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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定情 屋子里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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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墨荷的声音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他对女孩儿极好,会讨女孩儿欢心,也极舍得花心思,出手大方,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神魂颠倒,对他痴心不改的。”
“他看上谁,没有不得手的。”
“从来不请媒人上门提亲,顶多三个月便倦了。”
原来如此。
从三月初三上巳节,到今日五月三十日,两个月二十七天。
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他隔着海棠花雨对我行礼,我以为那是天意。他半夜站在我窗外,说“我只是想看你一眼”,我以为那是痴恋。他拦住我的马车说:“得见风华,恋恋终不能忘。”我以为那是真情,独一份的真情。却原来,他对每个娘子都是这样。
那白狐皮,是不是也送过别人?那些滚烫的情话,是不是对每个娘子都说过?那个按在心口的手势,是不是对别人也做过?他曾多少次与那些人十指交扣,才会在放生池边脸都不红一下?那些专注的、滚烫的、让人无处可躲的目光,是不是最终都会变冷?
花下初见,半夜叩窗,含笑低语,然后三个月,换下一个。
我记得他说过的所有话,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信,那么熟练,那是身经百战之后磨出来的。他在多少娘子身上验证过同样的规律?他看过多少颗心被他轻易敲开的样子?
而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好傻,居然相信了那句“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一个长大后只有几面之缘的人,怎么可能会愿意为我出生入死。
他大约看上的,不过是新鲜而不易得手的猎物罢了。也许他觉得有趣,张家娘子,深闺独女,诗书满腹,又生得不错。他把这当作一场新的狩猎,追到了,他大约觉得很有脸面。
也许更不堪——是与人打了赌,赌这县城里清高的张家小娘子,能撑几日不理会他?赌这官家小姐会不会被他一箭敲开心房,会不会被他一次夜窗私会就神魂颠倒。赌他朱三郎出马,没有拿不下的女子。我这一步步的犹豫、心动、开窗,岂不都成了他们酒桌上的笑谈?
我坐在书案后面,好一会儿没有动弹,窗外廊上那只相思雀叫得更欢了,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日都叫碎似的。我忽然觉得这鸟叫得刺耳极了,隔窗望着它,眼眶发酸,却偏偏哭不出来。
我起身走回卧房,一眼便看见枕边那对红玛瑙耳坠子。银制底座,红殷殷的珠子,像两滴心头血,灼得人眼睛疼。
我扑过去抓起那耳坠子,高高举起,想要摔了,手臂却僵在半空,到底没舍得。我把它攥在掌心里,攥得生疼,然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哭得浑身发颤。
母亲派人唤我去用午膳,我推说头痛,她让许嬷嬷端了碗冰糖莲子羹来,我用了两口便放下了。眼睛肿得厉害,墨荷到底没有去歇着,来给我敷了敷眼睛。
午睡后我便照常去问了父母安,照常笑着听诗云说闲话,照常去了书房看书写字,只是每写一个字,眼前便浮现出他在普惠寺后山坡上弯弓搭箭,一箭射落飞鸟的样子。
今夜亥时,他会来,我甚至有点盼着他来,好让我亲口告诉他,我这颗初萌的素心,干干净净,不染纤尘,却被他拿旧靴底碾了个粉碎。那是他无福,是他眼拙,不识金玉。今后我不会再上他的当了。
窗外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院中的花影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挪。晚膳后我坐在闺房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把妆奁底下那支箭翻出来看了一眼。箭杆上那个“朱”字,忽然变得刺眼极了。我又把它塞回去,把妆奁推上,力气大得奁盖“砰”地一响。
入夜后,我让诗云在屋里多点了一盏灯。我把窗子关得严严的,栓得紧紧的,还把书案上的小博古架搬了过去抵在窗扇上。
然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月亮从东窗移到中天。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淌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想海棠林里他对我躬身行礼,问我是否迷路了的样子,想街上他看见我掀开帘子,了然地朝我笑的样子,想他低声说“你今日真好看”的样子。那些话,那副神情,原来都可以给任何人。
诗云今晚在外间值夜,我已经听见她翻了好几个身,现在终于没动静了。梆子敲过二更,窗外的叩击声准时响起。两下,停了停,又一下,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节奏。
我躺在榻上,没有动。
“昀儿?”他在窗外低声唤了一声,窗户纸上映着他的影子,轮廓分明。
我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头。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试探:“你怎么了?今日不舒服?”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极少见的犹疑:“昀儿,你说话。”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没有开窗,只是起身面对着那扇隔在我们之间的窗户,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不发抖:
“你走罢。”
那些说他不识金玉的话,我忽然都不想说了。
“你怎么了——昀儿,外头有蚊子,咬了我好几个包。”他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太正经的委屈,“你好歹赏我一口茶喝。”
我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同你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变了,那一层不正经的外壳忽然褪去,露出底下锐利的警觉。他反应太快了,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我的沉默里嗅到了根源。
“你说。”他追了一句,“谁说了什么?”
“不用谁说什么。”我握紧了膝上的手,“朱三郎身边的人那么多,不缺我一个。往后不必来了。”
窗外沉默了。我坐在床上,抱着膝,隔着那扇薄薄的窗纸,望着他的影子,哭得浑身发颤。外头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刚才他沉默的时候,我能感觉到窗外的空气是松的,他在笑,在琢磨下一句说什么。可这一次,窗外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谁跟你说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笑意,也不焦急,平平的,“你把窗打开,有话当面说。”
“我不开。”我拼命压着声音,可还是破了一个哭腔出来,“你走。我不想见你。你以后……你以后都别来了。”
说最后一句话时,我已经哭了起来。
外头彻底静了,只剩下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我以为他会再说些什么,会解释,会追问,会像以前那样用一两句话把气氛弄得轻松。可他没有。那阵静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警觉的笃定,也不是往常带着笑意的慵懒。是冷静的、收起了所有表情的声音,很轻,很短。
“好。”
就一个字。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是一阵极轻的风声,那是他翻上屋顶的声音。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走了。
我愣在了榻上。我以为他会解释,会辩解,会像以往每一次那样,用他那笃定的、从容的语气说出一些让我无法反驳的话。可他什么都没说,就一个“好”字,干脆利落,像是一刀斩断了所有牵绊。
连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没有,他就这么走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咬着被角,失声痛哭。原来被丢下的滋味是这样。那些被他抛下的女子,她们是不是也这样?我竟成了她们中的一个。我张希音再怎样自诩聪明,到头来,和那个为他寻短见的女子,怕也没什么两样。我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希望他解释,哪怕只有一句“旁人是乱说的”,或者“你和她们不一样”,只要他说了,我或许还是会信。
可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说走就走,连骗都不屑骗,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我紧紧闭着眼,不吭声。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凉丝丝地贴在脸颊上。
天亮的时候,墨荷推门进来,我正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一道一道的泪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拧了一条热帕子递给我。
我把热帕子盖在脸上,热气蒸得眼睛发酸。
窗台上还放着那对红玛瑙耳环,我没有收进妆奁里,就那么搁着。墨荷看了一眼,没有碰。
“姑娘,今日外头在下小雨。”她轻声说,“要不要把窗子关上?”
