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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三月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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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天光好得出奇。
我对着铜镜把一支攒花金钗插进发髻的时候,墨荷从身后探过头来,手里托着两条披帛让我挑。一条是银泥飞云纹的,一条是天蓝蹙金绣花鸟的。
“姑娘用这条蹙金的罢,”她把那条蓝色底面上绣着金灿灿花朵的披帛抖开,“今日上巳,外头踏青的娘子们多着呢,穿得鲜亮些才好。”
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摇摇头:“太招摇了,取那条水绿素纱的来。”
墨荷抿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依言替我搭在臂弯上。我知道她在笑什么——春日里水绿色披帛搭在鹅黄色襦裙上,虽不如蓝色明丽,却更清新娇媚,让人一眼惊艳。几个月前我还从不在这上头用心思,如今也学会挑起颜色来了。
诗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熨好的鹅黄襦裙,嘴里还念叨着:“姑娘快些,夫人那边已经在催了,马车都套好了。”
许嬷嬷跟在诗云身后,手里拿着帷帽,那帽沿垂下的薄纱足足有三尺长。她一边抖开帷帽一边絮叨:“今日寺里人多,姑娘千万把帷帽戴好,不可随意摘下。”
“知道了知道了。”我站起身,让墨荷替我系好襦裙的系带。
鹅黄的裙幅垂到足面,上襦是浅一色的杏黄,衣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墨荷将水绿色披帛一端搭在我右肩上系好,另一端搭在我左臂上,我对着铜镜转了小半圈,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像一片被春风吹动的花瓣。
“咱们姑娘穿这身真好看,”墨荷退后两步打量我,“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许嬷嬷把帷帽往我头上一扣,薄纱簌地落下来,瞬间把眼前的景致都笼了一层雾色。我伸手去掀,被她轻轻拍开手背:“不许掀。”
我叹了口气,任由她摆布。
出了闺房的门,穿过抄手游廊,春日的阳光透过薄纱落进来,被筛成细碎的金粉。院中的海棠已经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在枝头挤挤挨挨,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了几瓣。
母亲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藏蓝的襦裙,外罩一件石青的褙子,端庄得像是要去赴什么大典。见我来了,她上下打量一番,微微颔首:“这身衣裳配得好。”
“母亲也觉得好?”我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墨荷挑的披帛。”
母亲笑了笑,没有拆穿我。
上了马车,许嬷嬷和墨荷、诗云分坐两旁,母亲坐在我对面。车帘放下的一刻,许嬷嬷便伸手替我理了理帷帽的边沿,把被风掀起的一角压回去。
“夫人,”许嬷嬷忽然开口,“我听说东城外那片野海棠开得极好,比咱们家院子里的还繁盛。”
母亲淡淡道:“先去寺里进香,回来若时辰尚早,或可绕去看看。”
我心里一动。野海棠。
砀山城外有一大片野生的海棠林,我幼时曾随父亲去过一回。那时节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候,满坡满谷的粉白,像是天上的云落到了人间。父亲把我扛在肩头,让我伸手去够最高的那枝花。我够不着,他便把枝条压低,让花瓣擦过我的鼻尖。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父亲致仕之后,便不大出门了。他今年不过四十七岁,鬓边却已见了白发。当年从宋州刺史任上退下来的时候,他面上不说什么,夜里却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满架的书卷发呆。母亲去劝过几回,他只摆摆手,说是在想事情。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一个正四品上的刺史,说致仕就致仕了,换做是谁都痛快不了。
可父亲从不把这些事说给我听。他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品评诗文,教我辨认历朝历代的书家笔法,仿佛我生来就该是个男孩子,将来要考进士做官的。
“昀儿这个字写得有进步,”上个月我把临的《兰亭序》拿给他看,他端详了许久,指着其中一个“之”字说,“这一笔的收锋再利落些就更好了。你看右军的原帖,这个字的捺脚是往外走的,不是往回收。”
我凑过去看,果然是我临错了。
“父亲眼力真好,”我笑着说,“连这么小的差别都瞧得出来。”
“废话,”父亲也笑了,“你父亲当年是正经考出来的进士,你以为那卷子上的字能写得差了?”
母亲在一旁做针线,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我当时没有看懂。
马车微微颠簸着驶过城中的石板路,外头的市声渐渐热闹起来。上巳日的砀山城,人人出门踏青,到处都是车马人声。我透过帷帽的薄纱往外看,隐约能瞧见街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枝条在春风里摇摇摆摆,像是谁家娘子甩开的水袖。
出了城门,马蹄踏上了土路,车厢的晃动变得轻柔了许多。路两旁的麦田青青的,一直铺到天边去,中间偶尔夹着几块油菜地,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
“今日寺里必定人多,”母亲忽然开口,“昀儿,进了寺院不许乱跑,跟紧我。”
“我什么时候乱跑过?”我回过头来。
母亲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没有接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什么时候没乱跑过?
