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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睡不着。 ...

  •   睡不着。

      墨荷睡在外间的榻上,呼吸均匀而轻缓,偶尔翻一下身,衣料窸窣响几声便又安静下来。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被筛成模糊的银灰色,落在帐顶上一晃一晃的。我把双手交叠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棱地撞着肋骨。

      哭过的眼睛还涩着,鼻尖也酸。我闭上眼,想把那团堵在喉头的酸胀压下去,可越压它越往上涌,最后化作一声闷在被子里的叹息。

      他用了多久才猎到那只白狐?在把这份生辰礼送到我家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可是我收下后有多欢喜吗?

      我翻了个身,不许自己再往下想。

      夜深了,坊鼓早已敲过三通,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穿过庭院,把窗外的竹叶吹得沙沙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叩、叩”两声。
      像有人拿指节在窗棂上敲。声音不大,可在静极了的子夜里,清清楚楚,直往我耳朵里钻。
      我浑身一僵,屏住呼吸。半晌,又响了两声。这回稍重了些。

      有人在敲窗。

      我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没有点灯,赤着脚踩在青石地面上,一步一挪地走到窗边,压着嗓子问:“谁?”

      窗外静了一息,然后一个低沉的、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声音贴着窗缝钻了进来。

      “是我。”

      是他。
      那声音里带着他独有的笃定,我在樱花林里听过一次,便再不会听错。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随即猛地擂起鼓来,我扶住窗沿,腿软得站不住——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我家虽不是王府侯门,却也是堂堂前任刺史的宅邸,墙高院深,巡夜的仆役前前后后地走,他竟敢——我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你……你疯了!你怎么敢到这里来?”
      “今日是你生辰。”窗外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丝毫听不出翻墙越院的惊慌,“我来祝你生辰吉乐。”

      他把“生辰吉乐”四个字说得很慢,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仿佛在舌尖上掂了一下再放下来。
      我气得发昏,又吓得发慌,回头朝隔间的门看了一眼,还好,没有任何动静,想必墨荷睡得正熟。
      “你快走。”我贴着窗子说,声音急得快哭出来了,“我家有巡夜的家丁,你若被人抓住,我可不管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威胁,分明是——是带着嗔怪的软语。像是浸了水的花瓣,一拧就能滴出蜜来,尾音甚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娇意,像小姑娘扯着谁的衣袖,嘴上说着狠话,眼底却全是慌乱和不舍。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撒娇。
      我咬住下唇,恨不得把方才那几个字从窗缝里收回来。可窗外的夜风里,已经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耳根都在发烫。
      “无妨,府上的家丁,”窗外的人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巡夜的那几位,方才我同他们讲了讲道理,他们都很通情达理,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

      讲道理。

      他说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那绝不是真的“讲道理”。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拦住那些家丁时的样子——大概是噙着笑,语气不软不硬,可能还塞了点什么东西过去,让人既不敢得罪又不便声张。
      “你——”我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怕。
      他好大的胆子,竟买通了我家的巡夜家丁,半夜三更摸到我的窗下来,我攥紧了衣襟。

      “你开窗。”他的声音又传了进来,低而稳,“白狐皮,你白日里不肯收,我亲自送来。你收下。”
      “我不会开窗的。”我咬着下唇,“箭和鸟儿……我也不该收。我年纪小不懂事,收了不该收的东西。以后不会了。”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他的声音非常笃定,不容拒绝,“这是我冬天时猎的,只有你配得上它。”
      不能开窗。开了窗就什么都说不清了。开了窗就等于——等于什么,我自己也不确定,但就是不能开窗。

      “我不要和你说了。”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像个赌气的孩子,“你走吧,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窗外安静了一阵。
      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低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不会喊的,因为你喜欢我。”他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过来,依旧稳稳当当的,“你若是要喊,方才听见我声音那一刻就喊了。”

      我捂着嘴,使劲晃了一下肩膀。

      沉默的一瞬间在月光里被拉得很长。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语速慢了许多,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着说出来。
      “你若不喜欢我,三月初三在普惠寺寺外,你就不会站在那里和我说话,后来你在寺里看到我,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更不会收下我的箭和相思雀。”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还有,”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你若不喜欢我,我现在就不可能还站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你不想开窗就不开吧,我——只是想看你一眼。”
      风停了。月亮躲进云层里,屋内的光线暗了下去。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被他一句一句地撬开了,像蚌壳被小心地剥开一道缝。

      他又敲了一下窗,很轻很轻。
      “你……小字当真叫昀儿?日光的昀?”
      他的声音变了。之前那些笃定、从容、带着一点戏谑的语调忽然不见了,像是一层外壳被剥掉,露出底下另一层东西。

      颤抖。

      他的声音在颤抖。很细微,极容易忽略,可我听出来了。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日光的昀。”
      “令尊——”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当,“姓张名蕤,字九思?”
      “是。”
      他的呼吸声重了一些,不太均匀,好像在平复什么东西。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我把狐皮放在窗台上,告辞,昀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风凉,开窗时披件衣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想找我,就找你家车夫张平,他能传话。”
      窗外影子一晃,脚步声响起,他走了。
      我慢慢走回榻边,重新躺进帷幔里。
      月亮又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将屋内照得通亮。我睁眼望着那片月光,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究还是坐了起来,目光落在窗上,再挪不开。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榻,赤足踩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到窗边。
      手按在窗栓上,犹豫了一息。

      然后轻轻推开了窗。

      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满院月色如水。那个白绢包就搁在窗台上,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狐皮围脖露出一角,雪白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而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对面厢房的青瓦屋顶映着月色,墙角的竹丛沙沙地响。

      他走了。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狐皮,软得不可思议,暖融融的,像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我把白绢包捧起来,搂在怀中,正要把窗合上——
      一声极轻极亮的口哨,从对面房顶的阴影里传出来。

      我猛地抬头。

      月光照不到那片阴影,可我看得见那里有一线墨蓝色的衣角,被夜风轻轻地吹着,晃了一下。他就坐在对面耳房的屋脊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下来,背靠着屋脊的鸱吻,整个人融在瓦片的阴影里,就等着我开窗这一刻。他见我看过去,便从那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这边微微扬了扬手,动作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得意和快活。
      我脸腾地烧了起来。他方才说什么“你不想开窗就不开吧。”、说什么“告辞。”,全是假的。他压根就没走,他就等着瞧我开窗呢。他算准了我会开窗,算准了我会收那狐皮,算准了我舍不得不拿。

