“帮姐姐做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你去前院正厅外头,装作玩耍的样子,听听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回来告诉姐姐,好不好?”
朱友裕歪着脑袋想了想,点头道:“行。我父亲在前头记账呢,我溜过去,他不会说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姐姐最想知道什么?”
“听听客人刘家郎君的来意。”我摸了摸他的头,“还有,来客中有个穿灰色袍子、戴着黑色幞头、手腕有护腕的哥哥,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父亲有没有和他搭话,看他的神色如何,你回来都告诉姐姐。”
友裕点了点头,应了声“姐姐放心。”一溜烟跑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穿过垂花门,消失在回廊尽头。诗云凑过来低声道:“娘子,裕儿才八岁,能听得明白吗?”
“他聪明,记性又好。”我说,可心里到底有些悬。
我在书房里等着。蝉鸣吵得人心烦,我把窗户关了一扇,又推开了。茶凉了,我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尝不出味道。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又响起小跑的脚步声。帘子一掀,朱友裕跑了回来,小脸通红,额上沁着薄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我回来了!”
我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拿帕子替他擦汗:“慢慢说。听见什么了?”
“前头来了好些人!刘家郎君坐在客座上,穿了一身紫色的袍子,说话很是客气,他跟使君说——”裕儿清了清嗓子,学着大人的腔调,“‘张公,过几日是家母六十寿辰,晚辈在萧县家中略备薄酒,想请张公阖府赏光!’”
我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然后刘郎君又指着身后那个灰袍子黑幞头的哥哥,对使君说——”裕儿又换了语气,学着刘崇的口吻,“‘张公是否还记得我这位兄弟?’”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使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哥哥,那个刘家郎君就说,我这兄弟是使君故人之子。说是叫什么朱五郎家的……朱温……朱三郎……”裕儿挠了挠头,“名字我没记全。”
“然后呢?”墨荷在旁忍不住催。
“那个哥哥就上前给使君行礼,”裕儿挺直了小腰板,模仿朱温的样子,“不卑不亢,站得直直的。使君问他多大了,他说‘晚辈今年二十四岁’。又问他如今在刘府做什么,他说‘在刘府护卫府宅货物,也帮着刘家主人做些外务,打理些田庄事务。’。使君又问他母亲安好,他说‘多谢世叔挂念,家母身子还硬朗,如今在刘府做些针线活计,妹妹也大了,跟在刘太夫人身边学规矩。’”
他说完这些,忽然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我的袖子道:“昀儿姐姐,那个哥哥,长得真精神。不是那种白净书生的面孔,但是——”小郎君歪着脑袋想措辞,“像画上骑马的将军。我从来没见过那样英气的哥哥!”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使君说了一句‘世兄当年在时——’,后面的话还没听见,我就被爹发现了,爹让我赶紧回后院,我就跑了。”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道谢声,是送客了。
裕儿说着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跳起来:“好像送客了!我再去瞧瞧!”
说完一溜烟跑出去了,诗云没拦住。
我站在原地,又好笑又心慌。墨荷急得直搓手:“娘子,裕儿可别乱说话……”
“他不会的。”我笃定道。朱友裕虽小,却极有分寸。我教他下棋时就发现,这孩子落子之前总要把整盘棋想一遍,从不冒失。
又过了一小会儿,朱友裕跑回来,这回连发带都跑歪了,小脸涨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脸上写满了兴奋。
“那个哥哥骑的马好气派!通身黑毛,四蹄雪白!他翻身上马的时候——”裕儿做了个一跃而起的姿势,险些把自己绊倒,“就这么翻上去了!利落极了!”
我被他逗得笑出来,心口却软得一塌糊涂。我几乎能看见朱温翻身上马的样子,端午那日在大街上,他带人拦车,下马时就是那样利落。
裕儿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我站在门口探头看他,他本来已经要走了,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大门这边,正好看到我,他就冲我笑了一下,朝我招了招手,我跑过去,他从马上弯下腰来摸我的头,问我,‘小郎君,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孩子?’我说,‘我叫朱友裕,父亲叫朱涣。’他就笑了,说,‘那论辈分,你得叫我三叔。’然后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朱友裕说到这里,仰起脸,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一脸得意。
“裕儿,”我握住他的小手,“你有没有跟那个哥哥说,是姐姐让你去前头的?”
“没有。”朱友裕摇头,“我只说我来找我父亲。他也没多问。”
“那他……有没有让你带什么话?给谁的话?”