许嬷嬷在一旁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我也不由得笑了。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便瞧见了寺院的灰瓦飞檐。那是城外的普惠寺,不算大,香火却旺。寺门前果然已经停了不少车马,几个小沙弥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扬起细细的尘土。
车一停稳,许嬷嬷头一个跳下去,回身来扶母亲。墨荷跟在我身后,伸手虚虚托着我的手臂,生怕我踩了裙角。
普惠寺的山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普惠禅寺”四个字,字迹古朴苍劲。我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匾上的字写得极好,笔力沉稳,结构森严,不像是一般寺庙里常见的俗手所作。
“走罢。”母亲拉了我一把。
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几个僧人正在唱经,声音低回悠长。母亲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拜佛,我也跟着跪下去,依样画葫芦地拜了三拜。拜完佛,母亲去寻住持说话,我得了空闲,便在大殿里四处打量。
殿中的佛像金身高大,低眉垂目,宝相庄严。我仰头看了许久,总觉得那佛像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像是在看着底下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替他们觉着累。
“姑娘,”诗云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袖,“后院的花开得可好了,方才我问了一个小师父,说是一片海棠,比咱们家的还大。”
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正和住持说着什么,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找我。
“走,去看看。”我压低声音说。
许嬷嬷正替母亲拿着香烛,顾不上我。墨荷和诗云跟在我身后,三个人绕过正殿,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后院走。
小径两旁的竹子长得葱茏,竹叶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有斑驳的光点落在地上,随风晃动。走了一小段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海棠花林。
寺院的后院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十几株海棠树错落有致地种在院中,花开得正盛,粉白的颜色堆叠在一起,像是一片云海。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苔上,铺在石板缝里,铺在石桌石凳上,仿佛下过一场花雨。
我站在花林边缘,一时间竟有些发怔。
墨荷和诗云也看呆了,半晌才听诗云喃喃地说:“真好看啊……”
我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都是海棠花的香气,清清淡淡的,不浓不烈,像是春天本身的味道。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我的帷帽吹得往上一掀。我一抬手,干脆把帷帽摘了下来。
“娘子,”墨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被许嬷嬷看到我要挨骂了。”
“就一会儿,”我回过头冲她一笑,“这里又没有旁人。”
墨荷歪着头“唉”了一声,她从小就跟了我,十几年了,知道拦不住我。
摘下帷帽的那一刻,整片花林都变得清晰了。不再是隔着薄纱的朦胧光影,而是真真切切的颜色——粉的是花瓣,白的是花心,绿的是叶子,棕的是枝干。我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花香像温软的酒,一阵阵漫过来。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花枝的细响。我忍不住提起裙裾,踩着满地落花,轻轻转了个圈。起初只是试探,后来步子越来越轻,衣袖与裙摆一同展开,像被风托起的花瓣。花影在眼前流转,粉白绿棕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春色;我仰面迎着光,旋出去,又转回来,几乎要融进这片花海里。跳着跳着,一个回身,我忽然瞥见花林尽头的院墙边,花枝后藏着一角木色,像是一扇小门。
我走过去,果然,后院的院墙上开着一扇小门,木门虚掩着,没有闩上。透过门缝,我瞧见外头有一片更明艳的颜色,比寺里的海棠还要浓烈几分。
我回头看了看,墨荷不在,诗云正背对着我,仰头闻着花香,难得没人看着我。
我急忙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的那边是一片坡地,坡上长满了野生的海棠树。那些树比寺院里的高大得多,枝干虬结,像是生长了许多年的老树。花开得极盛极烈,每一根枝条都被花朵压得弯下腰来,深粉浅粉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
我走出门去,站在一株最大的海棠树下。
野海棠的香气比寺里的浓郁,带着一丝野性的甜。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仰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花朵。花瓣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真好啊。我在心里说。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马蹄声。
起初是很远的,闷闷的,像是大地的鼓点。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人声和呼哨。
我下意识地闪身躲到了大树后面。
片刻之后,山坡下的山道上出现了七八个骑马的人。他们穿着猎装,腰间挂着箭囊,马背上搭着猎物,说说笑笑地沿着山路往上走。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猎户。
我微微皱眉。寺院附近居然也有人打猎?
那队猎户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猎物。为首的几个东张西望,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飞鸟。后面的几个则在互相说笑,声音太大,惊得林中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来。
在这支队伍的最后,策马而出的是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的人穿着一件墨色的缺胯袍,赤色翻领,脊背笔直,身形劲瘦,腰身收得极窄,他几乎目不斜视,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目,但那一身的利落劲儿,活像一头正在巡猎的豹子。
“三郎!”前头有人回头喊了一声,“这边!”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低低沉沉的,在风里飘过来。旋即,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了,仰头对准天空。
我顺着他的箭尖往上看,只见高天之上有几只飞鸟在盘旋,飞得极高,寻常猎手根本射不到。
他的手很稳,弓弦绷得紧紧的。
箭出。
一道黑影划破长空,一只飞鸟骤然一顿,然后直直地坠落下来。
“好!”猎户们一片喝彩。
“三郎这一箭神了!”
“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步!”