      我一把将狐皮拽进怀里,另一只手重重地把窗扇合上,闩紧。窗纸被我震得簌簌作响。我背靠着窗,心口跳得几乎要炸开,怀里那团雪白的狐毛却暖得像捧了一炉火。
      他看见了我探头出来,看见了我头发披散的样子,看见了我弯腰去拿狐皮,看见了我赤着脚踩在地上。
      我把脸埋进白狐皮里,恨恨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低声骂了一句:“骗子。”
      可骂完这一声,我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点笑意从心底冒上来,像春日的泉水,捂都捂不住。
      我抱着狐皮,蹑手蹑脚地回到榻上,脸颊滚烫,心却跳得比刚才还凶。我把脸埋进那团柔软的白毛里。毛锋蹭着我的脸颊,又暖又痒。窗外的口哨声没有再响,可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里,隔着几重夜色,望着我这扇窗。

      我翻了个身,将狐皮拢在怀里,闭上眼。

      五月,徐州城西的大云寺请来高僧讲经,消息传出,全城沸腾,阿娘早早就定了日子,要带我去听。她说女儿家听经能静心,也能养德。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乱得很。自那夜窗下之后,我已有好几日没见着他了。
      张平在我家多年,平日闷头做事,从不与人多话,没想到竟然是朱三郎的内应。自那之后,我每次出门上车,看见他坐在车辕上,心里便突突地跳两下,仿佛我和朱温夜半在窗前私语,他都看在眼里。

      大云寺是徐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寺,正殿后面有一座讲经堂,能坐下三四百人。这一日来的是一位从洛阳白马寺云游至此的高僧,法号慧明,据说是当世数一数二的讲经大师。砀山城里的信佛的人家几乎倾巢而出,都想听一听这位大师的教诲和释义。

      母亲虔诚礼佛多年,素日里就常在各寺院走动,这等盛事更不肯错过。天还没亮就让仆妇们套好了马车,催着我梳妆。

      “今日人多,你跟在娘身边,不许乱跑。”母亲在马车上反复叮嘱,说了不下三遍。

      “阿娘,我什么时候乱跑过?”我照例回了一句。

      母亲挑起眉毛看了我一眼,忍住了没说什么。许嬷嬷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拿帕子掩着嘴咳嗽了两声。

      我戴着帷帽,薄纱垂到胸前,把外头的景致又笼成了一层雾。今天选的是一条月白的襦裙,外罩一件银灰的褙子,素净得很。母亲说去寺院不宜太过鲜丽,便替我做主挑了这一身。

      大云寺的山门比普惠寺宽阔许多,门前的空地能停下二三十辆马车。我们到的时候,各家的车马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寺中知客僧在门口迎候,领着女眷们往讲经堂走。

      进门的那一刻,我便瞧见了他。

      他站在大雄宝殿东侧的廊柱后面,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皮带,身形利落得像是刀裁出来的。他没有戴幞头,黑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也看见了我。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像一支箭,准确地钉在我身上。然后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上扬,冲我笑了一下。

      我猛地低下头,脸上发烫。又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一定是又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芍药园是走漏了消息,如今大云寺又是。他到底买通了我家多少人?

      我低头跟在母亲身后走进讲经堂,眼角的余光却怎么也甩不掉廊柱旁边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讲经堂里果然是人山人海。堂中摆了几十张蒲团,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好站在两边回廊里。母亲拉着我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旁边都是相熟的女眷,寒暄声此起彼伏。

      高僧在台上讲的是《金刚经》。他声音洪亮,语调却极平和,一字一句地从“如是我闻”开始讲起,把经文的义理一层一层剖开来,说得深入浅出。身旁的女眷们一个个听得入神,不住地微微颔首。母亲双手合十,眼中满是虔诚之色。

      可我听不进去。

      我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心里却全不在经文上。方才那个站在廊柱旁边的人影一直盘踞在我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走。他甚至没有刻意打扮,穿的就是寻常服饰,可往那里一站,周围的人就仿佛都被虚化了。

      我后来悄悄扫了几眼,发现他就站在讲经堂外的回廊里,靠着柱子,双手抱臂,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地看着我。帷帽的薄纱模糊了他的面容,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形挺拔,腰身劲瘦。
      他分明不是在听经,他只是来看我,远远望着我,似是守护。

      散场的时候,高僧被一群信众团团围住请教问题,母亲也被周家大娘子拉着一同上前去。周大娘子说有个要紧的问题要请教大师,非得拉着母亲同去不可。

      “昀儿,你在这里等着娘,不要乱走。”母亲回头嘱咐我,“墨荷跟紧娘子。”

      我点了点头。

      可母亲一走,我便觉得讲经堂里闷得喘不上气,索性带着墨荷往东边的回廊走。东回廊人少,廊外种着一排芭蕉,宽大的叶子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青石板上。

      我在回廊里慢慢走着,墨荷落后半步跟着。诵经声还在身后隐隐约约地飘着,檀香的气味从大殿那边弥散过来,混着芭蕉叶的青涩气息。
      忽然,有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一个人。
      是他。

      他沿着回廊迎面走过来,不疾不徐,像是散步散到这里的一般自然。深青色的圆领袍在芭蕉的绿荫里显得格外深沉,衬得他脸色格外英朗。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我。
      三步。
      两步。
      一步。
      我们的影子在回廊的青石地面上交叠了一瞬。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的手背轻轻蹭过了我的手。

      那个触碰轻得像是风拂过花瓣,快到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凉,骨节分明,蹭过我手背的瞬间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不是不小心碰到的,而是故意而为之。那种触感像是一颗火星溅在了皮肤上,烫得我整个人微微一颤。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加快了脚步往前走,走出七八步才敢停下来,装作整理衣袖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回廊拐了一个弯,他的侧脸刚好被窗棂投下的光影切成两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明处的那半边脸上,嘴角正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却分明是在笑。

      他知道我在看他。他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我在看他。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耳根。墨荷走在我旁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娘子,你脸怎么这么红?”
      “天气太热了。”我扯了扯面纱,快步往回走。

