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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立冬 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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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北城门,丑时。
京城里一片寂静,夜风在城墙上呜呜地刮,顺着值夜的将士的甲胄缝隙灌冷风。
“哎,换班了,”有人打招呼,“你下去吧。”
“行,你守着,”将士拢了一下衣领,嘟囔道,“……冷死了。”
“少嚷嚷,下去暖和一会儿,再把我换下去。”
“行,那我下去了,待会儿上来给你带口酒。”
换班的两人互相搭了两句话,城墙上又只剩了呜呜的风声。
有单骑马蹄声在城门外响起。
“六百里急报!————塞北急报!”信使在城下“砰砰砰”地叩门,“快开门!”
守门的将士不敢拦他,查了他的立牌后就放他入了城。
马蹄声直达皇宫旁,通政司的灯火整夜都没熄。
卯时,议政殿。
“暖冬无雪,蛮子举族南下……”
“……十月至今,小战摩擦不断,大战十七,西三部、东二部,还有谢将军所部,总计伤三千六百余,死一千四百五十二人。”
太监念完了急报,殿下一时无声。
站在前排的零星几位武将,紧紧地攥着手上的笏板,低头不语。
“一个月伤亡一千有余……北蛮这是要趁着暖冬开战了?”
“暖冬无雪,草场未冻,满族草粮无缺,兵马健壮,才敢久战不退。”
“往年绝无今日交戈十七场的先例,自此倾族来犯,绝非临时起意!”
窃窃私语在朝堂上蔓延,有人偷偷看谢晏————目光里掺杂的隐晦意味不言自明。
谢晏低头站在队伍里,攥着笏板的指尖用力到发抖。
御座上,小皇帝的手紧紧扣着雕龙的把手,他的目光从殿内的众臣移到珠帘后,珠帘纹丝不动,也没有传来响声。
“……众卿,”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稳了不少,“可有良策?”
“陛下,”有人上前,“臣以为应当加紧往塞北调派人手,正值暖冬北蛮来犯,粮草是一点不得闪失啊。”
谢晏没有吭声,垂头听着,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一根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肩胛骨里。
他明白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希望他这个将军独子站出来说点什么。
他攥着笏板,手指用力地发抖,急报上写的“伤三千六百余,死一千四百五十二人”还在他的脑子里回荡,每个数字都是一个人,可能是小时候抱过他的老兵,也可能是从没见过的新兵。
朝上的议论声渐渐弱了,珠帘后,太后终于开了口。
“户部工部的人预备拨银两粮草,兵部去核查各地军备,着人开始调兵北上,”
“中书省的人起草诏书……”
“塞北六部的阵亡将士,从北边调来名单,凡阵亡士卒家眷,皆由朝廷抚恤赡养。”
“至于边关主帅……”太后说,“作战最忌讳临阵换帅,镇朔将军尚在壮年,目前边关战事仍交其主持,朝廷信他。”
“太后圣明。”百官齐齐躬身。
“诸卿若无其他要事,就退朝吧。”
座上的小皇帝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颜呇站在队伍里,看着谢晏转身走出大殿,外面的风顺着殿门刮进来,带起了他朱红色的官袍袍角。
“……”
到谢晏府门口的时候,已经快黄昏了,门房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颜、颜大人?”
“我来找你家公子,有劳通报一下。”颜呇抱着怀里的猫,轻轻颔首。
“不敢不敢,”门房连忙侧身让他先进门,“大人请进。”
张伯迎了上来,“公子在书房里。”
颜呇点了点头。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寸幽幽的烛火。他没敲,直接推门进去。谢晏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颜呇把怀里的小花放在桌上。
小花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在桌上踩了两步,像是嫌桌上冷,跳到谢晏怀里去了。
谢晏拢住小花,轻轻地摸着它身上的毛,小花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暖烘烘的肚皮。
案上的油灯发出噼啪一声响,炸开了一朵灯花,室内亮了一瞬。
“今天朝上的事,”颜呇开口,“你怎么样?”
“……”谢晏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今年冬天塞北本来就不好过,朝堂还在往北边施压。”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说,“万一我爹在塞北出了什么事,能接得住他的摊子的,只有别人了。”
他抬头看向颜呇,眼睛里说不清有什么情绪,“太后在找我的把柄,万一我离京脱开她的手心,他需要一个新的、能拴住塞北的把柄。”
“……太后下手了?”颜呇敏锐地问。
“明面上还没有,”谢晏说,“但已经在试了。”
“……”颜呇看了他一眼,谢晏低下头慢慢地捋着怀里的猫,灯火打在他的眉骨上,投出的阴影拢住了他的神色。
颜呇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凭直觉猜测,“……你在这过得不开心。”
可背井离乡,谁能开心呢。
“……那你呢,”室内灯火如豆,谢晏在这片灯火里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也不开心,你瘦好多了。”
“我?”颜呇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有吗?”
有的。
谢晏扫了一眼他的手,指骨支离,在灯下映出棱棱的阴影。
你比刚刚见面时瘦太多了。
像一株枯萎的草,因为离得足够近,我都没发现。
谢晏又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颜呇也沉默下来了,昏黄的灯光铺在室内,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有半炷香,也可能只有几个呼吸间,室内响起脚步声。
谢晏抬头,颜呇已经准备出去了。
“小花留给你了,”颜呇说,“明天记得给我送过来。”
他扶着门槛顿了顿,回头说,“开心点。”
谢晏愣了一下,然后笑道:“知道了知道了。”
颜呇推门出去,廊下风很大,灌得他呛咳了两声。
张伯提着灯笼送他出门,颜呇拢了拢衣领,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纸上隐约投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是谢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