他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又从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这次他没有等,几乎是拉弓的瞬间就放了箭,又快又准,又一只飞鸟应声而落。
我站在大树后面,看得入了神。
父亲从前也教我射过箭,不过那只是闺阁中的游戏,用最轻的弓,射十步远的草靶子罢了。像这样骑在马上射天上的飞鸟,我只在书里读过。
箭法真好,我在心里说。
不知不觉间,我从树后往旁边挪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正搭上第三支箭,胳膊一展,弓弦拉满,整个人像一张绷紧了的弓。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我看清了一个轮廓——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线条分明,英气勃勃。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又走了一步,想看清楚他的脸。
就在那那一瞬,他的马忽然调转了方向。他旋身向后,仰头,拉弓,对准的竟是我头顶的天空。
箭离弦。
我甚至听见了箭矢破风的呼啸声。
然后,一只飞鸟从我的头顶坠落下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砸在了我身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扑通一声。
鸟羽散落了几根,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也愣住了。
隔着一百步的距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动作骤然停住——弓还举在半空,手臂没有放下,马却已经调头朝我这边转了半步。
他看见我了。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响,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
风吹过野海棠的枝头,花瓣簌簌地落了我一肩。
他先动了。
他把弓往马鞍旁一挂,轻夹马腹,黑马便朝着我这边小跑过来。他身后的猎户们愣了一下,随即也呼啦啦地跟了上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后脚跟碰到了树根,退无可退。我的帷帽还丢在寺里的石桌上,墨荷和诗云还在门里面,而我一个人站在野海棠树下,鬓边还沾着一片落花。
要跑回去吗?
光天化日,他并未做什么,我若惊慌失措地回身跑走,反倒莫名其妙,有失体面。想到此,我强压慌乱,收回退步,站定原地,竭力摆出淡定从容的模样。
他在二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
这下我看清他了。
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庞瘦削,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极其黑亮,像是淬过了火。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歪着头,打量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移了一点,又移上来,重新落在我的眼睛上。
那种目光并非无礼,却也并非恭谨。它是一种纯粹的打量,像是猎人看见了什么从未见过的猎物,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射箭,只是看着。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挪开脚。
终于,他翻身下马,向前走了两步,对着我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叉手礼。
“这位娘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隔着风时更清朗些,“可是迷路了?”
我回过神来,对他行了一礼。
“不曾迷路,”我说,“我是来看花的。”
“看花。”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那些野海棠,又看回我身上。这时候他才像是忽然注意到我的襦裙颜色似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歪了歪头。
带着一点意外,一点玩味,一点笃定。
“这些花开得好,”他说,“娘子眼光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站在野海棠树下,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那匹黑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三郎!”他身后有个猎户喊了一声,“怎么停下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一只手,示意后面的人别过来。
“娘子一个人?”他问我。
“我在寺里进香的,”我说,“家母在殿中礼佛。我……走到后门这边来看花。”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还是没从我身上移开,“后门没关。”
“是。”
“原来如此。”他笑了一下。
沉默了一瞬,我正在想着如何体面地告辞离开,他又开口了。
“既然是进香,娘子请回罢,”他后退一步,又行了个叉手礼,“林子里风凉,别着了寒气。”
我说了声“多谢”,转身就往那扇小门走。裙摆扫过草地,沾了些细碎的花瓣。
我不敢回头。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像是一道有温度的烙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他果然还站在那里,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和身边的野海棠花枝交缠在一起。看见我回头,他又行了一礼。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快极了,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墨荷和诗云正在院子里找我,见我回来,都松了口气。诗云一路小跑过来,拿起帷帽就往我头上扣:“娘子你去哪儿了?急死我了!”