      从大云寺回来之后,家中忽然热闹了起来。
      一向鲜与人来往的父亲在家频繁设宴,请些故旧来赴宴,有时我去偷听,十有八九会听到他正在侃侃而谈我读过多少本典籍、会写多少诗词,会临多少名家的书帖。
      母亲带我出门的次数更多。
      从前我十天半月也难得出一次门。父亲虽不限制我读书,却也觉得女孩子不该频繁在外抛头露面。可最近母亲几乎每隔三五日便带我出门一回,去这家赏花,去那家品茶,去东家赴宴,去西家听曲。每次出门,总有那么一两个年纪相仿的郎君在场。有的是某位夫人的娘家侄子,有的是某位大人的门生,有的是哪家新中了明经的后生。

      他们都有一些相似的地方。穿得齐齐整整,行止彬彬有礼,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字字句句都像是事先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才说出来的。他们看我时目光恭谨,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行礼问安,连衣角都不会碰到我的。

      有一个郎君姓刘,是宋州司功参军的儿子,生得白净端正,出口成章,和我聊了几句《文选》里的篇章,应答如流。母亲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事后在马车里对我说:“刘家郎君人品学问都是一等一的。”

      还有一个姓崔的郎君,是砀山县丞的侄子,虽然话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偶然在主人家的书斋里遇见,他正在临《多宝塔碑》,一笔一画极有章法。母亲知道了以后,特意让人去打听他的家世背景。

      这些都是好人家的郎君。面目端正,品行清白,前程可期。每一个都比我窗子外头那个翻墙越脊、送箭送鸟的人体面百倍。

      可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他。

      刘郎君和我论《文选》时,我想的是海棠花林里那个歪着头笑的人。他的目光和他的不一样。刘郎君看我的目光温和有礼,像是隔着薄纱看一幅画。而那个人看我的目光是直接的、滚烫的,不隔任何东西。

      崔郎君临《多宝塔碑》时,我想的是那支箭杆上粗犷的字迹。“一见不忘,思之如狂。”那字迹绝不漂亮,甚至有些拙劣,可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我看着面前这些彬彬有礼的郎君,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不该想的问题——他们会为了一个人翻过院墙吗?他们会在窗子底下等一整夜吗?他们会用箭射穿白狐的眼睛,然后把整张皮子鞣制成围脖送到那个人的手上吗?

      不会。

      他们绝不会。

      这样的人才是父亲母亲属意的,才是旁人口中的“良配”。可为什么每次和他们见过面之后,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五月初三,后天就是端午节了,母亲带我出门去城南的锦绣坊看新到的蜀锦。

      一早,家丁备好了马车,我和母亲坐进车里,墨荷和诗云陪同,另有周嬷嬷、陆姐姐和四五个家丁随行。马车沿大街往南走,五月的日头亮晃晃的,照得街上行人的脸都白花花一片。道旁卖艾草粽子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空气中混着糯米、枣泥和艾叶的气味。小孩子举着五彩丝线缠的粽子跑来跑去,不时撞到行人身上,招来几声笑骂。

      我隔着纱帘往外看,街上的景色朦朦胧胧,外面热闹,我正瞧得高兴,忽听前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平猛地拽住缰绳,马车一晃,我差点磕在车前壁上。
      “怎么了?”母亲在后头问。

      张平回了一下头,一脸不知所措。外头忽然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般,人声哄然四起。
      隔着帘子看不太清,我掀帘直接往外看,一下子僵住了。

      马车前十几步远的地方,十来骑人马横在当街,一字排开,把整条大街堵了个严严实实。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着赭红色缺胯袍,腰间革带束得利落,正是他。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骑马的人,个个腰悬短刀,马上搭着弓箭。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步伐整齐,震得路边的茶幌子直晃。

      他们迎着马车走了过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街上行人先是一愣,继而纷纷驻足。挑担的放下担子,卖粽子的从摊后探出身子,楼上窗子一扇扇推开,露出一个个看热闹的脑袋。
      母亲的脸沉了下来,“怎么回事?”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这个——”

      她没有说下去。毕竟是在大街上,她不能失态。可她的眼睛里已经在冒火。
      他要干什么?
      我缩回车里,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手脚却冰凉,恨不得把整个人藏进车厢的缝隙里。
      车厢就这么大,躲无可躲,外头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涌进来:
      “这是哪家的郎君?好大的阵仗!”
      “拦的是哪家马车?”
      “张家!渠亭里那个致仕张刺史家的!”
      “拦车干什么?有仇啊?”
      “你傻啊——”
      “哦——看来是为了他家那位小娘子?”
      “听说是——”
      完了,全完了,这下满城的人都要知道了。母亲就在我身边坐着,我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街心围得水泄不通。卖胡饼的索性把炉子推到一边,抱着胳膊看起来。几个总角小儿在人腿间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薅住后领拽回来。还有人端了碗浆水站在檐下,边喝边咂嘴,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响。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落地时无声无息。他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人,整了整衣襟,走到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忽然低下去,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定,然后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姿态端正,动作舒展,起身时才缓缓抬起脸来。

      “张府娘子在上,宋州朱温,冒昧拦车,万望恕罪。”
      朱温。
      原来他叫朱温。
      他的声音极清朗,传遍了半条街。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吸了口气,有人低声说了句“朱温?可是萧县刘家的那个朱三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马车上。隔着纱帘,我都能觉出那目光的分量,沉沉的,烫烫的。他开口时,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可这满街的人又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三月上巳,得见娘子风华,两月以来,在下寝食俱废,书不成字,弓不成弦,倾心至今,恋恋终不能忘。”
      满街鸦雀无声。
      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汉子拍着大腿喊“好”;有妇人掩着面推搡着同伴:“哎呀,真不害臊,大街上说这种话……”几个小娘子挤在人堆里,掩着嘴痴痴笑,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朱温看。十字街两边的茶楼酒肆里,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连对面布庄的二楼都探出好几个小娘子的脑袋,一面看一面指指点点,嬉笑声一阵阵传来。
      马车里光线暗淡,隔着纱帘外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衣饰、可还有人使劲往前挤想隔着帘子看马车里人是什么反应。
      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在下自知粗莽,本不敢有非分之想。”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车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低哑的深沉,周围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去了,“只是思慕之苦,胜于刀斧加身。在下此心,天地可鉴,至死不渝。若得张娘子为妻,此生绝不相负,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围观的人静了一瞬,接着爆出一阵哄闹声。
      “好!”有人带头起哄喊了一声,“三郎好样的!”
      “张娘子——答应罢——”不知是谁拖长了声调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引起一阵哄笑和掌声。
      口哨声四起,几个少年郎跟着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挤到前头,看了看朱温,又看了看马车,嘴里嘟囔:“这郎君倒是生得俊,胆子也真大……”
      旁边中年妇人捂着脸笑,边笑边低声附和:“这朱家三郎好大的胆子,倒真像他爹……”,“可朱家早败落了,和张家……”,“嘘……小心……”
      旁边几个小娘子已经红了脸,你推我搡地笑着往人群后面躲,又舍不得走远,只拿手掩着半边脸,眼睛亮晶晶地往这边瞟。一个穿襦衫的老先生从药铺里探出半个身子,胡子气得直抖:“成何体统!光天化日,当街拦车,为难人家女眷。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旁边他的老妻一把将他拽回去,嘴里骂着“老不死的少管闲事”,眼睛却亮晶晶地往外看。更有几个年轻郎君在人群中嗤笑:“张家小娘子,还不出来让朱三郎见一面?”“你去把帘子掀开,也让娘子看看三郎的脸。”“你这厮好没道理……”

