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空》昀昀从喜

3、他 林展冬

　　林展冬把那封BP邮件发出去之后的三天，孟奕驰没有任何回复。

　　林展冬也没有给孟奕驰发什么信息。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公寓楼下的健身房练一个小时，回来冲澡，然后坐在电脑前完善他的商业计划书。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合上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

　　站在中岛台边喝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个叫喻晏宁的女人。

　　“车队的朋友”——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林展冬把杯子放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了“喻晏宁”三个字。

　　键盘敲下去的时候他心里没什么波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个赛车论坛的帖子，标题是“2024年CRC龙游站，TEAM YU车队长喻晏宁带队拿下S6组别冠军”。

　　他点进去，帖子里贴了比赛的照片——喻晏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车队服站在一辆改装过的“名爵6”旁边，戴着棒球帽，笑得肆意张扬。

　　帖子下面还有她的个人简介：喻晏宁，二十九岁，TEAM YU创始人兼车队经理，2019年入行，车队目前有四位签约车手。

　　林展冬往下翻了几页，看了几段比赛视频。

　　镜头里的喻晏宁和那天在餐厅遇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她沉浸在比赛里，语速极快，手势利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那种热爱的、专注的、掌控一切的气势，让林展冬看了很久。

　　拉力赛车。

　　林展冬十五岁到十七岁的那三年，几乎把所有的零花钱都花在了跟拉力赛有关的东西上——杂志、模型、游戏碟。

　　他的房间里贴过一张达喀尔拉力赛的海报—— 一辆蓝色的拉力赛车在赛道里快速过弯，扬起漫天的沙尘。

　　那时候孟奕驰来他家，看见那张海报，问他喜欢这个？

　　他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拉着孟奕驰说了一大堆关于赛车的话题，说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因为他发现孟奕驰根本没在听，只是在看他，嘴角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后来他去德国，那张海报没带走。

　　回国之后他回了一趟父母家，发现自己的房间被章若婷重新装修过了，墙上的海报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抽象装饰画，灰蓝色调的。

　　他在那个房间里站了五分钟，关上门走了。

　　林展冬靠在沙发里，拇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搜到了TEAM YU的官网。

　　网站做得很简洁，首页是一张车队全员合影，喻晏宁站在中间，左右各站着两个车手。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喻晏宁右边，身高比队友高出小半个头，宽肩窄腰，红色赛车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防火内衣。

　　他单手拎着头盔，对着镜头笑，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

　　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安豫，TEAM YU签约车手。

　　林展冬握着手机的手没动。

　　安豫。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记忆里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门。

　　高一那年，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的就是安豫。

　　那时候安豫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瘦瘦的，晒得很黑，校服永远不好好穿，领口的扣子从来不扣，被教导主任说了无数次，他也不改。

　　两个人坐同桌的第一天，安豫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汽车之友》塞进桌洞里偷看，林展冬瞥了一眼封面上的拉力赛车，问他：“你也看这个？”

　　安豫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成了朋友。

　　安豫的爸爸是开汽修厂的，安豫对拉力赛车的热爱，从小时候就开始了。

　　林展冬喜欢拉力赛是更晚的事——大概是初中的时候，孟奕驰带他去看过一次全国拉力锦标赛的现场，引擎轰鸣声响彻山谷，一辆辆赛车从弯道漂移而过，带起的尘土和碎石打在护栏上砰砰作响。

　　那之后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把所有能找到的比赛视频都看了个遍。

　　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研究赛车的性能、车手的技术和风格，省下饭钱合买汽车杂志，甚至还偷偷计划过等毕业了一起去考赛车驾照。

