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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风宴 晚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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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饭局定在思南公馆的东方景宴,章若婷订的位置,说是给儿子接风,要正式一点。
林展冬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章若婷正拉着孟奕驰说话,林才彦在旁边翻菜单。
十个人的圆桌只坐了四个人,显得有点空。
林展冬脱了外套搭在墨绿色的软包椅背上,拉开孟奕驰对面的椅子坐下,叫了声“爸,妈”,目光平移到孟奕驰脸上,点了下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黑色卫衣衬得孟奕驰比平时更加放松、舒展。
“瘦了。”章若婷两年没见着儿子,眼眶立刻有点红:“怎么穿这么少,上海这个季节晚上凉的”。
林展冬笑了一下,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那颗银珠子在灯光下面闪了一下。
孟奕驰的视线在那颗珠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林展冬倒了一杯。
林展冬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茶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
他没说谢谢,也没喝,就那么放在手边。
“小冬。”林才彦把菜单递给林展冬,“来,看看想吃什么,这几年你在德国瘦了不少。”
“没瘦,结实了。”
林展冬接过菜单翻了翻,随口点了两个菜。
孟奕驰坐在对面,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托,目光落在窗外。
点的菜一道一道被端上来。
章若婷虽然时不时和儿子视频通话,但见着儿子回国,还是事无巨细地问着林展冬在德国的生活怎么样,睡得好不好、吃什么、有没有交女朋友。
问到女朋友的时候,林展冬的语气顿了一下,说没有,章若婷就开始叹气,说二十四了也该考虑了。
“奕驰三十五了不也单着,”林才彦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兄弟之间才有的揶揄,“你先操心操心他。”
孟奕驰被点了名,笑了笑没接话。
林展冬喝了一口鲫鱼粥,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小叔没合适的?”
孟奕驰抬起眼,和他对视。
“忙,顾不上。”
“那也不能一直忙。”章若婷接过话头,“改天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律所有几位单身姑娘,很优秀的。”
孟奕驰笑了笑,摆摆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个话题挡了回去。
林展冬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面前的骨碟上。
章若婷那句“介绍女朋友”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很小,但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咽了回去。
饭桌上的话题围着林展冬转了半圈,又转回到集团的事务上。
林才彦和孟奕驰聊起了高瓴最近在谈的一个新能源项目,两个人说话的方式很默契,一个起头另一个就能接上,显然共事多年养成的习惯。
“展冬。”孟奕驰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大哥说你想自己创业。”孟奕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茶杯,“有什么方向吗?”
林展冬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工业自动化,具体是智能仓储系统。”
孟奕驰挑了一下眉,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林展冬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被引起了兴趣的表情,他很熟悉。
以前他拿了竞赛的第一名,或者做出了什么让孟奕驰意外的事情,他的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这个赛道国内这两年很热,但做成的没几家。”孟奕驰说。
“我知道。”
“门槛在算法和硬件集成,技术和资金都很重要。”
“我知道。”
孟奕驰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BP吗?”孟奕驰问。
“有。”
“回头发我看看。”
林才彦和章若婷对视了一眼,夫妻俩的眼里同时闪过一种松了口气的神色。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这对叔侄之间的关系——六年前送林展冬出国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紧张感,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谁也没有点破。
“那敢情好,”章若婷笑着说,“奕驰你在商界这么多年,多帮小冬把把关。”
“应该的。”孟奕驰说。
林展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葡萄酒有点凉,滑过喉咙的时候微微发涩。
饭局在九点钟左右散了。
林才彦和章若婷还要赶回深圳,助理已经提前去取车了。
章若婷临走前又拉着林展冬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吃饭、注意身体、有空多回家看看爷爷奶奶之类的。
林才彦拍了拍孟奕驰的肩膀,说了句“小冬这孩子,你费费心,多照应着点儿”,然后揽着章若婷走了。
包厢门口就剩下两个人。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色的,照在浅灰色大理石地砖上。
孟奕驰从西装外套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看向林展冬。
“送你?”
“不用,我打车。”林展冬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
“孟奕驰?”
林展冬的步子猛地一顿。
他回头看过去。
旁边包厢的门口站着一个妆容精致,身材高挑的女孩儿,笑意盈盈地看着孟奕驰。
“好巧啊,在这里遇上。”女孩儿穿着一身浅棕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牛仔衣,绑着高马尾,“我听着外边儿的说话声很像你。”
孟奕驰对她点点头:“来聚餐?”
“是啊。”女孩儿朝包厢里看了一眼,“和车队的几个朋友。你呢?”