      车里,诗云和墨荷互相抓着手,满脸通红不知道该看哪里。外面那几个家丁已经挡在车前了,他们想去驱赶,可看见朱温身后那十几条大汉虎视眈眈的模样,都不敢轻易上前,只能面面相觑。

      我坐在车里,两只手把裙摆攥得皱成一团。脸上一阵一阵地烧,烧得连脖子根都热了。那些起哄声、叫好声、笑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搅得我脑子里嗡嗡的。
      羞。
      恼。
      慌。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堵在心口,热辣辣地烧着。
      他竟敢。他竟敢当街这样做。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会传成什么样子?他知不知道今天之后,整个砀山城有多少人会在背后议论张家、议论我?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隔着车帘,声音又冷又厉:“朱三郎,我张家与你素无来往,你这般行径,是将我张家置于何地?将我这女儿置于何地?你也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出身,当街做出这等事来,成什么样子!让开!”
      外头静了一静。人群的嘈杂也低下去几分。
      我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恼,伸手掀开了车帘。
      外头的声音被一刀切断。起哄的、笑闹的、骂的、叫好的,齐齐噎了回去。有个半大少年正张着嘴“嗷”到一半,声音硬生生断在喉咙里,憋得脸都红了。一个货郎正拍着巴掌笑,手还举在半空,笑容却僵在脸上,慢慢变成了讪讪的。还有几个人没反应过来,又笑了两声,发现周围鸦雀无声,那笑声便孤零零地飘出来,越飘越干,最后自己灭了。
      春末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我的脸上。我没有戴帷帽,墨荷还没来得及递给我。阳光刺得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在扑面而来的光里,我看清了站在车前的人。
      他离我只有一丈远。这是我第一次在日光底下,这么近地、毫无遮挡地看清楚他的脸。
      额头宽阔,眉骨高耸,两道剑眉浓黑如墨,斜斜飞入鬓角。眉下压着一双极深的眼,瞳仁黑亮,灿若寒星,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锐。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唇不厚不薄,此刻微微抿着,显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坚毅,下颌收得很紧,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他的肤色是蜜色的,却并不粗粝,看得出来底子极好,夏日里被晒成了一种温润的、近乎琥珀的颜色。颈侧有一条浅浅的青色筋,随呼吸微微起伏。他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日光淬过的剑,英气逼人,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狠戾,整个人没有半分温文尔雅,只有一股野生的、危险而勃发的英气。

      他也在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眼里的笑意忽然收了一瞬,猎人忽然看见了心仪的猎物,一时间忘了自己本来在做什么。

      然后他眼里的笑意又浮上来,比方才多了几分了然和心照不宣。

      “朱郎君,”满街的人都在看我,我不能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稳的:“请让开。我要过去。”
      声音不大,可在这片静里,清清楚楚落进了每个人耳朵。人群里又是一静,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在我和他之间来回转。
      他看着我,嘴角极轻地一弯,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他后退一步,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让。”

      十来骑人马齐刷刷地让到两旁,动作整齐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他最后一个退到路边,替我牵着马车的马让开了道路。

      我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马车重新辘辘前行,穿过人群,穿过让开的骑队,外头的喧哗声像被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遥远。口哨声、哄笑声、叫好声,渐渐地被甩远了。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没有再回头看。
      我知道他的目光一定还落在马车后面。
      周嬷嬷在车外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答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墨荷和诗云低垂着头,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母亲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面色铁青。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沉甸甸的。
      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平日冷了许多:“昀儿。”
      “嗯,母亲。”
      “你是我和你父亲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忽然有些哑,“我们为你选的人,必是端端正正、堂堂正正来提亲的,你可明白?”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中,母亲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关上门说了很久。

      我第一次没有任何偷听的兴趣,径直回了自己的闺房,关上房门,坐到窗前的绣墩上。

      心跳还是快的。

      又羞又恼,恼的是他竟如此不知分寸,羞的是——他那些话此刻还在我耳朵里烧着。一句一句地烧过来,烧得我坐立难安。

      墨荷端了茶进来,放在案上,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也没有说。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鸟笼摘下来添了些水,又把案上的烛台挪了挪位置,最后终于站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娘子,今日之后,来议亲的人家怕是要少许多了。”

      她说对了。
      变化来得很快。不几日,从前那些递帖子的人家都陆续消停了。除了原本相熟的几户人家,不再有人来请母亲去赏花赴宴,之前热络的媒人们也都像约好了似的集体从我家门前消失了。
      偌大的砀山县城,仿佛一夜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离张家那位女公子远一点,朱三郎看上的人,不要招惹。
      朱温的名声,大约比我想象的“响亮”得多,
      我偶然从两个仆妇在厨房廊下的对话里听到的。她们说,外头的人都说朱家那个三郎是个亡命徒,手下聚集着一群不要命的伴当,在萧县无人敢惹。他看上的东西谁都别想抢,另一个叹了口气,说这下娘子的亲事可怎么办,只能等风声过去了。

      我低估了母亲的韧劲儿。人家不再来相邀,她还不死心,试探着给从前有意议亲的几家递了帖子,邀她们同去佛寺礼佛。那几位夫人倒是如约来了,只是谈及婚事时,言辞客气而疏远,不是说“犬子须去游学,以备明经”,便是道“测算了八字,犬子不宜早婚”。