友裕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让我带。他就是笑,然后骑着马走了。姐姐,你认识那个朱郎君吗?你的脸红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是烫的。
“热的。”我说。
友裕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也没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今天明明不算热”便跑去前院找他父亲去了。
我把窗子推开一些,让午后的暖风灌进来。风里有荷花的甜香,有竹叶的青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烫的躁动。我按住心口,那颗心正在掌下稳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像在说:等着吧。
他没有让朱友裕带话,没有口信,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来了。跟着刘崇,堂堂正正地进了我家的正厅。他让父亲看见了他,让父亲想起那段旧交。
故人之子,朱诚家三郎,刘崇身边最得力的亲随。他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来路铺在了父亲面前。不越矩,不轻浮,不靠私相授受,站在阳光底下,站在父亲面前,像个堂堂正正的晚辈,来拜见长辈。
等等,“三叔”?
我一直叫朱涣“朱先生”,朱友裕叫我“姐姐”,可他和朱涣是同族同辈的堂兄弟,他是友裕的“三叔”。合着我还比他小一辈儿?
我托着下巴,弯起嘴角。朱温,你可真沉得住气。可我倒要看看,七月初九的寿宴上,你又能做出什么来。
晚膳摆在花厅。父亲今日兴致不错,破例多饮了两杯酒。
“这个刘崇,倒不似我想象中那般粗鄙。”父亲夹了一箸炙羊肉,慢慢嚼着,“说话有分寸,进退有度。虽是商贾,倒有几分豪杰气概。和这样人来往,也没坏处。”
母亲替他斟了酒,接口道:“我看他递来的寿宴请帖,排场不小。说是刘太夫人六十整寿,萧县那边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去。”
“今日刘家送的礼不薄,那几匹绸缎是上好的蜀锦,药材都是真材实料,茶叶也是淮南刚到的新茶。我看了礼单,倒有些过意不去。”
父亲想了想,又道,“夫人,你备一份厚礼,刘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必跟人比拼富贵。挑几件有讲究的——我那方端砚、两轴字画,再让厨房做些别处买不到的糕点。对了,初九那日,我们带昀儿一道去。”
“我也去?”我抬起头。
“刘家老太太过寿,女眷自然也要到场的。”母亲看了我一眼,“你也十七了,该多见见世面。”
父亲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语气随意。
“朱五郎家那个三郎,今天也在刘崇跟前。”
母亲“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替父亲夹了块肉。
“倒不像我以前听说的那样不堪。”父亲神态认真了些,“他说话做事,很有几分他父亲当年的样子,透着机敏聪慧,但又不像他父亲那般放浪形骸,而且还有几分他母亲的精明劲儿,你记得那位朱夫人王氏吧?”
母亲看了他一眼,略微点了点头。
“我说什么他似乎都能听懂弦外之音,马上就能给我接上。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多说,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少。我觉得我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了。”
母亲垂着眼睛,语气平淡:“是么。”
“人看着也沉稳,”父亲顿了顿,“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母亲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和蔼而自然。
“昀儿,你先回房歇着。明日娘带你去挑几匹新料子,做身赴宴的衣裳。”
我应了声“是”,站起来行了礼,退出花厅。走到廊下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拐过月亮门,在蔷薇架后面停住了。墨荷跟在我身后,我会意地朝她摆了下手,两个人贴着墙根,隐在一大丛茂密的蔷薇后面。
花厅的后窗户开着,父亲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不算响,但暮色笼罩的傍晚安静下来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些出乎我意料。”父亲在说,“从前听人说这孩子狠戾没出息,不事产业,专好舞枪弄棒、惹是生非。我就以为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朱家又一个浪荡子罢了。”
杯盏轻碰的声响。