“开着。”我说。
庭院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浸成了深灰色,墙角的蔷薇被打落了好几朵,粉白的花瓣贴在地上,像谁随手丢弃的碎纸片。
对面的耳房屋脊上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把手伸出窗外,让细细的雨丝落在掌心上。凉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滑。
收回来的时候,我顺手把那对耳坠攥在了手心里。
那夜之后一连三日,我都没有出过闺房。
墨荷进进出出地端茶送水,端来的饭菜几乎原样端走。诗云变着法子哄我说话,拿了在花园里新摘的花插在案上的青瓷瓶里,我只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到枕边那对红玛瑙耳环上。相思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时不时歪着头看我,啾啾地叫两声,像是在问——那个人呢?
我别过脸去,不看它。
母亲来看,我只推说身子乏,不想动。她摸摸我的额头,不烫,便没有多问,只嘱咐墨荷和诗云好好伺候。她日日让厨房变着法儿地做凉饮。我喝了两口便搁下,说心里堵。她便叹气,只当是天气太热。
我白日里恹恹地靠在榻上,书也看不进,字也写不成。诗云怕我闷出病来,去厨房要了新做的荷叶糕,又提议去城外看荷花,我勉强吃了半块,剩下的推到一边,摇头说现在天气太热,不想出门。许嬷嬷来看我,见我不言不语,只当是苦夏,吩咐把冰盆子多放一具。我点头应着,心里却巴不得谁都别来理我。
到了夜里,人静了,风歇了,我却又忍不住去听窗外的动静。竹叶沙沙一响,我便要屏住呼吸,心跳得又慌又急。可那叩窗声再也没有响过。一天没有,两天没有,三天也没有。他这个人,就像从我的春夜里忽然长出来,又忽然被一阵风卷得干干净净。
我恨他。恨他来得那样烈,走得那样绝。恨他一句解释都不给,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胡思乱想。我更恨自己,恨自己竟还在等。等那一声口哨,等那三下叩窗,等他像前两次一样,在静得发慌的子夜,隔着窗子喊我“昀儿”。
第四天早晨,我照旧早早醒来。外头下了场小雨,把满院花木洗得发亮。我赤着脚走到窗前,看那雨后的海棠叶上滚着水珠。忽然就想通了。他若要来,早来了。他既不来,便是自己心知理亏,不敢来了。既然这样,我又何必作茧自缚?我张希音,还不至于为着一个薄情郎把自己熬成人干。
我让诗云重新给我梳了头,戴上一对素银簪子,穿了件碧色襦裙。早膳时,我多喝了半碗粟米粥。母亲看见,眉眼都舒开了。父亲打量我两眼,也含了笑,转头与母亲说:“我说无碍吧,不过是这些日子暑气重,歇两日自然就好了。”
夜里,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窗外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把窗户纸映得忽明忽暗。我盯着那扇窗户,想起他第一次敲窗的那个晚上,想起他说“我来祝你生辰吉乐”。那时候我怕得要命,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可现在,我把那扇窗户看了又看,它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不会来了。我对自己说。他被我赶走了,不会再来了。
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的?我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那样绝,把一个明明在等他解释的人,推出了千里之外。
我不想听的时候,恰恰是最希望他强迫我听的时候。我关上门的时候,恰恰是最想让他破门而入的时候。可他没有。
我又失眠了。子时已经过了,虫鸣渐渐稀了,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侧躺在榻上,面朝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纸上的月光。
仿佛是回应,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面轮廓,像是一幅剪影贴在了窗户纸上——宽阔的肩,挺直的脖颈,微微低着的头。
是他!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影子。他把手抬起来了,右手,手臂的影子从身侧缓缓抬起。
我的心跳声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四天的修炼和坚守此刻溃不成军。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影子,两只手抓紧了被褥。我在心里说:你敲窗。你只要敲一下,一下就好。只要你敲了,我就开。你说什么都行,我就想听你说话。解释也好,不解释也好,你只要敲一下窗,我就让你进来。
他的手抬到半空,停在那里,停了好几息,然后慢慢放下去了。
他没有敲。
我躺在榻上,紧紧盯着他,他在窗外伫立良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转身,影子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墨迹,融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走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我的帐顶染成一片银灰。蝉在窗外叫得声嘶力竭,叫着叫着忽然停了,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手按在窗栓上。冰凉铜片硌着掌心,只要一推,就可以推开窗子,也许——他还在。
我一把拉开窗栓,推开窗子。月光铺了满院,竹影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院子里静悄悄的,对面的偏房屋脊上,空无一人。
他走了。真的走了。
我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凉透了我的里衣。月亮挂在半空,清冷冷的,像在看着我。我慢慢走回榻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一滴,又一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我没有出声,连抽噎都忍住了,只是咬着下唇,任眼泪静静地流。