      话说得滴水不漏,笑意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门亲事,她们不想谈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该恨他才对。可偏偏恨不起来。夜里翻来覆去时,满脑子都是他站在日光里的样子——蜜色的脸,剑一样的眉,还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却又沉得像潭。我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他朝我嘴角一弯,冲身后挥一下手说“让”的样子。

      五月将尽时,母亲说要带我去大云寺进香。大云寺每月逢初一十五有高僧开坛讲法,是城里贵眷常去的地方。
      母亲提前三日便替我张罗衣裳首饰,这件太素净,那件太俗气,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配齐腰月白百褶裙,腰间系一条银线绣兰草的腰带,又让我戴上一对珍珠坠子。诗云替我挽了灵蛇髻,插一支白玉兰花簪,又在我眉心贴了梅花形状的花钿。
      我在镜前几乎坐了半个时辰,任由墨荷把胭脂涂在我脸上。

      “不过去进个香,怎么比过节还讲究?”我笑问。

      母亲站在我身后端详镜中人影,伸手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和道:“牡丹开得正好,咱们顺道赏赏花,自然要穿得精神些。”她顿了顿,又添一句,“寺里人多,说不定能碰上几家相熟的夫人,你莫要失了礼数。”

      我“嗯”了一声,低头去拨弄腕上的玉镯子。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我听得出来。
      她是想让我再多看几户人家,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把亲事定下来。毕竟我四月满了十七,在砀山这地方,十八岁前出阁是常态。

      今日大云寺果然热闹,山门外车马拥塞,香客如织。我挽着母亲的手臂穿过天王殿,来到大殿进香。香烟缭绕中,我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心里却一片空白。该求什么呢?求父母康健?求家宅平安?还是求……我睁开眼,看那金佛垂目慈悲,嘴角微微含笑。
      我忽然有些恼,连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站到一旁。
      母亲同一位相熟的夫人说了几句话,便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位中年夫人带着个年轻郎君从侧廊走过来,与母亲见礼。那郎君约莫二十来岁,穿一件靛蓝圆领袍,生得斯斯文文,眉目清秀,说话声音也不高,一行礼便微微红了脸。阿娘笑着与那位夫人寒暄,又回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得上前,依礼拜见。

      那夫人上下打量我,满脸笑意:“这便是令嫒?果然好模样,好气度。”

      母亲一笑:“昀儿,这位是虞城县司仓赵参军家夫人,这是赵家大郎。他如今在州学里读书,文章写得极好。你们年纪相仿,又都喜欢读书,不如去放生池那边看看鱼,说说话。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话说。”

      我低着头应了,放下面纱,与赵郎君一前一后往放生池走。墨荷和诗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那赵郎君走在我半步之外,始终不敢靠得太近,说话也慢条斯理的,问我看的是什么经,平素爱读什么书。我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我平日读诗多些,经书读得少。”
      放生池极大,碧绿的水面上浮着睡莲,粉白的花瓣合拢着,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几尾红鲤从莲叶底下钻出来,吐出一串水泡,尾巴一甩又钻回去了。池边围了一圈石栏,许多香客倚栏观鱼,撒着碎饼。我扶着栏杆,低头看水中的鱼影。

      赵郎君话不多,有些拘谨,说了几句州学里的趣事,我听得心不在焉,手里捏着团扇,一下一下轻轻扇着。
      沉默了一会儿,赵郎君指了指放生池:“张、张娘子,这池里的红鲤,品相极好。你瞧那条,头上有块白斑的,像不像顶着一片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池里有一条鱼,额上一抹白,像云彩落进了水里。我笑了一下:“倒真有几分像。”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笑了一声,极耳熟。
      我一僵,没回头。

      那人又说了句什么,身旁几个人跟着笑,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贴着池边小路传来,越来越近。我听得出来,那是他的声音。
      是朱温。他竟又寻到了这里。我攥紧了扇柄,心跳陡然快起来。他与他那帮兄弟说说笑笑,旁人看着只当是几个结伴游寺的郎君。可我知道,他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二哥,你看这池子里的鱼,肥得很。”一个年轻郎君的声音,音色清朗,语气促狭。
      那位“二哥”答道:“你懂什么,这放生池里的鱼都是有灵性的,日日听经,自然不同。”
      “这叫什么肥?上回咱们在山里打的那些草鱼才叫肥。”另一个声音接口道,“足足八斤。”

      “三哥,”头一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促狭的语气,离我近了一些,“你怎么老往那边瞧?”

      “少说两句。”一个低沉的嗓音截住了话头,稳稳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身后的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在移动,慢慢地、不露声色地朝我这边靠过来。
      赵郎君还在念叨:“……这池子是活水,从后山引下来的,池底有泉眼。每年这时候,便有野鸭来栖……”
      他正说着,三四个年轻郎君忽然插了过来,径直隔开了我与赵郎君。一个高个子大汉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这位郎君,前头小师父找你去吃茶呢,说是禅房里新得了好茶。”
      赵郎君愣住:“我……我不认得什么小师父。”另一人笑着接话:“去吧去吧,错过就可惜了。”说着,几个人不由分说,半推半带地把他带离了放生池。
      我大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人,他已被拥着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我的眼神又惊又疑,旁边那个高个大汉低头对他悄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喊出声。

      就在这时,我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突然被一根极热的手指轻轻勾住了。

      我浑身一震,猛地想抽回手,那手指不仅没放,反而倏地扣紧,十指交缠,将我的手牢牢攥在掌心里。
      我侧过脸去,果然是他。他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我身畔,面向放生池,微侧着头,嘴角噙着笑,一派云淡风轻,像在与我并肩看鱼。
      “你——放开!”我的心跳完全失控了。血液轰地涌上脸颊,烫得像是要把面纱烧出一个洞。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从水面上飘过来,“你一喊,所有人都看见了,一起看鱼。”