“今天一见,倒是我想岔了。这孩子的底子还在。当年朱五郎教他读书认字,他虽然不爱念书,可脑子好使。我去他家时和他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那双眼睛——”父亲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措辞,“精明,却不轻浮。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那些没根底的浮浪子弟——唉!”父亲忽然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朱诚当年要是不那么挥霍,好好供他读书,未必不能出息。今天我看刘崇挺倚仗他的,好几回刘崇说不上来的话,都是他在旁边补了一句,刘崇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怪不得。”母亲的声音幽幽地接上来。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听人说,他骗了不少小娘子围着他转。”
父亲没有接话。
母亲继续说,语气不咸不淡:“嘴甜、机敏、知道别人想听什么、又生了一副好皮相——这样的郎君,最是祸害。”
蔷薇花的香气忽然变得很浓。浓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墨荷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回过神来,转身沿着墙根轻手轻脚往自己的院子走。
回到自己房中,我坐在妆台前,把方才偷听来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父亲说他机敏聪慧,沉稳不轻浮,说他不像传言中不堪。母亲虽担心那些风流旧事,可至少也承认他嘴甜。这是好事。他们已经开始看见他了,看见真正的他,而不是坊间那些添油加醋的闲话。朱温今天跟着刘崇来,在父亲面前不卑不亢,又让裕儿那样的孩子都喜欢他,他是在一点一点地走到我父母身边来。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昀儿,你的眼光没有错。你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七月初七,乞巧节。
砀山城里的乞巧风俗年年都差不多。白日里女孩子聚在一处绣荷包、比针线,晚上在家中庭院设香案拜织女,祈求心灵手巧。每年这一天,城中几个相熟的姑娘都会聚到城南卢家的花园里,今年也不例外。
卢家的花园在砀山城是出了名的,虽然不大,却布置得玲珑有致。园中有一座小小的水榭,榭前种着一片凤仙花,正是开得最艳的时候,粉红紫白挤挤挨挨地铺了半亩地。水榭四面挂了竹帘,丫鬟们在帘外摆了几案,铺了锦垫,备好了绣架、丝线、银针和各色绸缎。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五六个姑娘。卢家二娘子小字蕙娘,是我的手帕交,远远看见我就招手,笑声清脆得像摇铃铛:“昀儿快来!就等你了!”
柳家三娘子正埋头在绣架上和一根丝线较劲,头也不抬地说:“今日可要看看昀儿的绣活有没有长进。”
韩家六娘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去年昀儿绣的那只鸳鸯,我瞧着倒像只鸭子。”
“什么鸭子!”陈家大娘子年长些,性子也稳重,笑着打圆场,“那是鸳鸯还没长开。”
“对对对,幼鸳鸯。”蕙娘笑弯了腰。
我挨着蕙娘坐下来,拿起绣架上的绷子,叹了口气:“你们就笑话我吧。反正每年我都是垫底的那个,早就习惯了。”
“今年绣什么题目?”柳三娘终于把那根丝线穿进了针眼,抬起头来。
“老规矩,自己挑花样,不拘什么,图个吉利就成。”蕙娘说着,自己已经飞针走线起来,她绣的是并蒂莲花,一看就是练过的,针脚细密匀净。
我对着空白的绸布发了一会儿呆。旁边几个姑娘都已经绣起来了——有人绣鸳鸯,有人绣牡丹,有人绣祥云瑞鹤。我拈起针,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海棠花林。那些粉白的花瓣,粗粝的树皮,满地的落花。
就绣海棠吧。
我挑了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在绸布上落了第一针。
半个时辰后,蕙娘凑过来看我的绣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这——哈哈哈哈!”她笑得直不起腰,“这到底是什么?”
柳三娘探头一看,也笑了:“是树吗?还是扫帚?”
“海棠树。”我面无表情地说。
“海棠树?”陈家大娘子走过来端详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这个……枝干倒是挺有……力道的。”
“就是一根歪脖子树。”韩六娘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我把绣好的荷包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绣线歪歪扭扭,花瓣大小不一,枝干的走向完全不对,整棵树看起来像是被风刮倒了又被胡乱扶起来。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算了算了,”我把荷包往锦垫上一扔,“我就不是这块料。”
“你当然不是这块料了,”蕙娘笑着捏了捏我的脸,“咱们昀儿是那块墨玉的料,是那块宣纸的料。针线活这种事,谁指望你了?”