天快亮时,我终于睡着了。梦里又回了那片海棠林,花瓣漫天漫地地落。他站在树下,远远冲我行叉手礼,然后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灰蓝色的,在屋子里慢慢洇开,鸟雀在檐头叽叽喳喳地叫。我睁开双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我慢慢坐起来,推开被子,赤脚踩在地砖上,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窗台上放着一只草编的小鹿。
很小,比我的巴掌还要小。用青黄色的麦秆编的,四条腿细细的,脖子微微扬起,一对耳朵竖着,温驯而警觉。编它的人手艺不算顶好,有几根麦秆没收齐,翘着毛边,可每一处转折都用心得紧,鹿角是用两截最细的麦秆折出来的,弯得恰到好处。
我双手把它捧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又看。麦秆还带着清晨的露气,微凉微润,像是刚放上去不久的样子。
我把小鹿贴在掌心里,感觉它那点潮润的温度正慢慢地被我的掌心焐热。
我把它贴在胸口,那点潮润的凉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心口里,竟烫得我眼眶发酸。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
这日,我正在花厅侍茶,陈伯手捧一封信从外头进来。父亲展开信笺,看罢,笑着对母亲道:“周琮周司马回信了,应我之邀,明日便到砀山赏荷。他夫人与大郎君同来,要在家里小住几日——有劳夫人费心。”
母亲放下茶盏,含笑道:“放心,我自会安排妥当。”说罢,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昀儿,你周伯父从前在你爹手下做事,如今仕途正得意。明日客人到了,你随我一同见礼,言行举止需格外仔细,莫要失了礼数。”
我起身应下:“女儿记下了。”
母亲那边手上已放下茶盏,吩咐赵嬷嬷去开库房,把待客用的那套青瓷盏找出来。午后家中便忙碌起来,母亲一面吩咐下人去打扫客院,把被褥都换上新晒的,熏上艾香驱潮;一面又唤来厨下拟菜单,嘱咐备一坛新开的荷花酿,说是周司马好这一口。
待客的事安排妥当,母亲便带着许嬷嬷进了我的院子,亲自给我挑选明日见客时穿的衣服。
最后选中了水绿色齐胸襦裙搭浅粉色大袖衫,说是能衬得我脸色鲜妍。
“首饰就不必多了,”母亲又打开妆匣,挑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一枚白玉兰花的压发,“就这两样,清清爽爽的。”
我垂下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如明镜似的——母亲这般郑重,周家此行,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赏花只是个由头,相看才是真。
我岂会看不出,自从朱温当街拦车之后,周边本地门当户对的适龄人家,虽然并不怕朱温,但也不愿沾染亡命徒,如今肯与张家议亲的已经所剩无几。父母便把目光放到了外州——亳州司马周琮,从前在宋州时是父亲手下的录事参军。父亲寒门进士出身,朝中无甚根基,恩师被贬后便遭人排挤,如今致仕已五年有余,余威日薄,只与故旧三五人偶有书信往来。周琮仕途顺遂,如今已是一州司马,父亲当年对他多有提携之恩,因此父亲去书相邀,他便爽快应了,还特意携家带口而来。周司马有实权在身,自然不怕朱温那点子市井凶名。
若两家能成,对父母来说倒确是一门好亲。我知道他们苦心,也不愿拗着。便依言换了身水绿色襦裙,外罩粉色大袖,挽了个家常螺髻,随父母出去见客。
周家住下的头一日,家里设了接风宴。周司马生得面圆体胖,谈吐爽朗,笑得极开怀。周夫人温厚持重,对我极亲热,见了我便拉着我的手说“张公家小娘子这样好,不知谁家会有福气”。
随行的周家大郎名叫周元景,今年二十岁,生得倒是体面,穿着湖绸圆领袍,腰间挂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容白净,眉眼也算端正。只是一开口,便叫人看出了几分底细。一开始他倒还规规矩矩地坐着敬酒,父亲问一句他答一句,说是在亳州读过几年书,如今跟着父亲历练。说着说着便有些露馅了——席间竟把《汉书》和《后汉书》混为一谈。父亲又问了他几句诗书,他答得含含糊糊,倒是对酒肆、瓦舍、斗鸡如数家珍。
父亲面上带笑,眼底却慢慢沉下去。我坐在母亲身侧,看得分明。母亲几番与他搭话,周大郎满口称是,转头却去同诗云说起他养的那只鹞子如何如何神俊。诗云低着头,脸色都不对了。
大概是不喜席间总被父亲盘问,周大郎转天便推说暑热不肯出房门,叫周嬷嬷把饭食送进客室内。后来几天更是干脆,不是拉着家丁问砀山哪处酒楼的酒娘子最好看,便是躲在廊下斗蟋蟀。
我心中明白得很,本地适龄的人家,被朱温那一闹,已经不再与张家议亲了。父亲选周家相看,是退而求其次中的求稳之策。我虽对那周大郎无半分好感,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每日陪着周夫人看茶,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这周家郎君,生得倒是人模人样,肚子里全是草莽。父亲面上不显,可每晚与母亲关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低,语气里满是不豫。白日里看周家郎君的眼神,从第一日的含笑打量变成了礼貌而疏远的客套。周司马官职再大,儿子不成器,终究不是良配。我心里倒也没有太失落。
自从那个人从我窗前一走了之后,这些日子,什么样的郎君在我眼里似乎都差不多。
恰逢荷花开得最好的时节,砀山城外的白鹭陂,十顷荷花连天接叶,是远近闻名的景致。周司马说久仰砀山白鹭陂荷花盛名,想趁启程前去看看。
六月十六,周家临行前一日,父亲尽地主之谊,安排了一艘画舫,请周司马一家在湖上饮酒赏荷。
白鹭陂在砀山城南十里,是一片极开阔的湖面,湖边生着茂密的芦苇,湖心遍植荷花。六月正是荷花最盛的时节,湖中荷花连天接地,开得如云似锦。碧绿的荷叶铺满了大半边水面,粉白嫣红的荷花从叶间擎出来,风一过便摇出一湖的清香。
我们的画舫不算大,朱漆雕栏,船舱前后垂着轻纱帷幔,两侧竹帘卷起,布置得清雅。船舱里摆了时令果子,煮了新茶。能坐十来个人。船家撑着长篙,不紧不慢地沿着湖岸划行。
父亲与周司马在艙中对坐叙旧,母亲与司马夫人轻声说着家常。周大郎百无聊赖,一会儿嫌船晃,一会儿又去逗岸边采莲的渔家女,趴在船舷上朝人家喊话。周司马气得脸都青了,当着父亲的面又不好发作。母亲只作没看见,拉着周夫人说家常。周夫人讪讪的,几次去扯儿子的袖子,都被他不耐烦地甩开。
船至湖心,周大郎靠在船边用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忽然回头冲我道:“张娘子,你可曾见过并蒂莲?我带你去船头寻一寻。”我眉心微蹙,只摇了摇头。墨荷站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袖子。我没动。
