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半见栖舟

62、大雪（四） “抱泉

　　“抱泉，你有看见我那本书吗？”
　　“什么，”抱泉放下茶壶，问道，“什么样子的书？”
　　“蓝色封皮，有些旧的那一本。”
　　“嗯……”抱泉想了一下，“在书房架子上吧，公子要吗，我去拿来？”
　　“麻烦你了，”颜呇点头，“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抱泉跨出门槛的脚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地说：“公子，你……”
　　“怎么？”颜呇喝了一口茶抬起头。
　　“没什么，”抱泉摇头，“我去给公子取书。”
　　书拿回来了，是那本熟悉的蓝色旧书，是他从颜洲带来的游记，内容已经很熟悉了，却总是一遍又一遍地翻。
　　他把书搁在桌上信手翻开，是那篇塞北的游记。
　　现在看书里关于塞北的描写，只觉得太过理想天真。
　　…………
　　茶是第三泡了，颜呇府上的茶总是这个味道，不浓不淡，不至于夺了喝茶的人说话的心思。
　　谢晏拿到了兵部的考核书，遣将的文书应该过几日就下来了，他坐在颜呇旁边兴致勃勃地东扯西扯，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湘王世子府上那档子事。
　　“湘王世子怎么样了？”颜呇问。
　　“打得不轻……”谢晏说，“眼下关柴房里面了。”
　　“至于那位……还在牢里拘着呢，”
　　“……也算是好事，至少在案子结之前命是能保得住。”
　　“……”
　　颜呇摩挲着手里的茶盏，想起来寿宴上自己看见的烛火里那两个人的接触，只是指腹和手背有接触，那暧昧几乎轻到看不见。
　　“世子想明媒正娶，”谢晏说，“不是私下里养着，是娶，私下里写了折子递到了太后那边。”
　　“写的什么？”
　　“就是拒了柳家小姐的亲事，抬那个人进门当主母吧。”谢晏说，“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
　　颜呇没有接话。
　　“你……”谢晏抬头，望进他的眼里。
　　“……那你知晓吗？”一个隐晦到不能再隐晦的提问，几乎让人分不清他为了什么而发问。
　　“我知晓。”颜呇点头。
　　“那……”
　　“再和我说说塞北吧。”颜呇打断了他，他很少打断人说话，这是第一次。
　　“好……”
　　谢晏看着他，那个“那”字还卡在喉咙里，像一粒顽固的茶梗，卡在咽喉处，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他想问的是“那我们呢？”“我们以后怎么办？”但是那些都说不出来。
　　颜呇甚至只用一个“塞北”把它们挡了回去。
　　那些未出口的话语涌上咽喉，卡在了喉咙里，可是他闭紧了唇齿，让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
　　正如那不曾见过天日的感情。
　　于是他说塞北，说风雪和草场，说烈马和雄鹰。
　　廊下的草木已经落尽了，冷意幽幽地盘旋在京城上空，像是告死的丧钟。
　　谢晏看着他，这一方矮几的距离，是他们能达到的最近的距离，在这段距离里他们一起度过了一年四季，恍然回过神来，仿佛已经相熟十载。
　　可不过短短一年而已。
　　他们的未来没有彼此，只能在这段有限的距离里，竭力地去谈论过去。
　　谢晏的喉咙颤动，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子安，”颜呇温和的看着他，“我要回江南了。”
　　“……”
　　“什么时候？”谢晏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这是好事啊……”
　　“你什么时候递的折子？我都不知道。”
　　“在你还在兵部校场上的时候。”颜呇说，“今天刚刚批下来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陛下不用我上课了，我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
　　“………”谢晏低头看着自己臂覆上的花纹，半晌后抬起头说，“是好事啊……”
　　“你也要回塞北了，”颜呇说，“还记得你最开始问我，你是塞北人还是京城人吗？”
　　“记得，”谢晏勉强点头，“我是塞北人。”
　　“是啊，你是塞北人。”颜呇看着他，“我是江南人，我们能在这里认识其实相当幸运了，不是吗？”
　　“……嗯。”
　　“对了，”颜呇说，“我有东西要给你，你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
　　“什么……？”
　　话还没说完，颜呇已经出了门去了，谢晏抬起一半的手又落下，搁在桌角边。
　　冬天实在是很冷，他在这坐了一会儿，手脚都有些发凉了。
　　谢晏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无端觉得平时圆润的桌角居然有些咯手。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但是此时都问不出口。
　　抵着桌角的手指此刻用力地有些发白，他才收回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水。
　　茶冷透了。
　　“我回来了。”颜呇拿着手上的东西跨进门。
　　“……这是什么？”谢晏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是一本书，看起来很旧了。
　　“我给老河神写的稗录，”颜呇递到他手上，“给你了。”
　　“给我吗？”谢晏捏着书的一角，厚纸的封面因为长期翻阅已经变得相当柔软，几乎能闻得到旧纸张的气味。
　　“给你了，”颜呇拎着茶壶俯身替他添满了水，“你带回去慢慢看，有些是我小时候写的，写得不太好。”
　　谢晏翻开那本旧书，里面的字迹还稍显稚嫩，端端正正地记着他在家乡的河边上听见的故事。
　　他摩挲着已经泛黄的纸页，轻手轻脚地把书合上，收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