绣荷包之后是投针。这是乞巧日最重要的环节——在正午日光最盛的时候,将银针轻轻放在水面上,看针能不能浮起来,投下的影子是什么形状。针影如花如云便是得巧,若是直直沉下去,那便要被人取笑了。
丫鬟们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水榭中央的石桌上。日光正正地照在水面上,晃起一圈一圈的金色涟漪。姑娘们围在石桌旁,依次拈起银针,小心翼翼地往水面上放。
蕙娘先投,针浮住了,影子在水底晃出一朵花的形状,大家一阵喝彩。柳三娘的针也浮住了,影子像一片云。陈家大娘子的针沉了一半,大家笑着说“半巧”。韩六娘的针干脆利落地沉了底,惹得她跺脚。
轮到我。我把银针放在指尖上,屏住呼吸,轻轻放在水面。针在水面上晃了晃,浮住了。水底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什么。
“这是什么?”柳三娘歪着头看。
“像颗心。”蕙娘忽然说。
大家凑过去看,果然那团影子歪歪扭扭的,倒真有几分像一颗心的形状。我的脸微微一热,好在日光底下谁也看不分明。
“张娘子将来定能嫁个如意郎君。”陈家大娘子微笑着说。
“是啊,”韩六娘一边重新穿针一边随口道,“你们听说了没有?东边王仙芝和黄巢的贼寇闹得越来越厉害了,听说都打到汝州了。”
“可不是,”柳三娘皱起眉头,“我表兄本来要去宣武军做校尉的,前些日子接了任命,走到半路听说贼寇势大,又折回来了。”
“折回来倒好,”蕙娘把针线收进竹篮里,“刀枪不长眼,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我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盆里的水,把那颗心形的水影搅散了。她们不知道朱温当街拦车的事——卢家、柳家、韩家都不是那日在街上围观的人家,姑娘们又是养在深闺的,这些市井流言传不到她们耳朵里。她们眼中的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
这样也好。至少这一个下午,我不用想任何别的事,只需要和一盆清水一根银针较劲。
晚上回到家中,母亲已经在庭院里备好了香案。香案上摆了瓜果、糕饼、一碗清水和一面铜镜。几炷香插在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进七夕的夜空里。
我跟着母亲跪在香案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织女在上,”母亲低声祝祷,“愿我家阿昀心灵手巧,将来寻得如意郎君,平安顺遂一生。”
我挑挑眉毛,也跟着拜下去。
拜完织女,母亲从蒲团上起身,拉我在石凳上坐下。庭中的凤仙花开得正好,被月光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银红。虫声唧唧,远处有谁家飘来的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夜风扯碎了的丝线。
我从袖子里摸出白日绣的那个荷包,对着月光端详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阿娘你看,”我把荷包举到她面前,“我这辈子大约是别指望了。海棠绣成歪脖子树。”
母亲接过荷包,凑近看了看,也笑了。但她没有顺着我的话取笑我,而是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在膝上,伸出手来替我理了理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针线好不好有什么要紧。”她的声音很柔,和月光一样柔,“你爹和我从来不在乎这个。你爹常说,女儿家读书明理比什么针黹女红都强。你能读《左传》,能品出《兰亭序》的笔意,能和人对弈杀上半个时辰——这些才是真本事。”
我靠在母亲肩头,把玩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海棠荷包。
“这个荷包虽然不好看,”母亲把荷包放回我手心里,“可娘认得出来你绣的是海棠。枝干虽然有横有斜,但那是自由生长的样子。你从小就不喜欢被框住,爹娘也没想过要框你。”
我垂着眼睛,低声说:“可是别人家的娘子……”
“别人家的娘子怎么了?”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你爹做了这么多年官,见过的才女才子也不少。他常说你若是男子,科举未必不能中。只是生为女子,不必去科场里争这些虚名罢了。可是昀儿,”母亲的声音认真起来,“你爹教你读书、习字、下棋,不是指望你将来用这些去讨好公婆夫君,是希望你心里有自己的一方天地。针线不好,就不好罢。你手上的笔比针重。”
母亲很少和我说这样的话。平日里她更多的是叮嘱我规矩、提点我分寸,可在这个七夕夜里,她像一个替女儿打开笼子的母亲,告诉我笼门一直是开的。
我低着头,把荷包攥在手心里。
“海棠也很好。”母亲站起身来,最后说了一句,“你爹当初在宋州官署后院里也种了一株海棠,年年开花,开得横斜恣意,比那些修剪齐整的还好看。”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母亲缓步走回正房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上,衣袂飘飘的,像一轴缓缓卷起的画。
夜里起了风。
我坐在床边,手里的团扇早就不摇了,只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已经十一天没见了,今天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他若记得,便该来。
二更梆子敲过,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再响,再静。
我正疑心是自己听岔了,那熟悉的叩窗声便响了起来。轻轻的,两下,又两下。
我赤着脚走到窗前,手搭上窗栓,几乎没犹豫,便拨开了。窗子刚开一条缝,夜风便裹着一个人影掠进来,落地轻得像一只灵巧的豹子。他回身将窗子掩上,才在暗里朝我笑了一下。
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烛火被风扑得一晃,差点灭了。他赶紧伸手护住火苗,掌心的阴影落在桌面上,把那只草编小鹿罩了个严严实实。
“今日倒爽快。”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笑。
“你若再被蚊子吃了,我怕你赖在我头上。”我退后两步,从案上倒了盏凉茶递过去:“喝口水,外头热。”
他接了茶盏,却没喝,只搁在一边,伸手来拉我。我被他拉到床边坐下,他自己坐在床边的脚凳上,离我半臂远,手搭在膝上,静静看着我。他今日穿得利落,窄袖短袍,腰间系着革带,大约是为着翻墙方便。
他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我们同时轻轻笑出声来,没有缘由,就是想笑。
这时敲门声响了,墨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娘子?我怎么听见……”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板低声说:“墨荷,我没事,你帮忙守着别让许嬷嬷进来。”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是。”她的语气带着犹疑。然后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停在外间的门口。
我转过身来,朱温正看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今天乞巧,你过得可好?做什么了没有?”