画舫缓缓驶入荷荡深处。接天莲叶绿得沉静,荷花高高低低地开着,红白相间,风过处像满湖美人齐折腰。
我站在船侧,手扶着栏杆,看水纹从船身两边荡开。正出着神,忽见前头水路上驶来一艘大船,比我们这画舫大了近三倍。
那船通体乌木,船头船侧仆役、丫鬟环立,衣帽齐整。船身雕花繁复,朱漆在日光下亮得耀眼,船头和船舷两侧垂着的帷幔是上好的缭绫,在风里如水波般翻卷,船舱内隐隐有丝竹笑语之声传出来。排场之大,在这湖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船头的高杆上悬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那是谁家的船?好生气派。”周夫人探头望了一眼,问道。
侍立在舱口的管家张全看了一眼,道:“回周夫人,看这排场,应是萧县刘家的商船。刘家在湖上有产业,常来避暑。”
萧县刘家。
心头忽然没来由地一跳,我抬眼向那船望去。两船越来越近,水声、笑声、丝竹声混在一处。我站在船舷边,目光在对方船侧的人群里无意识地扫过。
船尾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他穿了一身深青近黑的圆领袍,束得极挺,腰间没有带刀,只挂着一枚青玉小佩。他没有戴幞头,黑发梳得齐整,只用一根银簪束在头顶,几缕碎发被湖风吹在颊侧。他站在船尾的粗缆旁,比周遭那些仆役都要高出小半个头,望着水面,不知在想什么。江风吹过来,满湖的荷香都裹在他身侧。
我像被定住了。脚下像生了根,想动动不了,想别开眼也做不到。就在这时,他仿佛感应到什么,慢慢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震,整个人像被什么从沉睡中劈醒,那双眼猛地亮了一瞬。他向前迈了半步,手重重扶在侧栏上,像要隔着两船之间的湖水跳过来。我也几乎站不稳,一只手反手攥住船边的横木。
两艘船越来越近了。船头的艄公互相吆喝了一声,彼此错开了一个角度。两船交错着,舷边相距已不足一尺。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船交错,不过几息,可那几息长得像一生。
谁也没有移开眼。
满湖荷花、满船的人声、满世界的颜色,都退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只剩眼前这个人。
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唇线抿得笔直。他看着我,那双眼倏地红了,眸中先是震惊,继而泛起酸楚,最后化成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甘,眼眶里有些微的光在闪烁,泪意还没来得及凝成泪就被他压住了。
我鼻根一酸,眼里顷刻间蓄满了水汽。湖风吹得我额发乱飞,我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掉下来。这一瞬间极短,又极长,刻骨的思念都压在我的眼睛里。
他的目光越过我,飞快地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人——船舱里父亲与周司马执棋对弈,母亲与周夫人促膝交谈,还有站在我不远处、一身簇新月白襕袍的周大郎。只这一眼,他的神色猛地一黯,方才眼中那点灼灼的亮光,倏地灭了下去。
他低下头,自嘲似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像刀片从水面上划过,快得几乎看不见。他攥在侧栏上的手指骨节泛出白。过了片刻,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了船舱。那扇雕花舱门在他身后合上,像把满湖的风都关在了外头。
船头擦过船尾,微风卷着荷花的清香扑过来,生生将我们隔开了。两艘船各自向前驶去。刘家船上,丝竹声依旧袅袅地响着,舱里传出的笑语声随风飘来,散在满湖的荷香里。
我站在船侧,手攥着横木,望着风里的荷花,一枝一枝地摇。纱帷在我身后轻轻飘着,一下一下,拂过我的肩,又落回去。
我听见母亲在身后唤我:“昀儿,进来坐,船头风大。”我应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我慢慢走回舱里,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茶水已经凉了,我端起来,手却在微微发抖。满桌的说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我眼前只剩他那双发红的眼,和转身进舱时僵直的背影。
他受伤了,他以为我今日是与周大郎游湖,以为我父母已经允了什么,以为我身边那个月白襕袍的郎君,就是我的归宿。他连一句解释都没要,就这样认定了。他走得那样不甘心,可他终究走了。
可我又何尝好过?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把我半颗心也带走了。看见他这样,我只觉得心都碎了。那些日子的怨、怒、委曲,似乎在这一刻都混作了一团,堵在胸口,说不出也哭不出。
“昀儿?”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怎么了?脸色这样白。”
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跌坐在锦垫上,额上沁出冷汗,手里的茶盅早已被墨荷收走了。我强笑了笑:“没事。大约是船晃得有些晕。”
母亲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已经驶远的刘家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却没有多问,只叫丫鬟扶我去后舱歇息。我躺下后,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袖子。他受伤,我又何尝好过。看着他那副模样,我比他还疼。
回到家中,我坐在窗前,对着那只草编的小鹿发呆。桌上的红玛瑙耳环并排放在一块帕子上,烛火映着它们,一闪一闪的。
我拿起那只草编小鹿,轻轻地捏着它细细的腿。麦秆是空心的,一捏就微微凹陷下去,一松手又弹回来。
那天他在窗外站了那么久,没有敲窗,却留下了一只小鹿。他知道我没有睡。他一定知道我醒着。可他没有敲窗。
他怎么瘦了那么多,眼神中的笃定、自信、戏谑全没了,只剩下满眼的伤恸,站在远处,哀哀地望着你。
可他凭什么难过?他那夜不是走得干脆得很么?他不是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么?他如今又来伤哪门子心?
