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好久不见   飞机落 ...

  •   飞机落地的时候,上海下着小雨。

      林展冬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回来。

      六年了,他从十八岁长到二十四岁,在慕尼黑工大念完了本科和硕士,手里攥着一份高瓴集团德国分部的offer,但他没签。

      他谁也没告诉。

      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出低沉的响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瘦了很多,下颌线的棱角比六年前更锋利,眉眼之间那股少年气被时间磨掉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接机的人群,没有停留。

      他不需要有人来接。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疾驰,雨刷一下一下地划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林展冬靠着车窗,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妈章若婷的,他爸林才彦的,还有几个朋友的。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城市的灯光在雨夜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六年,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孟奕驰。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记忆里。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

      林展冬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行李,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六年前他走的时候,这栋楼还没建好。

      现在它立在这里,玻璃幕墙倒映着雨夜的霓虹,冰冷而美丽。

      他在德国的时候就托人租好了这里的房子,二十八楼,一居室,简单又利落。

      他刷卡进了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他对着镜面壁板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房间不大,家具齐全,但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二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高瓴集团总部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发光体矗立在雨幕中。

      林展冬看了那栋楼很久。

      十八岁那年夏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另一扇窗户前面,看着孟奕驰的身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眩晕。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勇敢极了,觉得只要他敢开口,什么都挡不住他。

      后来他才知道,勇敢和愚蠢之间只隔了一层纸。

      他转身从大衣里翻出一包烟,走到阳台上点燃。

      雨水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没管。

      烟雾从唇间逸出来,被风撕碎,散进雨里。

      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接了。

      “小冬?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章若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嗔怪,“你爸刚才还说呢,你要是回来,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已经到住的地方了。”林展冬的声音很淡,不急不缓,“租的房子,离公司有点儿距离,但也不算远。”

      “租房?家里又不是没有房子,你住家里不行吗?你爷爷奶奶都念叨你好久了,你小叔也……”

      林展冬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妈,”他打断了章若婷的话,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我明天去看爷爷奶奶。今天太晚了,先休息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烟头上那一点火星被雨水熄灭。

      小叔。

      六年了,他光是听到这两个字,还是会不争气地“紧张”。

      第二天是周六,林展冬起得很早。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一道很小的疤,是前天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拿起外套出了门。

      孟诚襄和林珺珧住在城西的老别墅区,那是高瓴集团最早的一处地产,依山傍水,闹中取静。

      林展冬打了辆车过去,到的时候刚好上午十点。

      他站在铁艺大门外面按了门铃,保姆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小林先生回来了”,连忙把他往里迎。

      院子里的桂花树比他走的时候高了不少,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林展冬穿过院子,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林珺珧坐在沙发上,头发白了不少,精神倒还好。孟诚襄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爷爷奶奶。”林展冬走过去,微微弯了弯腰。

      林珺珧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声音有些发颤:“怎么瘦了这么多?德国那边是不是吃不好?你这孩子,六年也不回来一趟,过年也不回来,你知不知道奶奶多想你?”

      林展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十足的乖巧。

      “学业忙。”他说。

      孟诚襄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

      半晌,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林展冬在沙发上坐下,林珺珧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他一一答了,语速不快,态度也温和,嘴角噙着笑。

      林珺珧说要让厨房多做几个他小时候爱吃的菜,他说不用太麻烦,林珺珧不听,已经起身去厨房张罗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孟诚襄和他两个人。

      孟诚襄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页,看向厨房的方向:“珺珧,奕驰是不是说今天过来?”

      林展冬端茶杯的动作停了一瞬,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把茶杯端到嘴边,浅浅地喝了一口。

      林珺珧从厨房回来,笑着说:“奕驰说十一点到,这孩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周末能回来吃顿饭。”

      林展冬坐在那里,听着林珺珧絮絮叨叨地说着孟奕驰的事——集团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孟奕驰作为小孟总每天加班到凌晨,瘦了,也不好好吃饭。

      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蝴蝶兰上,像是在认真欣赏花瓣的纹路。

      但他的心跳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就乱了节拍。

      十一点整,院门响了。

      林展冬没有转头。

      他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光是听节奏就能认出来。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室外的凉风。

      “爸妈,我回来了。”

      孟奕驰的声音从林展冬背后传过来,低沉,磁性的,比六年前更多了一层沉稳的质感。

      那声音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林展冬的后颈上,沿着后背一路抚下去。

      林展冬缓缓放下茶杯,转过头。

      孟奕驰站在玄关处,正脱下外套交给保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三十五岁的男人正处在最好的年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成熟男性特有的沉静力量。