      我气恼万分,又不敢声张。他站在我身畔,逼得极近,我甚至能闻见他身上带着的淡淡汗味,混着一点不知名的草香,像刚跑过远路,又像一头刚在日光下伸过懒腰的豹子,热气腾腾地把我裹在里头。
      墨荷和诗云许是觉出不对,顺着石栏急步朝这边走来。一个年轻郎君不经意地一挪,将去路挡住。墨荷变了脸色,急道:“你做什么?让我们过去!”
      那人只嘻嘻地笑,低声说:“小娘子轻声些,别惊动大伙,你没看见你们娘子都没喊人吗。”
      我的手被他那样扣着,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恼,只能侧过头低声对他说:“你放开我,别人看到了。”
      “你戴着面纱,怕什么?”他没有放,低低道:“别人看不到的。
      我这才发现,他身后那几个人,已经在他身后有意无意地把我们与其他人的视线隔离开了。
      ”你今天这身,”他的手在我手背上轻抚了一下,“真好看。”
      我羞得脸通红,这人胆子大得无边无际,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当众拉我的手。我挣了挣,他扣得更紧了些,指腹似有若无地蹭过我的指尖。我不敢看他,只觉全寺的人都在朝这边看,所有的花、所有的风、所有的日头,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赵郎君已经被人带走,连影子都不见了。墨荷终于挤了过来,一把抓住我另一只手臂:“娘子,走吧,咱们去找夫人。”话音未落,她也发觉我脸色红得异常,目光落到我和朱温交缠的手上,登时变了脸色。

      这时朱温却松了手。松得极自然,像只是帮我挡开了一根垂下来的柳枝。刚才他在我掌心塞了一团折起来的纸。我没敢看,只拢进袖子里。
      他退开两步,朝墨荷、诗云拱了拱手,笑得彬彬有礼:“二位姐姐照顾张娘子,辛苦了。今日人多,当心碰着。”

      说罢,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十来个人也呼啦啦一下子散开了。
      “走了。”墨荷扶着我就走,步子快得像逃,诗云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不住地回头张望。

      我被她们拉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往寺院正殿的方向走。他只站在池边,身姿笔挺,目送着我。就在我即将转过回廊拐角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他见我回头,立即用方才勾住我的那只手,轻点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他在提醒我别忘了,手中的纸片像带着刺儿,扎得我整只手臂都发麻。
      回到正殿,她俩才松了口气。诗云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墨荷则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娘子,你方才怎的也不挣脱?要是被那赵郎君看见了,回去一说,可怎么好……”
      我靠在廊柱上,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担心也无用,走,先去找母亲吧。。”
      回到母亲身边时,我已经稳住了神。母亲正与几位夫人听法,并未察觉。我找了个角落,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于膝前,袖子里的纸条像一块小炭,烫着我的手腕。
      趁墨荷不备,我袖着那张纸条,手指在里头轻轻把它展开,抽出来飞速地扫了一眼,上头只有八个字:

      “今夜子时,候卿窗下。”
      字迹锋利,我慌忙合上,重新塞进袖袋,面上不动声色,心却狂跳如鼓。他要来。他竟要夜里进来,他夜里要来找我。
      一直到走出寺门,我的心还在狂跳。那只被他握过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敢张开,仿佛一张开就会把掌心里残留的温度漏掉。
      母亲从寺里出来时脸色还好,大约是赵家夫人还算有意。上了车,我应付着和她说了几句,只说放生池那边人多,没待多久。母亲“嗯”了一声,似是倦了,闭目养神。

      回府后,我食不知味地用了晚膳。母亲见我神思恍惚,只当我在外头热着了,嘱咐厨房给我煮了解暑汤。
      我喝了汤,便禀告母亲说今日相看疲了,母亲便让我早早回房歇息。我辞了出来,回到自己院中,坐在妆台前,心不在焉地由着诗云给我解下钗环首饰。那支白玉兰花簪握在手里,凉得沁人。镜子里的人双颊微红,眼里像含着一汪水,怎么看都不像要早歇的人。
      墨荷伺候我沐浴后说要在隔间守夜,我打发她去外间歇着,说想一个人静静。她虽疑惑,到底不敢拗我,只道:“娘子若有事,叫一声便是。”我点头,关上了房门。

      夜渐渐深了,还有几天就到六月伏天了,这个时辰才渐渐有了凉意。外头的虫声一阵密过一阵。我换了身轻薄的水蓝色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抱膝坐在榻边。
      那纸条就压在枕下,我不用取出来看,那八个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了。我明知该怕,该将这条子撕了,告诉母亲,该叫父亲安排人夜里加倍巡守。可我没有。那纸上几个字像烙在了我心里,滚烫滚烫的。
      今夜他会来,翻过院墙,穿过庭院,掠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来到我的窗下。而我——我该不该开窗?

      手心还残留着他十指交扣时的触感。那些粗粝的茧,温热的指节,笃定的力道。那种被扣住的感觉和被别的什么人轻轻握住完全不同。那不是试探,不是征询,不是小心翼翼——那是确定。他确定他要抓住我,他确定他抓得住。

      我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可我的心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一种危险而滚烫的,像火光吸引飞蛾一样吸引着我的东西。

      他的人生不像我见过的那些郎君一样,在书斋里安安稳稳地度过。他的手指扣住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只是力量和温度,还有一种危险的、危险的美。

      十七年来我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临过的帖、学过的道理,没有一样能帮我解释这种奇异的感觉。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可哪里睡得着。窗外虫声唧唧,月光把竹影投在窗上,竹叶随着夜风轻轻摇。我睁着眼看那窗子,心里又盼又怕。
      房中点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子时将近,我灭了灯,室内陷入一片漆黑。听着更漏,我的心越跳越快。窗外偶尔有风过,吹得花影在窗纸上晃动,我便以为是他来了。可风过之后,又只剩下无边的静。

      终于,子时的更漏声刚落,窗外便传来极轻的三下叩窗声。

      我屏住呼吸。又响了三下,这次声音稍稍重了一些,像敲在我心尖上。我慢慢坐起来,赤脚走到窗前,咬着唇,不出声。外头的人似乎也极有耐心,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昀儿,开窗。”

      我把手按在窗栓上,却又停住了。我心里乱得厉害。开是不开?若开,他便真的进来了。若不开,我怕他真在外头熬上一夜。

      “你再不开,”他的声音又飘进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巡夜的家丁就快过来了。到时候见了我,少不得要喊起来——”
      窗栓被我从里面猛地拔开。

      他掀开窗扇的动作极其轻巧,几乎没发出声响。随即一道黑影从窗台上跃了进来,落地时膝盖微曲,一只手撑了一下地面,起身后立即回手就把窗户带上了,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头穿过窄口的豹子。
      我向后退了两步,腿磕在床榻沿上,他转过身来,与我面对面站着。
      四目相对。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了一身夜行衣,乌黑的窄袖短褐,腰间紧束,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比白日里更加精干。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此刻离我不到一尺远,剑眉下面那双眼在月光下也幽深发亮。
      我睁大眼睛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他脸上没了白日里的从容与戏谑,反倒绷得紧紧的。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又不敢直直地看,偏开一点,又转回来,双臂交叉在胸前,随即又放下垂在身侧,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才好。
      原来他也会手足无措。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一声,没话找话似的开口:“张娘子,你这屋子……倒比我想的雅致——不,我是说——是比我想的更要雅致。”