“和几个手帕交一起绣荷包,投针。”我说。
“你绣了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从妆台上拿了那枚白日里绣的荷包,递过去。
“你瞧。”
他接过去,凑到烛火前端详了一会儿。眉毛慢慢地挑起来,嘴唇抿了又抿,最后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这是海棠?”
“是。”我板着脸。
“这海棠是不是遇上大风了?”他把荷包翻了个面,又翻回来,“还是说,你绣的时候有只虫落在上头,它吓歪了?”
“还给我。”我伸手去抢。
他手一扬,把荷包举到头顶,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是我见过的最——最有风骨的海棠。”他一本正经地说,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
“你笑够了没有?”我踮着脚去够,够不着。
他顺势捉住我伸过去的手腕,往他那边一拉。我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鼻子撞在他胸口上,又酸又疼。他一只手箍住我的腰,一只手按在我后脑上,下巴抵在我头顶。
“好好好,我不笑了。”他把荷包往自己怀里一揣,“这个归我了。”
“还给我。”
“不还。”他的手从怀里出来,摊开给我看——空的。“等哪天你给我绣个新的,我再把这个还你。下回绣个像样的。”
“那你等着吧,”我坐到榻边,叹口气,“我不是那块料,这辈子不会再拿针了。”
“真的?”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歪着头看我。
“真的。”我说,“今日绣了一回,手指头疼,眼睛也疼,简直活受罪。”
“那好办,”他把手臂搭在我肩上,顺势又把我整个人揽过去,柔声说,“成了亲以后,随你怎样。我妹妹做得一手好绣活,你的那份让她做。”
我还没来得及挣开,他的手臂已经收紧了些。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我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气味,混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我安静下来,靠在他胸口,听见外头的风声,竹叶被吹得哗啦啦地响,风里渐渐有了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果然,不出片刻,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窗纸照得雪亮,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上有人把整条银河都掀翻了,哗哗地往下倒。
朱温松开我,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雨点立刻溅进来,打在他脸上,他退了一步,把窗掩好。
“这雨来得急,一时半刻停不了。”他转头看我,神情有些无奈,眼里却藏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怕是走不成了。”
我咬着唇看他,心里又慌又好笑。他说的倒是实情。这雨来得蹊跷,像老天爷故意把他留下来似的。他走回来,在榻边坐下,这回离我更近了些。
烛火早被风吹灭了,房间里一片黑暗,外头雨声嘈杂,反倒衬得屋里格外安静。他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声,都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间的门又被轻轻叩了两下。墨荷的声音低低传来:“娘子?方才好像是窗子响……你没事吧?”
朱温偏过头看我,眉梢微挑。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没事。是风把窗吹开了。我关好了。你去歇着吧。”
外头安静了一瞬。墨荷还是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娘子,有什么吩咐就叫我,我就在外间。”
我看了朱温一眼。他正忍着笑,我对着门口道:“知道了。你去吧,我有分寸。”
脚步声慢慢退远了。我松了一口气,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没笑。”他说,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偏着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亮的,我也忍不住笑了。
我俩就这么面对面笑着,什么也不说。
外头雨声如注,屋里却像被一层温软的壳裹住了,又暖又安全。
过了好一会儿,朱温才低声道:“你方才说‘有分寸’,什么分寸?”