“大哥和大嫂从深圳回来。”孟奕驰看着林展冬,“给我侄子接风。”
女孩儿顺着孟奕驰的视线看去,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走到林展冬面前,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喻晏宁,奕驰的朋友。”
林展冬报以得体的笑容,伸出右手回握了一下:“你好,林展冬。”
“欢迎你回国。”喻晏宁回头,快速看了孟奕驰一眼,“真是闻名不如一见。本人比照片上更帅。”
“谢谢。”林展冬的表情宠辱不惊。
他看着喻晏宁走到孟奕驰身旁,右手搭在孟奕驰的胳膊上:“下周末一起吃个晚饭,我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你。”
“好。”孟奕驰点头应下。
喻晏宁抬起手,朝林展冬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回到了包厢。
孟奕驰看着包厢的门关上,再回头,林展冬已经下了楼梯。
孟奕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前台,推开餐厅的木框玻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法桐叶子被雨打湿之后特有的清苦气味。
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映在上面,像碎掉的镜子。
林展冬站在大门前,掏出手机准备叫车,手指刚划开屏幕,就听见身后孟奕驰的声音。
“上车吧。”
林展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本可以拒绝的,说一句“不用麻烦了”。
但他没有。
他收起手机,跟着孟奕驰往地下停车场走。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能站一个人的距离。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斜斜地铺在地上,有时候会交叠在一起,但走路的人始终没有碰到对方。
上了车,孟奕驰发动引擎,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温热的风。
他看了一眼林展冬,发现他正偏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地址。”孟奕驰说。
林展冬报了个路名和门牌号。
孟奕驰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挂挡,车子驶出停车位。
那个地址他知道,离高瓴总部走路不到十五分钟,去年开盘的时候他去看过一眼。
孟奕驰单手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间的车流。
上海的夜晚在这个季节是最暧昧的,霓虹灯的光被地面上的雨水折射,整个城市都像浸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里。
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林展冬忽然开口:“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介绍女朋友那些。”林展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孟奕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孟奕驰问。
车里安静了一下。
林展冬转过头来,看着孟奕驰的侧脸,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线,然后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知道一点。”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不小心从嘴边滑出来的。
孟奕驰开车上了延安高架。
车窗外,城市的夜色铺展开来。
“BP做了多久?”孟奕驰忽然问道。
“半年。”
“团队呢?”
“在北京有两个朋友,一个做算法,一个做硬件。他们年底过来。”
孟奕驰点了一下头,目光始终看着前方。
“启动资金怎么解决?”
“我在德国攒了一些,加上之前你给我的那张卡,”林展冬顿了一下,“我没怎么动。”
孟奕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车子拐进徐汇区,离林展冬的公寓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孟奕驰忽然减了速。
“前面修路,要绕一下。”
“嗯。”
绕路要多花五分钟。
林展冬住的那栋公寓楼已经能看见了。
孟奕驰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车内的灯自动亮起来,昏黄的,照着两个人。
林展冬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他侧过身,右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孟奕驰。
“小叔,”他说,“今天谢了。”
孟奕驰看着他的左手——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那截手腕上,黑色皮绳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了,银珠子倒是擦得很亮。
那条手链是他十九岁的时候送给八岁的林展冬的生日礼物,在商场一楼的首饰专柜挑的,花了不到五百块钱。
他记得林展冬当时高兴得不得了,戴上了就不肯摘,洗澡睡觉都戴着。
后来他长大了,手腕粗了一圈,那条手链就有点勒了,但他找专柜换了一条手链绳子,继续戴着。
孟奕驰看着那条手链,没说话。
林展冬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昏黄的车内灯下显得有点淡。
“旧了,”他说,晃了晃手腕,银珠子碰到皮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习惯戴着了。”
孟奕驰抬眼看他。
三十五岁的男人和二十四岁的男人隔着一个中控台的距离对视,车内的暖气嗡嗡地响着,车窗上慢慢起了薄薄的一层雾。
“回家吧。”孟奕驰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往下沉。
林展冬没再看孟奕驰,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灌进来,把车里的暖气冲散了大半。
他站在车门外,弯腰对着车窗里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转身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
孟奕驰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在林展冬身后合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里。
他低下头,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搁在手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展冬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他脱了鞋,赤脚走过客厅,站到落地窗前。
孟奕驰的车还停在楼下,双闪没打,车灯亮着,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两束白光。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那辆车才缓缓发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过了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孟奕驰发了一条消息:BP发我邮箱。
下面是他的邮箱地址。
林展冬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窗台上。
他不打算再主动了。
六年前该说的话他已经说完了,该表达的他已经表达到了极致。
现在他回来了,站在这里,站在孟奕驰能看见的地方。
如果孟奕驰不想靠近,他也不会再往前迈一步。
但如果孟奕驰想——哪怕只迈半步——他都不会再给他后退的机会。
这是一个成年人对自己最清醒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