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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小雪 谢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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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将军受伤下阵的事情,是在某个再正常不过的早朝送来的。
就在某个大臣和某个大臣争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朝上人都昏昏欲睡的时候。
“陛下……”
————“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风尘仆仆的驿使跌跌撞撞地冲进朝堂,举着怀里拿出来的奏报。
就在那一瞬间。
像是烧红的铁剑缓缓浸入冷水。
谢晏站在队伍里,一阵莫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颜呇听不太清周围的人的说话声,他下意识地扭头去找谢晏的位置————理所应当地没有找到,朝上乱得不成样子。
“塞北四部同时遭袭,主将谢将军受伤下阵,阵脚大乱,幸而副将拼死收拢阵线,但还是兵力折损严重,急请朝廷驰援!”
朝上的声音“哗”的一声炸开锅。
谢晏没有听清后面的话,“受伤下阵”“兵力折损”“急请驰援”这些字眼像死寂的湖水一样从他脑海里淌过,什么都没留下。
周围的人都在说话,他听不太清,嘴唇一张一合,像湖里的鱼。
他不合时宜地开始出神。
他记得去京城时,车上只有张伯陪着,父亲当时不能离营,就站在营口送他。
他其实不太记得父亲的脸了,只记得父亲的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大,捏得他肩膀有些作痛,粗粝又滚烫,像是烙铁一样。
父亲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是那些几不可见的水汽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是不舍还是担忧?
至少那时的他不懂是因为什么。
他幼时丧母,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他在塞北长大。那时他从不明白什么是禁锢,什么是身不由己,他是塞北最自由的幼驹,只管在丰茂的草场上打滚,风来了就迎着风跑,雨来了就在雨里跳,天黑了就趴在营帐里看星星,枕着他父亲的臂甲睡
觉,父亲会把外袍解下盖在他身上,轻轻抽走咯人的铠甲,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匹不听话的小马驹。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子过去,他会长大,会骑烈马,会拉硬弓,会跟着他父亲上战场。
然后他十三岁那年,京城的贵人下了一道旨意,把他从塞北拉到了京城。
他还没有来得及驯服第一匹烈马,还没有来得及和海东青道别,他最后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营帐。
从此十年。
可是如今他父亲伤了,他记忆里那个比营帐还要高的父亲伤了,下阵了。
围困他十年的牢笼,被一条父亲受伤的消息破了,他心里会在想什么呢?
高兴?
可父亲在战场上受伤了,伤势重到要下阵送急报,如果他有这种情绪,罪恶感会先一步把情绪淹没。
憎恨?
恨这道旨意来得太晚,自己早就已经独自熬过了漫长的时间。
恨这道旨意来得太早,早到他做不了任何准备,为他那还滞涩说不出口的感情。
直到今天。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
朝上闹哄哄的,
“肃静。”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
朝上的声音渐渐熄了,大臣们垂首等了一会儿,帘子后的声音才继续传来。
“这事归兵部和户部去办,”她说,“拟旨。”
“工部再加紧调一批兵器一并送去。”
下面有人出列应是。
然后是……能接任谢将军职任的将领。
“臣以为,塞北危急,当遣谢小将军即刻————”有大臣持笏板出列,
“边关由谢将军副将暂行节制,固守防线。”太后没等他说完,直接接了话。
”……谢将军独子谢晏,虽承塞北根基,素有骁勇之志,然其久居京中,未历沙场。”太后的声音很平缓,像是真心为塞北和谢晏考虑。
谢晏的指甲一下子狠狠掐进掌心,垂首听着她说话,看不见面上的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两只袖子在细微地发抖。
“塞北防务事关重大,不可轻付。”太后说,“依哀家之见,粮草兵马即刻先发驰援,令谢晏留京,由兵部考校才具。”
“待考核合格,再随后续辎重北上赴任。”
这句话几乎是明面上告诉众人她要把谢晏扣在京城了,就算北边军情急成那样,只要谢衡没死,她就永远有理由把谢晏扣着。
“谢晏。”她出声。
“臣在。”谢晏出列,走到殿中单膝跪下。
“你觉得如何?”太后语气平和地问,像是真在征求他的意见。
“太后圣明,”谢晏低着头,“臣遵旨。”
谢晏出了列,颜呇能看见他了,他看见他跪在大殿中央,平静地接受了太后的旨意。
他的背挺得很直,没有颤抖,声音也平稳,颜呇却品味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牢笼出现裂痕,叫人几乎以为牢笼要破裂,造笼者却当着他的面把裂痕补上,还要说些为你好的冠冕堂皇的话。
颜呇别过了头。
………
散朝了,大臣都各揣心事地往外走,颜呇拎着袍子跨过门槛,抬头看见了在队伍里的谢晏,谢晏也看见了他,和他对视了一眼。
“谢……”
谢晏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匆匆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