我恨他那般骄傲,又怜他那般委曲。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他受伤,我又何尝不是。他说走就走,我不开窗,他便再不来。如今在湖上遥遥一见,我们两个人都像被削去了一块。
我只要一闭眼,就是他站在船舷望我的样子。那眼里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忽然好不甘心。凭什么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算了?他究竟是不是她们口中那样的人,我还没有亲口问过他。我凭什么只听了刘府一个仆妇的话,就把他判了罪?那些娘子,不是我。他待她们如何,未必待我便是同样。
我要见他。
就一次。我要当面把话问清楚。他若承认了,我从此把那段初遇埋进土里,再也不提。他若另有隐情,那也由他自己分说。我只求一个明白,然后,便再不见了。
我对自己说:“只见一面,然后就再也不见。”
周家一行在砀山住了四日,父亲母亲陪着游了湖、赏了荷、又逛了两回集市。六月十七日一早,周司马一家收拾行装,我们全家送到城外长亭,与周司马夫妇道别,周大郎临上车前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笑得如释重负又一脸灿烂,说日后我去了亳州他会带我逛逛亳州的坊市。我还了一礼,忍不住也笑了,心里像放下了一副千斤担子——周大郎大概对做张家姑爷没有半分兴趣,他自幼被周夫人溺爱着长大,不喜欢有我父亲这样的岳父管束着他。
回到家后,父亲没有急着让我回房,而是把我留在书房里,问我觉得周家郎君如何。
我心里已经打了好几天的草稿,此刻倒也不慌。我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说:“周伯父是父亲至交,可周郎君说话行事,不像是能撑得起家门的样子。他既不精通骑射,又不喜读书,只知斗鸡走狗,还不通晓人情世故。”
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虽不大懂事,也知道这样的郎君,眼前的光景或许好,往后的路,怕不太平。”
父亲听了,慢慢放下茶盏,眼里竟有几分赞许之色。母亲与他对视一眼,轻叹一声:“我何尝看不出。那孩子心性浮得很,全不似他父亲。只是周司马如今仕途正好,周夫人性子也和顺,你若嫁过去,婆媳间不至受气。我想着你们多处一处,或许能瞧见他的好处。如今连你都这样说,那便罢了。”
父亲也点点头:“结亲结的是人,不单是门第,尤其眼下越来越不太平。我们只你一个孩子,自会慎重。周司马那里,我自去回话。总不叫你受委曲。”
我低头应了一声“是”,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从书房出来后,我把墨荷支去闺房取我的笔砚,说想去外书房临帖。然后我独自沿游廊走到前院,果然见车夫张平在车马房外头擦车轮。
张平在我出生前便跟随父亲了,四十来岁,少言寡语,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我走近了,他忙起身行礼。我也不与他拐弯,低声道:“平叔,那朱三郎叫你传过几回东西,想必你有法子找到他。”
张平脸色都变了,额上一下冒了汗:“娘子……我……我……”
“平叔不要怕,”我看了看左右,没有人,“你帮我带个信儿给他。”
我将一张折好的字条塞进他手里。
他瞪大了眼睛。
“这几天平叔能不能寻个由头去趟萧县。把这个交到刘崇家,给朱三郎。”我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却烫得厉害。
张平低头想了一会儿,到底点了头,把字条揣进袖中,应了声:“娘子放心,我记下了,一定办妥。”
隔天傍晚,张平回来复命,道:“朱三郎说,照娘子说的日子,他会先去,带人把地方守好,不会让外人看见娘子。请娘子放心。”
张平说完,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来,双手递给我:“他一见我就问娘子还好吗,我回他说很好。这是他让我转交娘子的。”
我接过来,犹豫了一息,没有当场打开。
“知道了。辛苦平叔。”我取出一串钱,递到他面前。
张平慌忙拱手行礼:“娘子莫要折煞我了。”说着便往后退。
我紧走两步,执意要他收下。推让了半晌,张平到底红了脸,双手接了过去。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一路快步回到闺房,反手掩上门,才在妆台前坐下。
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纸角被我攥得有些发皱。我小心地将它抚平,慢慢展开。
纸上是一幅小小的画。
显然是随手在匆忙之间画的,却用心得紧——一个小小的郎君,手里捧着一颗心,恭恭敬敬地递给面前一个小小的娘子。小郎君弓着身子,小娘子梳着双鬟,线条稚拙得有些可笑,却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像积雪遇到暖阳般崩塌了。我呀,前一息还在心里砌着森严的壁垒,后一息就被一幅画击穿了心门,真没出息。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嘴,怕被墨荷听见。
随后的几天里,我心里七上八下,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那字条上写的是六月廿六日申时正,慈云寺后竹林凉亭。有一次我陪母亲进香时去过那里,人迹罕至。我早想好了,那日要陪母亲去听经,中途我可以推说头晕,出去透透气。母亲听经向来专心,两个时辰里不会寻我。
六月二十六,天气晴好,午后要陪母亲去慈云寺听经。我从妆匣里取出那对红玛瑙耳坠,放在耳边比了比,又放了回去。最后只挑了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衣裳选了淡青襦裙,裙上绣着细小的缠枝莲。我想见他,却不想让他觉着我为他费了太多心思。
母亲要在慈云寺前殿讲经堂听慧明法师讲《法华经》,一坐便是一个时辰。我陪她进了大殿,在她身侧坐下,拿着经卷装模作样地看,殿里香烟袅袅,檀香浓得呛人,法师的声音如夏日闷雷,嗡嗡震耳。我坐了一会儿,便捂着胸口,侧过身,低声对母亲说:“母亲,殿里太闷,我有些头晕,想去外头透透气。”
母亲正凝神听着,闻言看了看我,见我额上确实沁着一层薄,便点点头:“是有些热。你到外头廊下坐坐,别乱走。许嬷嬷呢?让她跟着你。”
我忙道:“有诗云和墨荷跟着就成。外面晒,许嬷嬷年岁大,还是这殿里凉快,让她陪您听经。”
阿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应了,扶着墨荷的手慢慢退出大殿,侍立在门口的诗云也忙跟上来。一出殿门,那股子檀香和汗气混成的热浪被风一吹,整个人倒清醒了些。
外头日光正好,满院古木参天,蝉声悠悠。我沿着回廊往后院走,绕过藏经阁,人声渐渐稀了。穿过两重院落,便是慈云寺后院。再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山有一片野生竹林,绿得铺天盖地。修竹成林,密密匝匝,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风过时,满林沙沙作响,凉意便顺着竹荫漫过来,沁得人衣袂生凉。
我脚下不停,走得极快,裙角扫过石径,带起几片竹叶。越往深处,竹影越密,日光渐薄,石径也窄了下去,两旁的竹枝斜斜探出,不时拂过我的袖口。
两个丫鬟跟在后头,越走越觉得不对。墨荷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娘子,这地方太偏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让她俩守在小径入口,低声道:“若有人来,你俩便高声问路。我不走远。”
墨荷与诗云对视一眼,都白了脸,诗云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都红了:“娘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墨荷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娘子,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我冲她一笑:“没事的,我只是同他说几句话,顶多半个时辰,阿娘那里没一个时辰完不了。你们只管守着,有人来就喊。”
墨荷与诗云又对望一眼,两人到底还是松了手,墨荷低声道:“娘子有事只叫我就好。”说着,两人退到小径入口,一左一右站定,四只眼睛却仍紧紧追着我的背影。
我把面纱整了整,顺着小径朝竹林深处走去。
这片竹林生得极密,夏日里凉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林中有座小凉亭,半掩在翠色里,平日里少有人至,十分隐蔽。
我慢慢走向凉亭,脚步越来越慢。亭子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穿竹叶的沙沙声。可我走到亭前石阶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鸟鸣,接着便有几个人影从竹丛后无声地散开,退到了远处的林子里。他们动作极快,像几片被风卷走的落叶。
我定睛去看,只瞧见几个青灰色的背影。