“你管我什么分寸。”见他明知故问,我又羞又恼,往另一边挪了一下,在我们之间留出一道空,“你坐那边去。”
他没动,只看着我笑:“我坐这儿挺好。”
我没再赶他。他坐在床沿,我靠在床另一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雨声渐渐转匀,打在瓦上沙沙的一片,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屋里的烛火早灭了,只有闪电偶尔亮起来时,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昀儿。”他轻声叫我。
“嗯?”
他没有回答,雨声太密,密得人心里发慌。
我起身坐到案前,把灯重新点上拨亮,取过一张新纸铺好,拿镇纸压了边角。朱温跟过来,站在我身后,弯着腰看我写。我提笔蘸墨,写了“风雨如晦”四个字,笔锋稳稳的,墨色匀净。
他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搁在我肩上,呼吸扫过我耳廓,痒痒的。
“你这字……”他看了半晌,啧了一声。
“怎么?”我偏过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他离得太近,鼻尖几乎擦着我的鬓发。我忙转开脸,把笔递给他:“你也写一个我瞧瞧。”他接过去,蘸了墨,在纸上落笔,写了个“昀”字。
我拿起来一看,基本功还在——起笔收笔都还看得出小时候练过的底子,只是字的结构没有摆好,“日”写得过长,“匀”便缩在上头,像一个人踮着脚、缩着肩,站得局促。
“能看出你还没把当年先生的话忘干净呢。”我把纸放下,忍着笑,“我来教你。‘日’不要写得太长,扁一点,稳一点,‘匀’才站得住。你试试。”
我伸手覆上他握笔的手。他的手大,我的手小,只能勉强包住他半个手背。我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嘴里念着:“横平竖直,起笔藏锋……你手腕别僵着,放松些。”
他的手在我手心底下微微发热,一动也不动,任我带着。我写到“昀”字的最后一笔,提腕收锋,正想问他记住了没有,一抬头,却发现他根本没看纸。他偏着头,正看着我。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深得像一潭水,近得我能数清他眼睫有几根。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滑到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朝我低下头来。
我猛地撒开手,退了两步,转身坐到床上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片刻,才慢慢走过来。没有坐到我身边,而是坐在床沿的另一头,离我三尺远。我不看他,他也不说话,可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又稠又热,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雨没有停的意思。雷声反而又越来越近了,一声接一声地劈下来,震得窗纸簌簌响。
“昀儿,你怕不怕打雷?”他忽然问。
“不怕。”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清晰,“我从小就不怕。”
“我怕。”
我愣了一下。
“你怕打雷?”我转过头去看他,烛火在他眼里跳跃着。
“我怕你害怕。”他说,声音一本正经,却分明带着一丝不太正经的笑意。
我被他这歪理噎住了,还没来得及反驳,忽然,一道白光猛地劈开夜空,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雷,近得像在头顶炸开。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案上的灯“噗”地一下灭了。
满室骤暗。
我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惊呼,身旁的榻沿微微一沉,一只有力的手已扣住我的手腕,顺势将我整个人揽了过去。
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又沉又急,一下一下撞在我耳侧。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我的额上,停了一息,才缓缓往下滑——擦过眉心,拂过鼻尖,最终轻轻覆住了我的唇。
这个吻和竹林里的初吻不一样,那一次开始的时候几乎带着几分恨意,底下全是伤,此刻这一吻很轻,很慢,贴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覆着,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舍得惊起。
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雷声在远处闷闷地滚。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变得又远又模糊。唯有他唇上的温度,以及扣在我手腕上那烫得微微发颤的掌心,真实得令人窒息。
他的手沿着我的腰线缓缓上移,抚过脊背,最终停在我的后脑,带着一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往锦被上压去。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偏过头,挣扎着直起身推他:“不……不行……”
“昀儿。”他的唇离了我的,手却箍得更紧,呼吸粗重而滚烫,贴在我耳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们就躺下说话,好不好?”