“去看花了。”我说,声音还有些不稳。
墨荷看了我一眼,眉尖微蹙,仿佛能窥见我心底尚未平息的画面。
“墨荷,”我按住胸口,“帮我讨杯水来,好热。”
墨荷应了一声,对诗云说:“扶着娘子去石凳上歇息,莫要离开。”
诗云点了点头:“墨荷姐姐放心吧。”
我走到石桌旁坐下,心口那阵擂鼓似的跳动,这才渐渐平稳下来。
一会儿,墨荷拎着一壶水,手中拿着茶盅走了回来。许嬷嬷也从殿后绕过来了,见我在,长出了一口气:“娘子怎么没戴面纱?快放下来,夫人那边说完了,咱们该去拜佛了。”
我跟在许嬷嬷身后往回走,经过花圃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后院的另一头,通往前殿的月亮门旁边,站着一个穿墨色缺胯袍的年轻郎君。
是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寺院,正站在一株海棠树下,双手抱臂,微微侧着头,看着我。
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落花,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所有的花瓣和光影,准确地找到了我。
我停下了脚步。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给我们之间这个瞬间下了一场花雨。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娘子?”墨荷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向大殿。
我进去的时候,母亲已经跪在蒲团上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在她身边跪下。
我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可是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他是来打猎的,怎么会进到寺院里来?难道……
像是有人在我的心湖里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收不住。
我睁开眼,悄悄回头。
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下,没有进来。就那样站着,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往来香客,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又跳了起来。
拜完佛,母亲起身,我也随她出殿。走出大殿时,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他还在那里。
母亲专心礼佛,许嬷嬷和丫鬟们提着香烛篮子,谁都没有留意。只有我知道,那道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时间不早了,母亲和住持大师告辞后,领着我往山门走,快到门口时,我又悄悄回头去寻,身后香客众多,却不见了那抹墨色身影。
我垂下眼,跟着母亲走出山门。刚迈过门槛,就看见刚才那支猎队正等在山门外,猎户们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朝我这边打量,黑马就立在门口——他显然是独自进到寺中的,他的同伴在山门口等他。
马车已经套好了。母亲先上了车,我随后跟上。就在弯腰进车厢的那一刻,我终究没忍住,再次回了头。
他站在山门内侧,另一个猎户正低头对他说着什么,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
见我回头,他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一按。
然后,他笑了。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我坐在母亲对面,帷帽的薄纱遮住了我的脸,没有人看见我此刻的神情。
我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那里有一颗心脏,跳得像擂鼓。
车里的人都沉默着。母亲闭目养神,许嬷嬷在整理香烛篮子,墨荷和诗云在一旁窃窃私语,说今日寺里遇到的一个什么新奇的人。
没有人知道我的心跳得有多快。
回到家中已是午后。我推说头疼,没有去给父亲请安,直接回了自己的闺房。
墨荷替我摘下帷帽,卸了钗环。诗云去打热水来给我净面。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颊是红的。
像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姑娘的脸怎么这么红?”墨荷拿着梳子替我通发,“是不是在路上吹了风?”
“嗯,”我说,“海棠花林那边风大。”
墨荷没有追问。
可是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一个歪着头笑的身影;睁开眼,就是一只手按在胸口的画面。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记住了我?是说他心里有我?还是只是寻常的告别?
我咬着被子,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素不相识的一个人,连话都没有说上几句,我在这里翻来覆去地在想什么?
可就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镜前梳妆,墨荷拿着梳子替我绾发。我从镜子里看见诗云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海棠,要往案上的青瓷瓶里插。
“诗云,”我叫住她,“你……你说,如果一个人把手放在胸口上,是什么意思?”
诗云歪了歪头,想了想:“大概是心里难受?”
“不是难受的样子。”我说。
墨荷笑了一声,低低的。
我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魂不守舍的脸,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笑了起来。
想太多了,不过是一段偶遇,那个人也许根本就没注意到我,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两天后,父亲在书房里临帖,我坐在一旁帮他研墨。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有几枝探到了窗棂旁边,粉白的花瓣映着窗纸,像是画上去的。
管家张全在门外叫了一声:“阿郎。”
父亲头也没抬:“进来。”
张全走进来,行了礼,看了我一眼。
父亲察觉到了,放下笔:“昀儿,你去看看你母亲那边,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我知道父亲是要支开我。搁下墨锭,净了手,出了书房。但我没有走远,绕到了后窗底下,蹲在一丛竹子后面。
我不是什么规矩的闺秀,他们越背着我说的事情,我越想知道。父亲教我读书的时候,头一条教的便是“兼听则明”。
“……来了七八个猎户,”张全的声音从窗缝里飘出来,“在咱们坊里转悠了两天了,挨家挨户地打听,问这座宅院的主人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有几个年轻娘子。”
父亲停顿了一下。
“他们是什么人?”他问。
“说话倒是客气,说是随便问问。”张全顿了顿,“不过我瞧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一般的猎户。领头的那个骑一匹黑马,穿得也齐整,带了弓箭却不像是真要打猎的。”
黑马。弓箭。
我在竹子后面攥紧了裙摆。
“我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叫几个人在坊口看着,他们要是再来,不必驱赶,快来回我,你也悄悄带人跟着,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张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我从竹子后面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回了内院。
午膳的时候,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话。
“昀儿今年十七了,是该留意留意了,那些拜会的帖子,夫君不要再拒了。”
我正在夹菜,筷子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
“急什么,”父亲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慢慢来。”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隔了几天,傍晚,我正坐在窗前抄《灵飞经》,诗云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姑娘,”她把那东西往我面前一递,声音压得低低的,“方才二门上的张叔让我拿给姑娘的。说是……说是有人送到角门那边的,指名要交给姑娘。”
是一支箭。
白桦箭杆,铁镞,箭尾绑着一片布条。我接过箭,手指微微发抖。
三月三那天,落在我脚边不远处的那只飞鸟,身上插的,就是这样的箭杆。
箭头已经被人细心地磨平了,布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粗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一见不忘,思之如狂。”
我手指一颤,箭杆差点脱手,脸上顿时热了起来。我急忙侧过头,不让诗云看到我脸上的红晕。
诗云探头探脑地张望:“娘子,布条上写了什么?”