      他的五官和林展冬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一丝很淡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深邃。

      孟奕驰换好拖鞋,抬头,对上了林展冬的目光。

      空气在那一秒凝固了。

      孟奕驰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闪了一下,然后被压了回去,像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瞬间恢复了平静。

      “展冬。”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林展冬的声音同样平静。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秒。

      孟奕驰移开目光,走到孟诚襄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问起父亲最近的身体状况。

      林珺珧笑着说:“你看,小冬一走就是六年,你们叔侄俩好久没见了吧?奕驰,一会儿别着急回公司,跟小冬好好聊聊天儿。”

      孟奕驰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展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涩。

      叔侄。

      是了,按照孟家的族谱来算,孟奕驰是林珺珧和孟诚襄的亲儿子,而林展冬的父亲林才彦是被林珺珧收养的——林才彦是林珺珧前夫姐姐的儿子。

      所以,林才彦和孟奕驰是名义上的兄弟,林展冬自然就是孟奕驰名义上的侄子。

      这层关系像一张网,从林展冬懂事起就罩在他的记忆里。

      小的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孟奕驰大他十一岁,从他记事起就是那个带着他玩、辅导他功课、在他爸妈忙得见不着人影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叫他小叔,叫得理所当然。

      后来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称呼就变了味。

      大概是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饭桌上,林珺珧和孟诚襄坐在主位,孟奕驰和林展冬面对面坐着。

      菜上了一桌,都是林展冬小时候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蟹粉豆腐,林珺珧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在德国都吃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林珺珧问。

      “食堂,偶尔自己做。”林展冬低头吃饭,尽量不去看对面那个人。

      “食堂能有什么好吃的。”林珺珧叹气,“回来了就好好补补,以后让你小叔多带你出去吃,他知道哪些地方好吃。”

      林展冬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

      孟奕驰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平淡地说:“行,有空的话。”

      有空的话。

      标准的成年人式敷衍,意思就是没空。

      林展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没什么味道。

      整顿饭他吃得很少,话也不多。大部分时间是林珺珧在说,孟诚襄偶尔插两句,孟奕驰则一直在说工作上的事——什么项目、什么合作、什么战略规划。

      林展冬听着孟奕驰说话的声音。

      他曾经那么迷恋这个声音。

      孟奕驰在他熬夜复习的时候给他讲题,声音就响在他耳边;孟奕驰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给他读小说,声音像一床温热的被子把他包裹起来。

      他曾经以为这个声音会一直在他生命里响下去,以他想要的方式。

      十八岁的林展冬,太天真了。

      饭后,林珺珧让孟奕驰带林展冬去院子里走走,“叔侄俩叙叙旧”。

      林展冬想说不用了,但孟奕驰已经站了起来,拿起外套,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走吧”。

      那语气不容拒绝。

      院子不算大,但打理得很精致,一条石板小径沿着围墙蜿蜒,两边种着桂花和月季。

      雨后初晴,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香气,地面还湿着,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

      孟奕驰走在前面,步幅不大,但也不慢,林展冬隔了半步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沉默走了大半圈,孟奕驰先开了口。

      “德国那边怎么样?”

      “还行。”林展冬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学的东西有用吗?”

      “有用。”

      “毕业证拿到了?”

      “拿到了。”

      一问一答,干巴巴的,像在走流程。

      孟奕驰没有回头,林展冬看不见他的表情。

      又走了一段,孟奕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林展冬没刹住,差点撞上他的肩膀,及时收了步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孟奕驰看着他。

      林展冬的个头已经快和他一样高了。

      “高瓴德国分部的offer,为什么不接?”孟奕驰问。

      林展冬抬起眼,和他对视。

      孟奕驰的目光很沉,里面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审阅的文件。

      这种目光让林展冬回忆里的那根刺又扎了一下,但他面上纹丝不动。

      “想自己做点事。”他说。

      孟奕驰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随你。你从小就倔。”

      林展冬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孟奕驰的背影——宽肩,窄腰,笔直的脊背,走路的时候微微摆动的幅度。

      六年了,他连走路的姿势都没变。

      林展冬曾经从背后抱住过这个人。

      他的脸贴着孟奕驰的后背,双臂箍着他的腰,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发抖。

      之后……

      “你打算站在那儿生根?”孟奕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林展冬回过神来,孟奕驰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正侧身回头看他。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孟奕驰的侧脸上,光线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映出分明的阴影。

      林展冬把目光移开,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别墅,林珺珧已经让保姆切好了水果,招呼他们坐下来吃。

      林展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吃了几块西瓜,然后起身告辞。

      “这么快就走?”林珺珧有些不舍,“晚上留下吃饭吧。”