亭中石凳上,一个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圆领袍,腰带上连佩饰都没挂,素净得不像他。可那肩背往那儿一立,满亭的风都像绕着他走。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那双眼却出卖了他——眼眶微微凹陷下去,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像是几夜没睡好。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先是一颤,随即又飞快地垂了下去,像怕多看一眼就会落空似的。可不过一息,又忍不住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望住我,那点藏不住的期待,从眼底一丝一丝地漫上来,压也压不下去。
我走近几步,站在亭外台阶下,与他隔着两三步远。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语气松松的。
我仰头看着他。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斑。他比上回在湖上见时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硬了。我本来在来的路上想了许多话,可一见到他,那些话便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催,只看着我,目光专注得像一汪深潭,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脸上。
我攥紧了袖口,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朱三郎,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他眼睛亮了一瞬。
“你为什么——”我顿了顿,把心口那团乱麻硬扯成一条线,“你为什么要戏弄我?你身边又不缺人,为何偏偏要拿我的名声冒险?你知不知道我一个女儿家,被你这样一闹,会有多难堪?如今稍像样点的人家都不敢上门了,我只能嫁到外地去,远离父母,你——”
我说到一半,声音便不受控制地颤了。我咬着唇,不肯在他面前掉眼泪,只把一双眼瞪得通红。我恨自己没用,明明准备了那么多话,可说到后来,倒像是在诉苦。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向后一退,下巴绷得紧紧的,不让嘴唇打颤。
“你知道,可是你无所谓对不对?你为什么偏偏要这样?把人的心捂热了,再丢开手,你觉得很有趣吗?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小娘子们,有些人一辈子就被你毁了?你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把心交出去,收不回来的那种滋味?”
我一口气说完,胸脯起伏着,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眨一下。我死死咬着唇,不叫自己掉眼泪。可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没出息,因为我的手在抖,声音到最后已经发了颤,连自己都听得出那里面藏着的委屈和——想念。
朱温一直没打断我。等我停下来,他才慢慢走下石阶,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以为他要解释,要辩白,要像从前那样拿一两句话把沉闷的气氛拨开。可是没有,周围只剩竹叶被风吹过的细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了一下,轻声问:“这些天,你还好么?”
我愣住了,等着他解释,等着他辩白,等着他给我一个像样的答案。可他就问了这么一句。
满腔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接不上,我偏过头去,想藏住眼眶里的泪,可眼泪“啪”地落了下来,砸在石径上。他看见了,我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转身,往外走。
才迈出几步,身后一道力道猛然追上来。他一步跨到我身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跌进了他怀里。他的另一条手臂从后面环上来,锁住了我的肩膀,把我转到正面对着他。
“别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来,低沉的、急促的,“别走。”
我还没来得及挣扎,他的脸便压了下来,唇重重地覆在我的唇上。
我的头脑轰地一声炸开,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他滚烫的嘴唇和箍紧的手臂。
唇上传来陌生的柔软与滚烫,呼吸交缠,温热又急促。我惊得偏开脸,本能地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断断续续地说:“不……不行……你放开……”
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般,纹丝不动。我偏开头想躲,他的手托住我的下颌,不让我躲。趁我张嘴说话的当口,他的手指轻轻按住我的颊边,略一施力,我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齿关。他的舌探了进来,带着一点茶的清苦,缠住了我的舌。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膝盖发软,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来的叶子,完全失去了重量。
我浑身都在发抖,唇第一次被别人的唇触碰,他的气息太烫,太近。那种陌生的柔软和滚烫的呼吸搅在一起,让我天旋地转,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只能攀住他的脖颈。
半晌,他才松开一点,贴着我的唇,在我唇间低语,声音又哑又狠:“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不?”
他的手从我的后脑滑到后背,把我整个人箍得更紧。他的吻从嘴唇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滑下去,落在脖颈上,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微微的喘息。他的鼻尖蹭过我的锁骨,气息烧得我的皮肤发烫。
我吓坏了,从唇到脖颈都被他吻得发麻。他的唇沿着我的下颌往下,灼热地落在颈侧,又滑到锁骨上。我像被火烫了一样,我抬手去打他,拳头落在他肩膀上,不重,也不轻。他没有躲,任由我打,嘴唇重新覆上来,捉住了我的唇。这一次吻得更深,更用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他身体里去。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温柔,他的嘴唇压着的时候,我感到的是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压抑、酸楚和疯狂的想念都碾碎了揉进这一个吻里。
我的拳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手指蜷缩着,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我的手指松开他的衣襟,沿着他的胸口往上滑,滑过他的肩膀,攀上他的后颈,交缠在一起。他的脖颈是烫的,后颈的短发茬扎着我的手腕,粗硬而真实。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然后他吻得更凶了,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流终于决了堤。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我。
我的脸上烫得惊人,好不容易让腿有了一点力气,转身要走,却又被他一把拽了回来。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再继续。他的手臂圈住我,把我按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吻一下下落在头发上。
“好了,好了。”他声音低下来,哑哑的,带着些粗重的气息,“你这小冤家,把我折磨得快疯了。”
我的脸埋在他胸前,只觉心跳擂鼓一般,连他的心跳也听得见。一下一下,又沉又稳。那衣料上有一股极淡的青草气,干净得像刚晒过的夏布。这是我第一次与一个年轻男子这样贴近。第一次被拥抱,第一次被亲吻。我浑身热得发烫,可又不想离开他的怀抱。他的手臂圈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跑了。
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好一会儿,才低低道:“你心里有我,嗯?”