我把手一合,将那布条攥在了掌心里。
“没什么。”我说。
诗云“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我拿着那支箭,在窗前站了很久。夕阳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箭杆上,那上面还有一个字,刻上去的。
“朱”
我把箭放在案上,盯着那个字看了又看。
朱
他姓朱,朱三郎。
墨荷端着茶进来,瞧见了那支箭,脚步一顿。
“娘子,这是……”
“没什么,”我又说了一遍,“二门那边拿来的,先搁着吧。”
墨荷放下茶盏,看了看箭,又看了看我。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了。
“娘子,”她低声说,“这东西是外人送进来的吧?若是被人知道了……”
“我知道。”我打断她。
墨荷便不说话了。她跟了我七八年,知道我的脾气。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
那支箭和布条就放在枕边的矮几上。月光照进来,落在箭杆上,布条上的那八个字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一见不忘,思之如狂。”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不过是收下一支箭罢了,算不得什么。我对自己说。箭又不是什么信物,猎户送箭,本是寻常事。假如我是个男子,还会有什么稀奇吗?
可是我知道这不是寻常事,因为我不是男子。
我知道他姓朱,知道他排行第三,知道他有几个猎户兄弟愿意陪他一起打听我。我知道他箭法如神,知道他骑马的样子像一头豹子。我知道他歪着头笑起来的弧度,知道他把手按在胸口的样子。
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我的名字吗?不,他肯定还不知道。他只知道我家住在这座宅院里,知道我是这家的小娘子,知道我三月初三去了普惠寺进香。
为什么我收下了那支箭?他若是……若是有心,为何不递拜帖上门正式拜访?怎么能只私下送来一支箭?
我不该收下那支箭。
我翻来覆去,最后终于找了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不能还回去。一还回去,二门上的仆役和丫鬟们都会知道,闹得人尽皆知,反而更说不清楚。
就这样罢。下不为例。
我把箭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可是“下不为例”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大约过了十几天,诗云又从外头跑进来,这回她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鸟笼,脸上写满了惊叹。
“娘子,快看!”
笼子里是一只相思鸟。羽毛鲜艳极了,翠绿的背,橘红的胸,嫩黄的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觉地转来转去,不时发出两声婉转的啼鸣,清脆如铃。
鸟笼的门上别着一片小小的竹片,上面又是那粗犷的字迹,只写了两个字:“相思。”
诗云一脸惊艳地盯着那只鸟,嘴里念叨着:“这鸟儿真好看啊,这么漂亮的鸟儿从哪儿弄来的呢?”
墨荷从外头进来,看见那鸟笼,脸色变了变。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娘子,又是外面送来的?”
我点点头。
“不能收了,”墨荷的声音极其严肃,“上次那支箭也就罢了,这次是活物,太招眼了。若是让使君和夫人知道——”
“我知道。”我打断她,却挪不开眼。
那只相思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歪着小脑袋看我,忽然啾啾地叫了两声,好听极了。
我的心被它叫软了半截。
“……还回去。”我说。
诗云失望地“啊”了一声。
“还回去,”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下去,“还回去……会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到时候怎么解释?谁送来的?为什么收了又退回去?这些话传出去,比收了更麻烦。”
“那就扔出去。”墨荷果断地说。
“它是一条命,”我指着那只相思鸟,“放生就是让它死。你瞧瞧它,是被人养熟了的,放到外头,鹰雀一叼就没了。”
墨荷看着我,无奈地叹息一声。
“……下不为例。”她说。
“下不为例。”我一本正经地跟着说,心虚得连自己都不信。
我把鸟笼挂在窗前,每天亲自给它添水喂食。相思鸟渐渐不怕生了,见了我便扑棱着翅膀啾啾叫,叫得满屋子都是欢快的声音。
墨荷每次进来都叹气,我也不理她。
这几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送箭,送鸟,接下来还会送什么?
他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他为什么不找理由上门拜访我父亲?
还有,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衣着考究,那些猎户也像听命于他,也许他是哪一家的郎君?
我摇了摇头,我虽然深居简出,可父亲做过宋州刺史,我对城中大族的底细又怎么会不清楚?砀山城里,朱姓虽多,可并没有姓朱的大户人家。
那他是外县人吗?为什么不递交拜帖?父亲旧友故交不少,他找不到引荐他的人吗?
难道——
有种可能闯进了我的脑海,我的手脚一下子凉透了:他已经二十出头,会不会——会不会已有妻室?
所以他才——私下传授信物。
朱三郎,你要是敢已有妻室,还来招惹我,那我,那我就——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开口请人帮忙打听?如果打听了,会不会显得我太在意了?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海棠花落满地,远处一匹黑马上有个利落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父亲母亲送茶,刚走到书房外的屏风后面,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账房朱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我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查实了,萧县的……三郎。如今住在……”
“你说什么!”父亲忽然打断了他,一向淡然的声音里带着异常惊诧的语气:“竟然是朱五郎家三郎!你确定?”
书房里朱涣的声音也高了一些:“确定,我上个月在宗亲家里见到他了,当时吓了我一跳,打听咱家小娘子的居然是我们朱家人,那天他二哥也在,听说我在咱家当账房,脸上那个神色……”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母亲带他们去了刘家,这事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压低了,“他们兄弟如今做的什么营生?”