      我原本又慌又怕,听他这一句都说得磕磕绊绊,反而不那么怕了,“那……你原本想的是什么样?”我问出口就后悔了。
      “我听人说你爱读书写字,原想着你这屋子里怕是有很多书,”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书案上,那上头摞着厚厚一叠字帖和书卷,“没想到……比我想的还要多。而且——”他环顾了一圈,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又补了句,“收拾得这样干净,这样的……雅致。”
      他这话说得笨笨的,像背了一路的词,到用时全忘了。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来得毫无预兆,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忙掩住口,可笑意已经荡开了,把满屋子的紧绷都冲散了几分。

      他见我笑了,整个人也松快了些,嘴角跟着一弯,露出那个我熟悉的、笃定而从容的笑。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面前。
      “给你的。”
      我接过来,伸手解开那布包。里面是一对耳坠子。银打的底子,镶着两颗红玛瑙,珠子不大,却红得极正,在烛光映照下红得像是凝固了的胭脂。每一处都打磨得极光滑,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那日在街上,”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有些不好意思,“看见你鬓边别着一朵红色的花,觉得那红色衬你。这对珠子颜色正,我想着……你戴一定好看。”

      我捏着那对耳坠,掌心被玛瑙的温润硌着,心口涨得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化开来。我含羞收下,攥在掌心里,不敢抬头看他,低低说了声“多谢”,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虫声从窗缝里漏进来。
      “你坐。”我红着脸,引他走向书案,让他坐在一侧的圈椅上,自己取了蜡烛重新点上,又给他倒了一杯凉茶,“请用茶。”
      “有劳张娘子。”他说。
      烛火跳了一下,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一晃。
      他低头看了看书案上面摊着的字帖。那是我白日里临的《集王圣教序》,才写了一半。他拿在手里,凑近烛光看了两眼,忽然问:“这是《集王圣教序》?你临得倒有几分骨气。”
      我讶然:“你懂书法?”
      他笑:“我小时候也拿过笔。后来骑马射箭多了,这手只会拉弓,不会写字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没什么怨气,平平淡淡的,可我听进耳中,却着实心酸,他当年在砀山城里,也是富贵人家的小郎君,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样样精通。他本可以像今日放生池边那位赵家郎君一样,穿一袭月白圆领袍,斯斯文文地站在人前,到我家来——只要让父母递个帖子,想见我时请媒人上门,正大光明,毫不费力。而不是像这样,买通家丁,兴师动众,用尽全身力气,只换我一次回眸;更不必穿着夜行衣,翻窗越院地来看我,还要被人背后指点一句“那朱三郎,真是无赖”。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红玛瑙耳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大约觉出了我神色不对,忽然伸过手来,在我眼前晃了晃,笑道:“怎么了?是不是害怕我的字写得比你好?不高兴了?”
      我被他逗得一笑,抬起头瞪他:“谁说我害怕?”
      他见我笑了,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像一汪被月色洗过的清泉,澄澈、温热,哪里还寻得见平日里那副狠戾的影子。我们就这样相视而笑,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可谁也没觉得凉。

      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又像是揣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拿出来示人的宝贝:
      “昀儿,你可能不记得了……其实小时候——”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墨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娘子?你还没歇?我听见你在说话?”

      我浑身一僵,朱温比我反应更快,他一把按住我手臂,朝我飞快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我耳边极低极快地说:“后天亥时正。”
      然后他松开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三步走到窗边,回身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可我看懂了:
      等我。
      他轻轻推开窗,翻身跃出,动作快得像一道暗影。我扑到窗前,只看见夜色里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掠过院墙,转瞬便没了踪影。窗台下,夜风凉丝丝的,送来远处栀子花的香气,

      “娘子?”墨荷又叩了叩门。

      “没事,”我应了一声,朝门外应道,“我睡不着,念了几句诗。你去睡吧。”
      墨荷在外头犹豫了一瞬,终于应了声“是”,脚步渐渐远去。
      我关上窗,插好栓,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手心里那对玛瑙耳环硌着我的掌纹,温温热热的,像攥了两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我摊开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那两点红在暗夜里幽幽地亮着。我望着它们,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笑声又小又轻,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雀儿,在夜色里试探着飞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墨荷便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我梳洗。我坐在妆台前,看镜中自己眼下泛着青,昨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说“等我”时的神情。
      诗云进来替我梳头时,墨荷就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披帛,却迟迟没递过来。我从镜子里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心拧着,嘴唇紧抿。
      “怎么了?”我转过头看她,“有话就说。”
      墨荷上前一步,从镜中看着我的脸,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娘子,陈伯今日要去萧县办事,我想搭他的车一道去。我有个远房姑母在萧县城里,去问问她可好。明日午前,再同陈伯一道回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墨荷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性情沉稳,从不轻易告假。她忽然要去萧县,又这样吞吞吐吐的,我心里已隐约猜到了什么。可我没追问,只点了点头:“去吧。跟赵嬷嬷说一声,路上当心些,跟紧陈伯,”

      墨荷应了声,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像是更忧心了些。她出去了,诗云凑上来低声问:“娘子,墨荷姐姐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不知道。”我说,拿起披帛搭在手臂上,“陪我去请安吧。”

      那一日我过得心神不定。临帖时写坏了两张纸,喂鱼时把整块饼都投进了池子,鱼群争抢着,水花溅了我半裙,诗云在旁边看了我好几回。我早早用了晚膳,推说困了,便回了房。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墨荷那一眼总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心口发紧。