雷声又响了,震天动地的一声,从屋顶上劈过去,整个屋子都抖了一下。
“就躺着说说话,”他哑着嗓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气息有些不稳,“不做别的。”
“不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昀儿……”他的唇又回到我的唇上,只是轻轻贴了一下,随即离开,“我骑了半个时辰的马过来,又翻墙越院,真的累了。”
“……只是说话?”我有些动摇。
他退开些许,看着我,目光里有安静的真诚,“真的只是躺着说话。我保证。”
他把我的枕头挪到里侧,又细致地将薄被叠了一道搁在中间,这才在榻外侧躺下。他侧过身,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褪去鞋履,在床塌内侧躺了下来。
他伸手把薄被拉过来,替我盖好,一直盖到肩膀。这才自己抽出另一条搭在腰间。
我们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房间昏暗无光,可他的眼睛却亮如星子。雨声哗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只余下我和他在这孤岛般的一方天地里漂浮。
他伸出手,将我额前的一缕碎发温柔地拨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一触即离。随即,他规规矩矩地收回手,平放在被面上,一动不动。
“冷么?”他忽然问,声音低低的,落在这样的大雨夜里,像一根温热的弦。
“有一点。”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手臂缓缓从被子上方伸了过来,搭在我的枕边。接着,隔着薄薄的锦被,他的手掌落在我腰侧,轻轻一收,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我整个人便顺着力道靠过去,脑袋顺理成章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稳固而有力,散着暖意。
“暖和些了吗?”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鬓角。
“嗯。”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脸颊烫得厉害,心跳乱得比外面的雨点还要慌张。
雨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如万珠倾泻。雷声渐渐退去,化作天边隐隐的余震。不知何时,他的呼吸悄然重了起来,呼出的热气落在我的脖颈处,又痒又烫。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放在我腰间的手便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很慢,从我的额头到眉梢,从眼角到鼻梁、唇瓣、下颌……像是一支蘸了浓墨的细笔,一笔一笔地临摹着我,不肯放过任何一寸。
我被他看起了羞意,偏过头将脸彻底埋进他的臂弯。
过了许久,他再次低下头来。
嘴唇先落在我的发顶,轻如落花。而后一点点下移——额角、眉梢、耳廓。我禁不住抬起头,正对上他压下来的双唇。
这一次,我迎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瞬间,他明显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可我分明感到他呼吸一窒。随即,他极轻极慢地回应了我,不急着深入,只是贴着、含着、等着——等我迷茫地张开唇缝,他才缓缓探入,舌尖轻触,退出去,再入——像试探,更像引导。
我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了他,舌尖缠上去的瞬间,他的喉间陡然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那是理智崩塌的声音。
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吻瞬间变得凶狠而沉重,舌尖强势地探入,裹住我一遍遍用力吸吮。雨声小了,雷声远了,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错失控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我的唇。可他的手却没有停,顺着腰际一路往上,探到了我上襦的系带。
指尖用力一扯,带子散开。
“你做什么?”我惊得按住他的手,声音陡然发紧,“三郎,别这样……”
他没有停。手指顺着腰侧下滑,又摸到了束带打结的地方。
“别怕……”他贴在我耳边低语,呼吸滚烫失控,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颤意,“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可话音未落,腰带还是被他利落地抽开了。
他直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俯视着我。那一眼极深极重,我以为他会就此收手,可他没有。他抬手,干脆利落地脱掉自己的外袍,露出紧绷的白色中衣。锁骨下方的肌肉线条在微光里勾出一截暗影,随着剧烈的呼吸剧烈起伏。
“睡觉不能穿这么厚。”他低声解释着,语气竟还维持着一种诡异的诚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不能穿着外裙睡,对不对?”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的手掌已再次烫了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炙热如烙铁。
“等成亲……”我死死按住他的手,带了几分哀求,“三郎,我想等到新婚夜……好不好?”
“我知道。”他低下头,呼吸粗重得吓人,嘴唇重新覆上我的脖颈,含混不清地应着。
他嘴上说着“我知道”,可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歇。他的唇沿着我的锁骨一寸寸向下侵去,我死死按着他的手,他便反手将我的手扣入掌心,拉到唇边一根根啃吻我的指节。我能感到他的嘴唇也在发抖——那是压抑到了极点、濒临崩溃的剧颤。
他的手重新回到我腰间。这一次,不再隔着衣料,而是从衣摆底下径直探了进来,烫得我一阵颤栗。
“昀儿……”他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他额头顶着我的额头,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眼底烧着一团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等成亲……等到和你洞房花烛……再……再……”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极度的克制让他手臂剧烈发颤,额角渗出一层密密的薄汗。他撑在我上方,死死压抑着体内横冲直撞的野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立刻将我撕碎。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一丝哀求与认输,“昀儿,我快疯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下身,一把褪去了我的上襦!
“你干什么?!”我惊慌地推他,“别这样,不行!”
“昀儿,”他反手抓住我的双手,死死扣在头顶,掌心烫得惊人,“我是谁?”