“算是刘家仆役吧,可他……是刘府故交之子,为人又不怎么安分,手底下聚了一帮人,整日舞枪弄棒的,刘崇哪里敢管。”
茶盘在我手里轻轻一颤,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微的一声响。
屏风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我知道,他们听见我了。
我抿了抿嘴角,端着茶盘绕过屏风,低着头走进去。朱涣已经退到了门边,垂着手,看也不看我。父亲坐在书案后面,面色如常,但眼底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波澜。
“父亲请用茶。”我把茶盏放在他面前。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退出书房,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朱五郎。幼年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在父母的只言片语中知道父亲还在砀山做读书人的时候,同一位姓朱的朋友来往甚密。后来父亲中了进士,去宋州做官,两家的来往便渐渐断了。
我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子。进门的时候,那只相思鸟正啾啾地叫着,歪着小脑袋看我。
我看了它一会儿,坐到案前,抄起笔来想接着写《灵飞经》,可是写了几行,全是歪歪扭扭的,笔画虚浮,不像样子。
我把笔搁了,披了件薄衫,推开窗格。月亮已经上来了,清凌凌的光洒在院中,把那几竿竹子的影子铺在青石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我趴在窗沿上,仰头看那月亮。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眼里就蓄满了泪。
怪不得你从来不递交拜帖,寄人篱下,身无恒产,舞刀弄棍,父亲断然不会答应。你知道,所以便只能拿这一腔孤勇来换我一点回眸。
四月初,芍药开了。
砀山城里的周家有一座极大的芍药园,每年花季都要办赏花宴,邀请城中的女眷前去赏玩。周家大娘子同母亲是手帕交,帖子早早就送来了。
我本不想去的。这些日子心里乱得很,看什么花都觉得心烦意乱。可母亲执意要带我去,说是在家里闷久了不好。
周家的芍药园果然名不虚传。百来株芍药齐齐开放,红紫黄白,争奇斗艳,园子里摆了好几案酒食,城中数得着的人家都来了女眷,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我同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坐在一处,赏花、尝点心、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周家姑娘和我是旧相识,凑过来同我讲她新得的一盒墨,说是什么名家亲手做的,墨色黑亮,磨起来一点渣滓都没有。
“改日我让人拿给你瞧瞧。”她兴致勃勃地说。
我正要答话,忽然听见花园墙外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在墙外停住了,接着便是一阵喧哗,高高低低的,夹杂着马嘶和猎狗的低吠。有人在喊“三郎”,有人在喊“三哥”,粗犷的嗓音穿透花墙,清清楚楚地传进园子里来。
“……三郎,怎么在这儿歇下了?”
我的手心里忽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外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一阵哄笑炸开来,男人的笑声响亮而促狭,惹得园中的女眷们纷纷侧目。
“外头是什么人?”周家大娘子皱了皱眉,“这样无礼。”
周家的仆妇赶紧说只是过路的猎户在歇脚,已经让人去驱赶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隐约浮起了一个念头,但是不敢往下想。
我身旁一位穿绯红衫子的小娘子低声笑道:“外头什么人?听着不像是寻常过路。”另一个戴银蝴蝶簪的少女掩口道:“听着像哪家的郎君们出游,说是歇脚呢。”几人便都痴痴地笑了。我只作没听见,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却觉得那茶淡得没味。
片刻后,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极清楚:“都歇着吧,别扰了人家的清静。”
那声音穿过粉墙,直落进我耳朵里。我心跳漏了一拍——是他,是那个“三郎”,他就在墙外,领着人特意在我赴宴的宅子外头歇脚,还叫人不要扰了“人家的清静”。
他怎知道我在这里?我背上微微沁出冷汗。这几日我出门,每次阿娘都陪着,随行的只有墨荷、诗云和车夫。若说上回在普惠寺被他撞见是偶然,那这回呢?他又不是神仙,怎能将我的行踪摸得这样准?定是有人将我的去处透了出去。
我坐在花荫下,只觉那日暖烘烘的阳光忽然变得灼人起来。几个小娘子仍在说笑,我却听不进去半句。
“昀儿,”李夫人家的小娘子忽然唤我,“你只顾低着头,想什么呢?我们正说,各自心里最看重什么样的郎君。你可有心仪的模样?”
“说吧,希音。”
我抬起头,见她笑得促狭,旁边几个也都齐齐望过来,眼波流动,满含期待。我定了定神,正待开口,墙外忽然静了下来。
我张了张口,道:“我……我没什么心仪的。若能像阿爹那样,有学问,有风骨,待家人温和,便很好了。”
话音刚落,墙外蓦地响起一声口哨。清亮短促,像鸟鸣忽然穿破林梢。几个小娘子都一愣,继而笑作一团:“外头什么人,倒会挑时候!”
