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半见栖舟

57、小雪（三） 杜景这

　　杜景这天如往日一样，在翰林院的书库待到夜里。
　　他喜欢待在书库里，闻着纸张和书墨的味道，书不像人，不会钻营奔竞，趋炎附势。
　　他待的这个书库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会来，里面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他可以一个人用。
　　他很满意这个职位，但总有同僚好友说他没有上进心，就甘心待在翰林院当个小小的编修。
　　他没反驳过，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功成名就固然好，但是若不成，当个小小的官，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很不错。
　　桌上放着一张很大的地图，是他总结历代地志，画出的详细地图，赵厘今天白天来了一趟，看见了他的地图，给他添了两笔。
　　“这里如今修起道了，”赵厘指着大厉城往北延伸的方向，“虽然不是很好的路，也很短，但是也修起来了。”
　　杜景按照他的描述，拿着朱红色的笔，往地图上添了一笔。
　　“原来大厉城往北有这么多路啊……”赵厘看着他俯身改图。
　　“嗯，”杜景说“都是零零散散的路，没有连到一起。”
　　他指着地图上的碳笔线条，“这些都是我当年任职听别人说的，没亲眼去看过，但是应该是没差。”
　　“你为什么要画塞北的地图？”他从地图里直起身子，赵厘问道，“现在更多的是画南边的地图吧，方便走商。”
　　“……说不上来，”杜景搁了笔，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画了那么久了，成习惯了吧。”
　　“孙蒲呢，今天怎么没和你一块来？”
　　“他？”赵厘抱着手臂，“听说今天哪个茶馆有新故事，翘了班去听了。”
　　“他倒是洒脱……”
　　桌边的烛火跳动，杜景回过神，听到身后有衣袖摩擦的声音。
　　“……谁！”他猛地回头，身后是穿着杏黄色常服的少年天子。
　　…………
　　“别跟着，孤出去走走。”小皇帝挥退众人。
　　“陛下，夜深了……”
　　“都说了就是出去走走，别跟着。”
　　众侍从互相看了看，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跟上。
　　夜深了，小皇帝提着灯笼信步往外走。
　　自从从行宫回来，太后就不再看着他批奏折了，他和母后的隔阂也越来越深，他坐在朝上，甚至觉得帘子后是一个陌生的掌权者，而不是他的母后。
　　但母后不再处处盯着他，也让他有发展自己人的机会，小皇帝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一角破碎的砖块。
　　但是后宫里发展的人再多也没用，后宫的手伸不到前朝去，他知道前朝有站他的大臣，但是他递不出去信，和母后也没有到撕破脸皮的程度。
　　说起前朝。
　　“啧。”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块，石头蹦了几下，落进路边的草丛里。
　　前几日塞北急报，母后其他的该做的都做了，唯独压下来了遣将的事情。
　　他知道母后想干什么，以兵部考校为理由拖延谢晏北上，若能拖得足够久，找到机会还能削藩，拆分塞北的军权。
　　如果拖不成，就让谢晏留个新的把柄在京城。就是让谢晏娶亲，娶魏家的女儿。
　　不管哪种想法，只要落实了就是对他不利的，太后可不能处理这种事情不插进去自己的势力。
　　最严重的是眼下的谢晏的亲事，只怕逼婚是假，借姻亲伺机把手伸进谢家家里才是真。
　　就算谢晏最后逼不得已真要娶个把柄留在京城，这个人也绝对不能是魏家的女儿。
　　但太后逼得紧，几乎对这段婚事是势在必得，他听太监说太后明天就安排了谢晏和崔家的女儿在宫里见面。
　　眼下别的都是无关的，必须让谢晏通过兵部的考校，尽快去塞北。
　　但是谢晏如果没有把柄留在京城，太后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会把他扣在京城。
　　“烦死了！……”他又踹了一脚路边的石头，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外朝来了。
　　“这是到哪了？”他拐进旁边的门里，提起灯笼照了一下牌匾，“到翰林院了？”
　　“都没人了……”他绕了一圈，有一间库房还亮着灯，门也敞着。
　　他放下灯笼，走了进去，里面有一个小吏还在，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看见书桌上，他的前面，有一张塞北的地图，比他见过所有的塞北地图都要详细，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各色线条。
　　是路吗？为什么还有不同的颜色？
　　“……谁！”那小吏猛地回过头。
　　………
　　“见过陛下，”那小吏行礼，看起来很是年轻，估摸着刚刚二十五六。
　　“你在这干什么？”小皇帝开口问道。
　　“臣……习惯待晚些，待会就走。”
　　“没问那个，”小皇帝挥了挥手，“你这是塞北的地图？”
　　“是。”
　　“倒是很详细啊，”小皇帝凑近看了两眼，“这些短线是什么，是路吗？”
　　“是，”小吏点头，让看书桌前的位置，方便他凑近看，“是臣这些年收集的路线。”
　　“我记得大厉城往北就几乎没路了……”小皇帝手指划过纸面上那些零碎的线条，“你这里画的路是哪里来的？”
　　“有些是臣在大厉城任职的时候自己走过的，有些是地方志上记的，还有些是北边的人说的。”
　　“不是什么好路，但是也比野地要好走。”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吏惊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行礼，他敛容行了礼，“在下杜景，任翰林院编修。”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杜卿，我有一惑。”
　　杜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地图，垂首道：“愿闻其详。”
　　…………
　　“陛下烦恼的是这个？”杜景问。
　　“是，”小皇帝点头，“杜卿可有法子？”
　　“……”杜景沉吟了一会儿，郑重地行了个礼，“此事不小，能否容臣思索两日？”
　　“……”
　　又是这样。
　　小皇帝想。
　　和朝上的人虚情假意地互相推诿一个样子。
　　“两日后，臣会给陛下一个结果，不一定有用，但臣会尽力。”杜景垂首，诚恳地说道。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但是杜景垂着头，没和他对上视线，“……两天后这个时辰会有人来找你，”小皇帝摘下腰间的玉佩，“你到时候把这个一起递过来。”
　　杜景双手接过玉佩，垂首应是。
　　小皇帝提着灯笼走出了翰林院，杜景送他到门口，直到他的身影不见了，他才回身到库里。
　　书库里灯火不算明亮，他捏着手里缀着靛蓝色穗子的龙纹玉佩，玉佩在昏暗的室内泛着莹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