      第二天巳时,墨荷回来了。我正在闺房小书斋临帖,她进了门,也不歇脚,径直来了书斋,走到我跟前,脸色比走时更沉了些。诗云见了,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娘子,”墨荷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刚从萧县回来,我……昨天是去打听朱三郎的。”
      她的神色让我心口一紧,我轻声问:“你……打听他做什么?”
      墨荷的手攥着腰间系带,低头道:“是我多事,娘子这般神思不属,我实在不放心。娘子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是那些事……娘子一定要听完。”
      “那你坐下说话,”我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墨荷在我对面坐下,沉吟了一息,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这次我见了几个人。有从前在朱家做过事的旧仆,也有刘崇家附近的邻人。我打听到——那个朱三郎,今年二十有四,跟着寡母一起住在萧县刘家,他上头两个哥哥,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妹妹比娘子还小三岁。”
      “朱家原本也算殷实,他父亲朱诚,在世的时候也是砀山城里体面的人物,乐善好施,仗义疏财,交游颇广,当年咱们使君还没中进士的时候,和朱家也是有来往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朱家老仆说朱诚后来被人做了局,田产折了大半。他一走,家里便彻底败了。那年,朱三郎大概十一二岁,他母亲王氏带着四个孩子,撑不下去,只好去投奔萧县的富户刘崇,刘家与朱诚早年有些交情,便收留了他们。他母亲王氏给刘家做仆妇,他大哥在刘家田庄上做些农活,他妹妹给刘家做丫鬟,他和他二哥朱存跟着母亲寄住在刘家,从小做杂役,现在算是护院。”
      我听到这里,喉咙里酸酸的,十一二岁没了父亲,跟着母亲寄人篱下,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直做刘府仆从?那他每次出现在我面前,身上的圆领袍和乌皮靴都干干净净,一点不显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富贵人家的郎君,这体面,是怎么撑出来的。
      “他大哥朱昱,老实巴交一个人,读过几年书,成家后便分出去单过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也顾不上母亲弟妹。二哥朱存性情和他差不多,好勇斗狠,只是不像他心眼那么多,朱二郎娶了亲之后收敛了些。他母亲在刘家做事,听说很是能干,刘崇和他母亲刘太夫人对朱家还算厚道,尤其是刘太夫人,特别喜欢这个朱三郎。”

      “刘太夫人特别喜欢他?”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墨荷点点头:“他的狠,是分人的。刘太夫人面前,他比谁都乖巧。我听说他从小就不安分,不肯老老实实做事,专好骑马射箭,刘太夫人反而说他有志气,有胆量,一味护着他,由着他在外面走动,不管他在外头做什么,刘家吃住都给他供着。他和他父亲一样,交游颇广,不过多是不三不四的人,他虽是个护院,其实是帮刘崇做些不方便出面的事儿——刘家生意做得大,好多事需要不要命的人去和各路人打交道。所以,他根本不需要一直守在刘家,高兴了就带人进山打猎,一呼百应的,日子根本不像一般仆从那样落魄,反而是吃穿不愁。他在外头闯了祸,刘太夫人也替他兜着。”
      怪不得他穿着总是那么体面——我想。
      “他们刚到刘家的时候,虽然有刘家人照应着,但毕竟是孤儿寡母,寄人篱下,日子很难。大户人家锦衣玉食的郎君娘子,沦落成了下人杂役,外头的人更欺负他们无依无靠,刘家下人也难免捧高踩低,那些年萧县那边的泼皮无赖没少为难他们母子,他和他二哥从小就学着护着母亲和妹妹,打架是家常便饭。”墨荷说完,叹了一口气。
      听墨荷说到这儿,我的鼻子已经开始发酸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父亲没了,家没了,寄人篱下,被人欺负,不凶狠一点怎么活得下来?他的狠戾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我想象着一个半大的少年,咬着牙挡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攥着拳头和那些欺负他们的人对峙。那个画面让我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从富贵人家小郎君一朝跌入泥潭,变为奴仆,在寄人篱下的屋檐下,在被人欺侮的街巷里,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射箭的?是什么时候学会用那样笃定从容的笑容替自己撑起一片天的?

      “娘子,”墨荷的声音低了下去,面色窘迫,像是下面的话让她难以启齿,“娘子,后头的事,才是我打听来最应该告诉你的,可是我……我害怕你听了会……可不说,又对不起娘子。”
      “你说吧……”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毛笔。
      “我还打听到,朱三郎至今虽说未曾成亲——”
      我心里一动,“虽说?”
      “可他……他身边有许多女子……”墨荷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声音断断续续的,“都与他……不清不楚……”
      毛笔从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撞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墨痕——可我连低头去看的力气都没有,满脑子只剩墨荷方才那句话,一遍一遍地撞着心口。
      “他身边从来不缺小娘子,什么样的都有,大户人家的丫鬟、庄上的农家女,镇上酒肆沽酒的娘子,山里猎户家的女儿,甚至还有萧县城里的良家娘子,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听说他对女孩儿极好,会讨女孩儿欢心,也极舍得花心思,出手大方,几句话就能把人哄得神魂颠倒,对他痴心不改的。”
      墨荷说这些话时,始终不敢正眼看我,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手中的帕子,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旁人说,他这人对待小娘子,顶多三个月便倦了,换得极勤。还说——还说他看上谁,没有不得手的。”
      眼前案上的宣纸、砚台、笔架,忽然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墨荷停住了,她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往下说。
      “接着说。”
      “朱三郎无论和谁相与,都从不请媒人提亲。有个绸缎庄的小娘子,跟了他两个多月,后来被家里逼着嫁人,宁死不肯,闹着要出家。他听说后只笑了笑,说‘这与我何干’。还有萧县那边一个酒肆家娘子,寻他不见,整日以泪洗面。再有一个姓孙的小家碧玉,闹得最凶,想不开寻了短见,亏得家里人救下了,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依旧骑射游猎。”墨荷声音越来越低,像怕我受不住。
      “这些话,你都听谁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是刘家一个粗使婆子。我给了她些钱,她拉着我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朱三郎与刘太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也有一手,刘太夫人只当不知道,由着他闹。路上我旁敲侧击地和陈伯打听了一下,陈伯说……说那些小娘子的事他不清楚,但朱三郎在萧县的名声,他倒早有耳闻,狠戾狡诈,身边聚着一群亡命徒。”
      说完最后一个字,墨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娘子,我听了这些,昨夜没敢合眼。虽说都是外头传的,真假不好说。可无风不起浪,娘子留个心眼儿总是好的。何况,那朱三郎,就算没有那些不清不楚的事,也是个刀口舔血的人,娘子若被他哄住了心,日后可怎么办?”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去歇着吧,这些事别告诉别人。”
      “娘子?”墨荷站起身,轻声唤我,“娘子,你别难过。”
      “我没有。”我抬起头来,声音竟然很稳,“我又没与他怎样,难过什么。”

      墨荷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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