我面上发烫,低了头假装去拨袖口的流苏,心里却明镜也似:他听见我说话了。他听见她们叫我“昀儿”,又叫我“希音”,他认定那声答话的是我,便用一声口哨来应我。他果然是冲着我来的,不是巧合,不是路过。
墙外的口哨声落下去之后,重新响起了低低的说笑声。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笑,然后是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调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我坐在芍药花丛边上,手里端着一盏桃花酪,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甜不甜,咸不咸,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身旁的娘子们在说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任凭面上如何镇定,那耳朵根子却一阵一阵地热。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极响极快。
隔着一道花墙,那边有马蹄刨地的声响,有猎狗偶尔的低吠,有男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他一直没走。
太阳从头顶一点一点往西边挪,周家备了晚宴,宴散时已是黄昏。园子里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我在人群里随着母亲往门口走,脚步装得平稳从容,心跳却一阵紧似一阵。
大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奴仆们举着灯笼来回奔走。母亲和人寒暄道别,我走到马车旁,提起裙摆踩上脚凳。上车的那个瞬间,我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巷子口。
巷子尽头,暮色最浓的地方,立着三匹马。马上的三名骑手,都是一身猎装,腰挎弓箭。暮色里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是不会认错的。中间的那个人,肩宽腰窄,身材挺拔。
是他。
看见我回头,他再一次缓缓举起右手,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和寺门口那一次一模一样。
我钻进车厢,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天光和暮色。母亲也跟着坐了进来,坐在我对面。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容严肃。
马车缓缓驶出了巷子。
“停车。”刚到拐角处,母亲忽然说。
马车停下了。母亲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后看了一眼。巷子口的那几骑马还在,灯笼光照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母亲放下帘子,坐正了身子。
“走。”她说。
一路上,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
回到家中,我径直回了自己的闺房,连晚膳也没有用。墨荷把饭菜端进来,我只看了一眼,就推到一边。
窗前的鸟笼里,那只相思鸟缩着脖子睡了。
我对着鸟笼发呆。
今天他不是偶然路过的。猎户不会在芍药园外墙底下歇那么久。他分明是知道了我要去周家赏花,特意带人守在那里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买通了哪个仆役?还是周家哪个下人走了风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那里,从午后一直等到日暮,只是为了听到我的声音,只是为了在我登上马车前,让我看到他再次把手放在胸口。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知道我的名字了,还有,母亲看到了。
母亲跟在我身后上马车,她一定看到了我回头,一定看到了他把手放在胸口与我对视,后来她掀开车窗帘子的时候,巷子口那几骑马她看得清清楚楚。
我该怎么办?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野海棠花林,有漫天飞舞的飞鸟,有一个人骑在黑马上,回过头来看我。
他歪着头,笑着,把手放在胸口上。
梦里的风很大,吹得花瓣满天乱飞,迷了我的眼睛。
第二天早膳时,我一进门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墨荷和诗云被母亲支了出去,许嬷嬷也不在,屋里只剩下我和父亲母亲三个人。
我坐在食案后,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今早煮的是鱼片粥,你最爱吃的。”母亲亲自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趁热喝了。”
我拿起羹匙搅了搅碗里的粥。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父亲又咳嗽了两声,开口说:“阿沅,昨日和朱涣聊天,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你还记不记得朱诚朱五郎家?”
“怎么不记得。”母亲回答,“当年砀山,最气派的不就是他家吗?”
父亲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向母亲那边,“说起来,十五年前朱五郎还在的时候,朱家在砀山也算得上是数得上的人家,书香门第、家境殷实。其实那时候已经是空架子了,只是外头的人不知道。”
我夹了一箸菜,低下头慢慢地嚼着,不说话。
母亲接口道:“朱五郎那个人,心肠是极好的,乐善好施,谁家揭不开锅了他都要帮一把。只是不事产业,指着祖产过日子,坐吃山空,他夫人王氏倒是能干,只是教养着三个儿子,当时又添了个闺女,实在顾不过来。”
“是啊,”父亲叹了口气,“那年我中进士的时候,他特意摆了酒替我道贺。谁知道我刚走,他就没了。那年昀儿才三四岁罢?朱家那个三郎有十一二岁?”
我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继续说下去:“朱五一死,那点家底很快就见底了,幸亏朱五早年和萧县刘家有些交情,刘家不忍心看他们流离失所,把他们一家都接到刘府居住了,王氏给刘家做些浆洗的活计。可你想,一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顾得了吃穿就顾不了管教。那个朱三郎,听说从小就顽劣得紧,朱五在世时还能拘着些,朱五一走,谁也管不住他了。”
“怎么个顽劣法?”母亲问得漫不经心。
“不爱读书,专好舞枪弄棒,成天跟一帮浪荡子弟混在一处,偏生他脑子还算活络,做事又有几分胆色,聚了一帮人围着他转。刘家也不好深管,如今都二十四五了,既不立业也不成家。”
“这种人绝非良配。”母亲声音高了一些,“哪个规矩的人家会把女儿给他?绝无可能。”
父亲放下筷子,缓缓说道:“若是朱五还在,他家三郎何至于此。”
母亲摇了摇头:“未必。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读书人家养出来的孩子,再落魄本也该有一股清气在。可那朱三郎却是天生一股狡诈气。”
“这话倒是。”父亲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炙肉放到我碗里,“总之,既知道了根底,日后凡事便知道分寸。”
绝无可能、绝非良配。
我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地吃完了碗里的东西。炙肉是什么味道,我没有尝出来。
回到自己的屋子,我关上门,坐在窗前的绣墩上发呆。
那时候我两岁,他十岁。父亲说朱家十几年前还很气派,那么我两岁到三岁之间,果然两家应该是有来往的。
两岁的记忆太模糊了,像是蒙了一层纱。但我隐约记得一个人。
我隐约记得有人把我扛在肩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我笑得喘不上气,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耳朵热乎乎的。有人在下面喊“三郎仔细些,别摔着妹妹”,他喊着“晓得”,跑得更快了。
我隐约记得有一回我不肯吃饭,奶娘追着我满院子跑,他来了,蹲在我面前,把我手里的拨浪鼓拿过去摇了两下,又还到我手里。
我还隐约记得一个少年的背影,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站在一座气派的大宅的大门口,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有人在旁边说“昀儿同三哥哥说再会”,我便举起手来摇了两下。
那是他吗?
