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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立冬(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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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应该清楚吧,”小皇帝放下了手里的书,抬头直视她,“一个被朝廷硬绑上的妻子,份量无论如何都没有从小把他养大的老奴大。”
“孰轻孰重,谁都能想的明白,我不信母后不知道。”
“……”太后从书里抬头看向他,目光里说不清谁什么东西,小皇帝直迎上她的目光,暗暗地捏紧了衣袖。
“那老奴年岁几何了?”她淡淡的问道,鲜红的蔻丹在通明的烛火下,看起来像是一汪凝固的血。
“我……”
“那老奴如今五十有六了,”太后没等皇帝说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等谢晏回了北方,那老奴老死在京城,还有谁能栓得住北边的那群狼?”
殿内没有了声音,随侍的太监都噤若寒蝉的压低了头颅,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都说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塞北六部这几年压下了多少朝廷的调令,皇儿难道不清楚?”
“先帝在位时,北边更是一群野狼,是哀家把谢衡的独子拘到京城,”她竖起指尖敲了敲案桌,“自此十年,塞北那群野狼才老实了不少。”
“自太祖开国,谢氏奉命在塞北驻军,二百年,八代人,全都姓谢。”
“两百年,放在京城,这叫门阀,放在塞北,那叫军阀,塞北军是朝廷横梗在胸口的一根错骨。”
“谢衡不再年轻了,今冬难过,如今他下了阵,能服众的只有他的独子谢晏。”
“你说,要是就这么放他走了,会怎么样?”
太后的语气并不激烈,平淡中甚至带着教诲,一句一句的,小皇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谢晏十三岁便被哀家拘来京城,你说他可能不恨哀家,不恨朝廷?”太后锐利的目光直视桌前的小皇帝。
幼帝的目光里有愕然,有疑惑,有茫然,还有一丝悲愤。
“不能放谢晏独身回塞北,老奴也好,妻子也罢,还是什么别的都行,”太后说,“放谢晏独身北上,无异于放虎归山,谁敢去赌塞北军对朝廷绝对忠诚?”
“你要知道,”她的话音平淡的落下。
“塞北军姓谢。”
…………
朝上的气氛慢慢变了。
也说不上是哪天开始,前面总是弓着腰的老臣背挺起来了,打瞌睡的人少了。太后下的令,不再是所有人齐声应是。
总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大殿上仿佛都弥漫着火药味。
这天,有人参吏部的张侍郎。
折子刚刚被太监接过,往太后帘后送。
“拿来。”
短短两个字,坐在御座上的小皇帝出了声,捧着折子的太监顿在原地,往珠帘后张望了一下。
“去,”皇帝注视着他,目不斜视的吩咐旁边的太监,“拿来。”
珠帘后没有声音。
捧着奏折的太监咬咬牙,把奏折递到了御案上。
小皇帝拿起了那份奏折,朝下没了声音,都在等御座上的皇帝看完那份奏折。
“……贺卿。”
“臣在。”
“这就是你们弹劾张郎中的证据?”小皇帝的声音响起,“贺大人,你交这份折子上来的时候,自己核过吗?”
“臣、臣……”贺大人支吾着。
“没有核实,那就是风闻,”小皇帝把折子合上放在手边,“上次风闻定罪才过去多久,又有人拿着这种折子在朝上参人?”
贺大人站在原地,头快埋进袖子里了,他额头沁出了细汗,低着头,“臣……失察。”
小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穷追猛打,“拿回去,查实了再来报。”
“是……是。”贺大人接过折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若无其他要事,”小皇帝扫了一眼殿内,“就退朝吧。”
“退朝————”
朝会散了,官员们神色各异地往外走,贺大人袖子里揣着折子,掠过了站在后的品阶稍低的官员们,面色难看的从殿前往后走。
赵厘站在后面耐心地等着前面的大人们走完,贺大人从他旁边擦过,带起了一阵风,他侧头看了一眼。
他科举及第后,就调往北边,今秋才从塞北调回京城,站在前面的大人,一个他都不认识。
他等了一会儿,才顺着人流走出大殿。
天气似乎已经入了冬,一路走出皇宫,冷风吹得他拢了拢领子。
“赵景度!”有人喊他。
赵厘回头,看见有人坐在摊子前冲他招手,“这里!”
“从大厉城调回来了?”赵厘走到他对面桌前坐下,那人和他搭话,“北边怎么样?”
同他搭话的人叫孙蒲,字修远,是赵厘同一年入闱的进士,家里是有点名声的小世家,没下放到别处,一直在京城做官。
“沙子是很多,”赵厘坐了下来,侧头叫了碗馄饨,“你呢?这几年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嗐,”孙蒲耸了耸肩,“就那样,你也知道我家里不指望我有什么出息,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就好。”
“倒是你,”他身子前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晒黑了很多啊,大厉城的活不好干吧。”
“还好,”赵厘说,“大厉城的账确实是不好做。”
“怎么说?”有人端着碗坐到了他旁边,“厉城的账还是那么乱?”
两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个自来熟的人“你是……”
“噢,失礼了,”那人放下筷子拱了拱手,“在下杜景,字行止,之前也在大厉城做过官,这附近没有空位了,来拼个桌。”
“行止兄,”赵厘点头,“……也在大厉城做过官?”
“前几年在大厉城当户司参军,管户籍和账册,算是你的前辈。”
“同官旧识啊。”孙蒲喝了口汤。
“算是吧,”杜景说,“赵小兄弟调过去的时候我已经迁回来了。”
“那你如今在做什么?”赵厘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碗,拿起了勺子。
“在翰林院当编修,修些旧史,”杜景说。
“嚯!”孙蒲说,“翰林院,高就啊。”
“也算不上,”杜景摇头,“前几年得罪了人,一直待在翰林院打杂。”
“……又是太后的人?”
杜景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今天朝上你们都看见了,”孙蒲压低了声音说,“御史台那群人又胡乱参人,折子都没给陛下看,直接往帘子后面递的。”
“这不明摆着是……”
“噤声,”赵厘舀了一个混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当心被御史台的人拿住了参你。”
“不怕那个,”孙蒲也没继续说,浑不在意地拿起桌上的醋倒了些进碗里,“御史台的今天被斥了,短时间都不敢乱参人了。”
“……被参的张大人是不是林太傅的门生?”杜景说。
“是,”孙蒲端起碗喝了口汤,点头,“之前太后的人还演一下,最近演都不演了,想尽办法要把人撸下来。”
“陛下不是在朝上把折子夺了吗?”赵厘不咸不淡地接话,“这是头一次陛下在朝中反对太后吧。”
“是啊,”孙蒲说,“朝上的气氛越来越僵了,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陛下……”他啧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勺子叮当碰了一下碗沿,“……还是太年轻了啊。”
赵厘没接话,低头舀馄饨吃。
这张窄窄的桌上坐着的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各自吃完了早饭。
“杜兄,以后常聊啊,”孙蒲冲杜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今日一会,一见如故啊。”
赵厘也冲他拱手,“杜兄博闻强识。”
“不敢,”杜景颔首,“今日得缘结识二位,平时无事也可以常来翰林院书库坐坐。”
三个年轻的官员,在这个小小的摊子前吃了顿普通的早饭,像与往日没什么不同般,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