　　高考之后，林展冬突然出国。

　　他没想到安豫真的去做了职业车手。

　　林展冬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安豫的名字，出来的结果比喻晏宁还多。

　　安豫是这两年国内拉力赛圈子里上升势头最猛的新人，去年拿了CRC年度总积分第三，今年上半年在张掖站拿了一个赛段冠军。

　　网上有好几篇他的专访，有一篇的标题写着“从汽修厂到拉力赛场，安豫的十年”。

　　林展冬点进去看完了整篇专访。

　　记者问他入行的契机是什么，安豫说：“高中有一个同学，也是拉力赛的狂热爱好者。那时候我们俩经常一起看比赛、聊车。后来他出国了，我就跟自己说，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得让他看看，当年一起做的梦，我替他跑出来了。”

　　林展冬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孟奕驰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当面聊BP。”

　　林展冬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又删掉，改成“好”，发了过去。

　　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站在窗前喝完。

　　他把杯子冲洗干净，躺到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下午三点整，高瓴总部。

　　高瓴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光线里，折射出一层冷淡的蓝灰色光泽。

　　林展冬从出租车上下来，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孟奕驰的办公室，林展冬以前来过太多次，小时候放学就往这儿跑，孟奕驰的秘书认识他，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说小林先生又来了，然后给他倒橙汁，让他坐沙发上等着。

　　那时候他觉得这间办公室是整个高瓴大楼里最舒服的地方。

　　现在他站在门口，只觉得冷气开得太足。

　　“林先生，孟总在上面的办公室等您。”秘书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了，换了新人，态度客气但生疏。

　　电梯上升的时候，四面镜面壁板映出林展冬的样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款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

　　他在公寓里对着镜子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穿得更正式一点，最后选了这套——既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显得太随意。

　　电梯在三十六楼停稳，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新风系统和淡淡咖啡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整层楼的装修是典型的现代极简风格，灰白色调，线条硬朗，落地窗让整个空间充满了下午略显刺眼的光线。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上，印有“孟奕驰”三个字的铭牌泛着光。

　　秘书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开门让林展冬进去，自己退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孟奕驰的办公室和林展冬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深色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和各种书籍刊物，左边的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

　　唯一的变化是窗台上多了几盆绿植，其中一盆龟背竹的叶子已经伸到了窗框外面，长得很放肆。

　　孟奕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接电话。

　　他看见林展冬进来，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林展冬拉开椅子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孟奕驰听着，偶尔“嗯”两声，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孟奕驰挂了电话，把钢笔放回笔筒里，靠进椅背，看着林展冬。

　　“BP我看了。”他开门见山。

　　“嗯。”

　　“整体框架没问题，市场分析做得还算扎实。”孟奕驰说，“但你的融资规划太保守。智能仓储这个赛道，前期的研发和测试周期比你预估的要长，一旦某个环节延期，资金链就容易出问题。”

　　林展冬没有反驳，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过去。

　　“我重新算了一版。融资金额上调了百分之三十，分两轮进。第一轮覆盖研发和试产，第二轮做推广。”他说。

　　孟奕驰翻着他重新做的财务模型，手指在其中一栏停了一下。

　　他把文件夹合起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展冬。

　　“这里面有几个投资机构的名单，我筛选过的，跟你的方向匹配度比较高。你直接投BP过去，提不提我的名字都随你。”

　　林展冬接过信封，捏在手里，感觉到里面的纸有一定厚度。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把它放进了背包的夹层里。

　　孟奕驰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十六楼的视野毫无遮挡，外面是大半个浦东的天际线，远处的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还有件事。”他说，背对着林展冬，“下周六，奶奶让回去吃午饭。”

　　“好。”

　　“喻晏宁也会来。”林展冬拉双肩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孟奕驰已经从窗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的脸看不清表情。

　　“你奶奶请的她。”孟奕驰的语气平平淡淡，“她们俩在一个茶道班上认识的，很投缘，老太太一直想撮合我们俩。”

　　林展冬把拉链拉好，站起来，把双肩包甩到肩上。

　　“挺好的。”他说，“喻小姐人看起来不错。”

　　孟奕驰看了他一眼。

　　“你才见过她一面。”

　　“一面就看得出来。”林展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没等孟奕驰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他的帆布鞋踩上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在电梯到达一楼之前调整好了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