那是朱三郎吗?
我不知道。两岁的记忆太不可靠了,像是一场梦。可我总觉得那个少年的轮廓,和海棠花林里那个歪着头笑的人,有几分重合。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父母。
四月十六,是我的生日。
母亲为我备了长寿面,厨房做了好几样我喜欢的菜,父亲送了我一套湖州笔,羊毫狼毫兼有,笔杆是湘妃竹的,很是精致。
墨荷和诗云一起绣了一个香囊给我,针脚细密,里头装了晒干的桂花。
一直到傍晚,门房都没有动静。我想,也许他是不知道我的生日。也许他知道,只是觉得不便再送了。
这样也好。
毕竟母亲说了:绝无可能、绝非良配。
黄昏的时候,。和她一同进来的墨荷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黄昏的时候,我正在房里逗相思雀玩,诗云从外面走了进来,脸颊绯红,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白色的绢布包着,里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娘子!”诗云在我耳边悄声说,“二门张叔又让转交了东西,是几个猎户送来的,说……说是给娘子的礼物,贺娘子十七岁芳辰。”
我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揭开绢布,打开,诗云倒抽一口冷气——里面是一件白狐皮做成的围脖。
毛色纯白如雪,像新雪堆就。围脖已由匠人制好,宽窄合度,针脚藏在皮毛底下,天衣无缝,两边各缀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色温润如脂。
我一碰,指尖都陷进那雪白的毛里。
“天哪。”诗云啧啧赞叹。墨荷凑过来,翻了翻狐皮,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娘子你看。”
她翻过里子给我看,通体找不到一处接缝,是一箭贯穿白狐眼睛,才能做到不伤分毫。
“这……”墨荷倒吸一口气,“这得多好的箭法,才能一箭只中眼睛,不伤皮毛。娘子,这人……”
我拿着那张白狐皮,手微微发抖。单这一件,少说也值十来匹绢。他一个寄人篱下的人,哪来这些钱?我心中又惊又痛,忙将包裹系好,推到墨荷手里:“还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墨荷松了口气,问:“我让张叔退回去?”
“嗯。”我点点头,“就说……我什么都不缺。”
墨荷接过包袱,快步出去了。诗云站在一旁,满脸的惋惜之色。
那天夜里,月色极好。
明晃晃的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亮。窗前的相思鸟已经睡了,缩成一团翠绿的绒球。案上的箭还静静躺着,箭杆上那八个字被月光映得清清楚楚:
一见不忘,思之如狂。
我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我不愿意让眼泪掉下来。可是它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脸颊,滚到衣襟上,把中衣洇出几朵深色的花。
为什么要哭呢?
是因为那张白狐皮太贵重,贵到我不敢收?还是因为父亲母亲那天在饭桌上的话,说朱三郎绝非良配?
或者只是因为,我隐隐约约地知道,那个把箭矢绑上布条的郎君,那个把相思鸟装在笼子里的郎君,那个在花墙外从午后守到黄昏的郎君——我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门被轻轻推开了。
墨荷端着一盏参汤走进来,看见我的脸,脚步一滞。
“娘子,”她把汤盅放在案桌上,走到我身边,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我接过来,按了按眼角。
“那张白狐皮,已经还回去了。”墨荷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
她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娘子,”她低声说,“有些人,注定不是我们这样人家能结交的。使君和夫人的意思,娘子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更明白。”
我不说话。
“其实,”墨荷的声音更低了些,“娘子若真想见他一面,也未必没有办法。只是见了又如何呢?还不如不见。”
我抬起头,望着她。
她怎么知道朱三郎是什么人的?
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润的光。
“我明白。”我说。
墨荷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月光里,把相思鸟的笼子摘下来,放在膝上。鸟儿被我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抖动了一下翅膀,又缩回去接着睡。
我看着它翠绿的羽毛,橘红的胸脯,嫩黄的喙。
忽然想起那天在芍药园墙外响起的那一声口哨。那么笃定,那么从容,像是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做不到。
可是你能怎么办呢,朱三郎。
我把手放在胸口上,和那天他在山门外做的动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