“朱温……”我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我是说——”他猛地俯身,嘴唇贴着我的耳垂轻轻一咬,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灌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混账的霸道,“我是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边,你让我……你让我怎么忍?!”
他胸膛剧烈起伏,烫如一块刚出炉的精铁。他的心跳快得要砸穿我的胸膛,撑在我上方的身躯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昀儿,我做不到。我试过了,我真的做不到……”他的吻带着失控的狂热落在我锁骨上,一路向上肆虐。
“你骗我!”我委屈得眼眶发酸,声音抖得厉害,拼命抽出手护住身前,“你说只是躺着说话的……”
“兵不厌诈。”
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后。可那笑声里无半点得意,全是拿自己毫无办法的狼狈与溃败。
话落,他顺势将我彻底压在身下,单手便将我两只手腕强行扣在掌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火、有渴、有濒临决堤的欲望,以及孤注一掷的狂乱。
我上身只剩一层薄薄的诃子,肩带已被他褪至臂弯。腿侧贴着他绷紧的肌肉,他膝盖微微一顶,便强势地分开了我的双腿。我惊慌地想要合拢,他却按住我的膝头——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
“不要……”我带着哭腔低喊,却不敢发出大声。
墨荷就在外间,父母就在正院,巡夜的家丁随时会经过。雨声再大,我也绝不敢放声尖叫。
他的手陡然停在了我诃子的系带上。
“你喊。”他俯视着我,声音低微如贴着水面刮过的冷风,“喊吧,把全家都喊起来。丫鬟在外头,巡夜的在院里,喊了他们都会冲进来,把你我抓个正着,张世叔和张夫人也会被惊动起来,到时就算不把我当场打死,你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到我了。”
他顿了顿,眼神暗沉如夜:
“你喊。”
我死死咬着下唇,浑身剧烈地发抖。积压的惊恐、委屈与无力感瞬间顶上了喉咙,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恰在此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幕,将我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猛地僵住了。
整个人如同被钝器重重击中,所有的疯狂、欲望与失控,在看到我眼泪的那一瞬间,被硬生生地拽止!他俯在我上方,死死盯着我脸上的泪痕,那双原本燃着烈火的漆黑眼眸,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最终沦为一片冰凉的溃败。
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又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嘴唇动了动,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长而窒息的沉默。
许久,他极其沉重地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骨血最深处抽出来的,充满了狼狈与自责。
“……对不起。”
他的声音变回了原本的样子,低哑,却温柔得令人心碎。不再是方才那种蛊惑的呢喃,所有的侵略感也烟消云散。他强行把自己撑起来,手掌颤抖着贴上我泪湿的脸颊,拇指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揩去我的泪水。
“对不起,昀儿……别哭了,是我不好。”
他翻下床沿,单膝跪在脚踏上,伸手扯过薄被,小心翼翼地拉上来,将我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好,连被角都细致地掖了又掖,生怕漏进半点风寒。
而后,就着单膝跪地姿势,他缓缓俯下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欲望,只有无尽的克制、郑重与心疼。像是一枚郑重的、带着歉意的印章,轻轻盖在一幅差点被他自己撕碎的画卷上。
“不闹了。方才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彻底平复下来,拇指柔柔地拭去我眼角新溢出的泪珠。
我受了惊吓,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收不住。
他轻叹了一声,坐回榻沿,将我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稳稳搁在自己腿上。我顺势伏在他怀里,把脸死死埋进他的颈窝,泪水很快将他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
他一手环着我的背,另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我的后腰。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与体温,隔着薄被慢慢地渡了过来。
“不能……不能再这样欺负我了……”我闷在他颈窝里,抽噎着,声音又小又湿。
“嗯。”他把下巴抵得更紧,手臂收拢,将我深深嵌进怀里。
窗外,暴雨渐渐歇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下下敲在心上。他的掌心温热,还在轻柔地拍着我的后腰,直到我的抽泣声慢慢平息。
“方才……”我吸了吸鼻子,声音依然哑哑的,“你说兵不厌诈……我不许你用。你以后……不许再对我用兵法。”
他的胸腔剧烈震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笑,可他没有。他的手掌在我后背上重重按了一下,随后将我抱得更紧、更深,仿佛要把我融入他的骨血里。
远处的雷声终于彻底沉寂。绵密细碎的微雨撒在屋顶,天地安宁,只余下彼此相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