      “不了,奶奶。”林展冬对着两位老人笑了笑,“刚回来,有些东西要收拾。”

      “那让你小叔送你吧。”林珺珧看向孟奕驰。

      “不用了。”林展冬在孟奕驰开口之前抢先说道,“我打车就行,很方便。”他已经走到了玄关,弯腰换鞋。

      孟奕驰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那杯茶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林展冬换好鞋,直起身,对着客厅里的长辈们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在孟奕驰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小叔,我先走了。”

      这个称呼,他叫得自然极了。

      事实上他确实叫了千百遍,从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开始了。

      只是以前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是甜的,后来变成了涩的,现在——现在他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孟奕驰抬起眼看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

      门在林展冬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廊下面,深深吸了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

      他拿出手机叫了辆车,等待的时候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他靠在门柱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花了六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独立,冷静,不再冲动,不再轻易展露情绪。

      他以为再次面对孟奕驰的时候他可以做到心如止水。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六年,两千多天,孟奕驰站在他面前的一瞬间,他就被打回了原形。

      出租车来了。

      林展冬把烟掐灭,扔进门外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他知道那是谁。
      车子拐了个弯,别墅消失在树影后面。

      林展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一根手链。

      那是很多年前孟奕驰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根黑色皮绳,上面串着一颗很小的银珠子。

      他走的时候戴着,在德国的六年一天都没摘下来过。

      孟奕驰大概早就忘了自己送过这么一条手链。

      但林展冬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十八岁那年夏天,他借着酒劲敲开孟奕驰的房门。

      孟奕驰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锁骨上还挂着水珠。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孟奕驰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直接伸手抱住了孟奕驰的腰。

      孟奕驰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感觉到孟奕驰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肩上,像是要推开他,但最终没有推。

      那个停顿的几秒钟里,林展冬的心跳快得让他有点眩晕。

      他把脸埋在孟奕驰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幸福这么近过。

      然后,他开口说了那句话。

      再然后,孟奕驰推开了他。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林展冬来不及反应。

      孟奕驰把门关上,把他按在门板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林展冬的目光越过孟奕驰的肩膀,看到落地窗的玻璃上,在灯光照射下,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孟奕驰的目光很沉,里面有惊讶,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林展冬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孟奕驰盯了他很久,久到林展冬的眼泪滑下来,滴在孟奕驰的手指上。

      然后孟奕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林展冬看见孟奕驰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在压抑什么。

      “小冬。”孟奕驰的声音很沉,“我是你小叔。”

      “你不是我亲小叔。”林展冬的声音在发抖。

      “法律上,名义上,都是。”孟奕驰没有回头,“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为什么不可能?”林展冬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被拒绝之后最原始的反应,“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是我爷爷和我奶奶生的儿子,你跟我爸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够了。”孟奕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重。

      林展冬闭上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孟奕驰沉默了很久。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小冬,你还小,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展冬固执地说,“我喜欢你,从十四岁就开始了。”

      孟奕驰的肩膀又绷紧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展冬,目光里多了一种林展冬从未见过的东西——疲惫。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是他已经为这件事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小冬。”他说,“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

      “因为不可以。”孟奕驰的声音里有了一种近乎请求的意味,“回去睡觉,明天醒来把今晚的事忘了。”

      “我忘不了。”

      “那就假装忘了。”孟奕驰打开门,把他轻轻推了出去,“听话。”

      门在林展冬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叹息,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一个月后,孟奕驰帮他办好了去德国的一切手续。

      “去那边念书,换个环境,对你好。”

      孟奕驰把机票和入学通知放在他面前,语气像是谈公事。

      林展冬看着那些文件,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一直看着孟奕驰,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孟奕驰移开目光,站起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小时候那样。

      “小冬,好好长大。”

      那是孟奕驰在送他出国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稳。

      林展冬睁开眼睛,手指从手腕的手链上移开。

      他付了钱,下车,走进电梯。

      二十八楼的走廊空无一人,他刷卡进门,脱了鞋,赤脚走到床边,仰面倒了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腕举到眼前,看着那颗小小的银珠子在手链上轻轻晃动。

      六年前孟奕驰在机场送他的时候,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林展冬这六年一直在反复拆解、分析、咀嚼,但始终没有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

      也许是因为六年已经够长了,长到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再次面对那个人而不至于溃不成军。

      也许,他只是想亲眼看看,三十五岁的孟奕驰,还是不是他爱上的那个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的名字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孟奕驰:明天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孟奕驰:你爸妈从深圳回来,给你接风。

      林展冬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一遍。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四五次,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