我不答,脸埋得更深。他便把我往怀里又紧了紧,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顶,然后慢慢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嘴唇停在离我一指宽的地方,没有压下来,只那样近近地悬着,他在等我。
我仰起脸,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又像盛着一汪水,又烫又深。我的心跳得更凶了,双手攀上他的脖颈,踮起脚尖,闭上眼睛,主动吻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亲吻一个人——笨拙、青涩,毫无保留,我把自己的初吻,完整地、彻底地给了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吻,只凭着一股冲动,学着他的样子,贴上去,微微抿了抿。他的唇颤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含住我,把这个青涩的吻加深了些。阳光从竹叶间撒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我们身上。竹风拂过,吹得满林叶子沙沙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唇才慢慢分开。额头相抵,呼吸相缠,都喘得厉害。他的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睫毛扫过我的眼睑。凉亭外面的竹叶沙沙地响着,斑驳的日光落在我们身上,忽明忽暗。
“好了。”他的声音又哑又软,和方才吻我时的凶狠判若两人。他用拇指轻轻擦过我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极了,“好了,我保证,以后不这么冲动了。”
我用力推了他一把。他退后半步,没有松手,还是攥着我的手腕。我开始哭得不那么压抑了,眼泪滚下来,混着被哭花的胭脂,热辣辣地淌过嘴角。
“你骗人,”我的声音哽得断断续续,“你身边明明不缺女孩,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他沉默着,没有辩解。
“我在海棠林多看了你一眼,你就顺手撩拨一下给自己解闷儿,是不是?反正对你来说不过是多一个少一个的事。”
我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哑。
“你说过的那些话,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你做了什么呢?你说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可是结果呢?你做的事和说的话刚好相反,恰恰就是你在将我置于刀山火海之中。你在街上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你在寺院里当着赵郎君的面抓我的手——你知不知道这些事能毁了我的名声?”
他沉默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沉静而坦荡,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夜访你闺房的三次,”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巡夜的家丁我都安排过了。今天也一样,不会有人撞见什么。大云寺放生池边那回,你戴着面纱,而且那位赵郎君也嘱咐过了,他不会出去乱说一个字。”
我愣了一下。
“当街拦车是故意的,”他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这件事我认。拦车之前,我听说你家四处替你相看人家。我实在——”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我实在受不了。我不能看着你和别人定亲,什么都不做。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也不差这一桩。别人只会说朱家三郎有非分之想,不会说你什么。”
我盯着他,眼泪还在流,可是心里那块最硬的壳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剥落。
“那些和你议过亲的郎君,”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去看过他们。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我重新揽进怀里。嘴唇贴着我的发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我恨不能拔刀把他们都杀了。”
我抬起头瞪他,却撞进他极认真的眼睛里。他不是在说笑。我把手握成拳,捶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躲,任我打了几下,才轻轻捉住我的手,包在他掌心里。
“那你为什么那天晚上不解释?”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为什么就那样走了?”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那颗心脏在我掌心下跳着,又快又有力。
“你当时正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肯定都听不进去。”他说,“而且那些事,虽然传闻会有些夸张,但——都是真的,我从前对不住那些人,没什么可辩的,我无话可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以前是做过不少混账事,每次开始的时候我都讲好了,不打算成亲,只是彼此做个伴,不合则散,我以为讲清楚了就没事了,可有人却慢慢当了真。”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推诿。
“还有人为你自尽?”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垂下眼睛,又抬眼直视着我,并不躲闪,“孙娘子,她寻短见之前一个月,我便同她说清楚了。可她还是三天两头来找我,我也去看过她一次,她躺在榻上,家里人围了一圈,我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骂我。她见了我只是哭,要我娶她。后来听说她自缢被救了,我若再去,她只会更放不下。冷一些,也许她会快些走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以前我觉得这样过日子也没什么。我只是一个猎户,自己都活不明白,何必连累别人,过今天不去想明天,和小娘子来往从不交心,也没打算和谁正经成家,各自心甘情愿,只图个开心,合则聚不合则散。”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对我,”我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也没有一生一世的打算的,对不对?”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带着戏谑、又有些无奈的笑。
“当然没有。这样隔三差五换新人多好。昀儿也换,把我这个旧的扔掉,找个周家郎君那样的体面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抽手,转身就要走。
“昀儿。”
他猛地把我拽回来,用力抱紧,下巴搁在我肩窝里。
“我逗你的。”他的声音软下来,嘴唇贴上我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我逗你的,昀儿,那都是遇到你之前的想法。”
“走,坐下说。”他拉着我的手往凉亭里面走,“你来之前我求寺里沙弥沏的茶,这里都擦过了。”
凉亭当中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把粗陶壶、两只茶盏。他松开我的手,提起壶先给我斟了一盏,推到我面前。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在盏里微微打着旋。
我在石凳上坐下,他也在旁边落座,身体略微朝向我这边。
方才说了那么些话,嗓子早已干得发紧,我端起盏子喝了一口,竟觉格外清甜,便又喝了两口。
他见我喝得急,又替我续了一盅,也不说话,只把壶放回原处。
我们并排坐着,隔了不过半臂的距离。竹影在我们脚下摇碎了一地。
“你三岁前后的事还记得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那就我来说。”他侧过脸来看我,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柔和了一些,像是翻开了很久以前的一本书。
“我父亲还在世时,他和张世叔都是砀山县的秀才。我们两家住的很近,走动得极勤。后来张世叔中了进士,我家还摆了好几桌酒替他庆贺。你小时候,常来我家玩。只要见到我,就会笑个不停。”
他笑了笑,目光飘远了。
“每回来了都追在我身后叫‘三哥哥’。我记得有一回你在我家午睡醒了找不到我,急得直哭。我正在后院和二哥摔跤——角力,谁先把谁摁在地上算赢。”他咧了一下嘴,“丫鬟来告诉我你醒了,正在找我,我一下子就把二哥摔在地上,转头就跑,跑到前院,你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脸上全是泪,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比石凳高不了多少,“连我的膝盖都没到。”
“我把你扛在肩上,绕院子跑了两圈,你就不哭了。你让我去给你摘石榴花,你坐在地上,用小裙子接着。”
他的声音轻下去。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又烫又沉。
“两家大人常开玩笑,说要定个娃娃亲。后来……”
他停了一下,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后来我父亲过世了。”
风穿过竹林,把竹叶吹得哗啦啦作响。
“家道说败就败了。那时张世叔世婶带着你,已经举家迁去了宋州州城,你走那天,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再也没回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昀儿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却比任何哭腔都沉。
“三月初三,普惠寺后面海棠林。”他侧过头来看我,唇角微微弯了弯,“我射下飞鸟,顺着箭看过去——却看见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小娘子,站在野海棠树底下,正看着我。我从前从不信神鬼,可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遇到了天上的仙女。”
我一口茶差点呛住,咳了两声,脸腾地红了:“你——少花言巧语。”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我没有——”他伸手替我拍了拍背,“当时不知道你是谁,你回头往寺里走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说——这个人,我要定了。”
他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跟在你马车后面,一直跟着,当时心里越来越诧异,怎么跟到了我家旧宅邸附近了,后来见你进了那扇大门,我隐约记得那就是昀儿家的位置,难道——我不敢想。”
“父亲致仕后把宅子扩建了很多。”我说。
他点点头:“我花了三天工夫挨家挨户打听,问那府里姓什么、有几个年轻娘子。结果打听出来姓张,叫张蕤,致仕在家的前宋州刺史张使君。家里,只有一个年轻娘子,是使君独女。”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当时站在巷子口愣了好久,张蕤,我少年时父亲的好友张世叔,而那个站在海棠树下、让我一见钟情的小娘子,竟然真是当年那个在石榴树下叫‘三哥哥’的昀儿。”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从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张脸,哭花了胭脂,狼狈得不像样。
“送狐皮那天,我敲窗的时候问你小字是不是昀儿,”他的声音忽然低哑了一些,“你说是。你说‘是’的时候,我差点站不住。”
他低下头,从侧面靠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耳垂。我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抬起来,捧住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我的唇角,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昀儿,你皱一下眉头,我的命就没了。分开的这几天,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那你后来那次,为什么不敲窗叫我?只编了只小鹿放在窗口?”我问。
“昀儿——”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你当时醒着都不理我,我以为……以为你见了我只会更生气。”
“那时都隔了三天了,”我皱眉,“我早消气了,就等着你来解释。可你走得那么干脆。”
他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的心思,好难猜。”
“你就应该猜得到!”我的眼眶热了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开了窗,却不见你的人,那天晚上我哭了多久?”
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急忙把我的头按在他肩上:“对不起……对不起。隔了三天你还不理我,我以为,以为你永远不会理我了。往后我再不会这样了。”
他替我擦了擦眼泪,在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尽快想办法。”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多了一层很少见的郑重,“我会尽快去你家提亲。”
我脸上一烫,别过头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过,我想你的时候,晚上也许还会去找你。”他说,“你能不能不关窗?上次你不让我进去,我在外头站了一夜。蚊子差点把我吃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没干的泪意。
他也笑了,歪着头,看着我。
“好了,”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该送你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家丫鬟该急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扣住我的手,和那天在放生池边一样,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就这么牵着我,慢慢往竹林外走。步子放得极缓,像怕踩碎了满地竹影。
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的脸上、肩上、衣袍上、手背上,像浮着一小片一小片流动的金子。那些光斑随着他的脚步明明灭灭,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在他眉骨上轻轻一跳,又滑到他唇角,转瞬又不见了。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巧也看过来,一片光恰好落进他眼里,亮得我几乎不敢直视。我忙转开脸,耳根却烧得厉害。
风过竹林,万叶齐响。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对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松散得像闲话,“那个周家郎君,后来怎样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周司马家。他面上看着漫不经心,可扣着我的手却紧了紧。
“我跟父亲说过了,不合适。”我低声道,心想不知哪个告诉他那家是姓周的,“他们一家游湖的转天就回亳州了,周郎君……他也不喜欢我,巴不得赶快回家,上车走的时候是他那些天最开心的时候。”我想起周大郎临上车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挥袖模样,忍不住笑。
他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我,眉毛拧了起来:“他不喜欢你?”
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平,“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他眼睛瞎了?”
我被他逗得脸上一红,抬手去推他:“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一本正经,脚下又迈开了步,却把我的手扣得更牢,“他凭什么?他长得……”
“没你俊。”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下巴微微抬了抬,像一只被顺了毛的豹子。
正说着,前面小径拐角处忽然转出两个人来。是墨荷和诗云,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上下,面容清秀,穿着短打,正是方才在亭子外守着的人之一。他见我们出来,朝朱温微微点了一下头,便退到一旁。
墨荷两人都走得急,满脸焦色,额上沁着细汗,一见我,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便看见了我身旁的朱温,还有我们紧紧扣在一起的手。两人脚下一顿,脸都白了。
“娘子!”墨荷抢上前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急,“都半个时辰了!夫人那边——”她说到这里,瞥了朱温一眼,到底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只拿眼珠子在我和他之间转来转去。
朱温也不恼,只松开我的手,退开半步,朝两个丫鬟微微颔了颔首。
“有劳二位了。”他朝墨荷和诗云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眼里却还带着笑,“我送到能望见大殿台阶的地方再走。”
墨荷和诗云匆匆还了一礼,对看一眼。诗云咬了下唇,到底没说什么,只拉了拉墨荷的袖子。墨荷又看了朱温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可奈何,最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