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假戏作了真》黄昏耕月光

24、第二十四章 赌 当日殿下曾

　　“什么玩意儿！”

　　游夫人气恼地把账本扔了出去，身边服侍的人见了，都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下已经是十月，满打满算离年底也不过两个月了，满府下人的月例和赏钱要发，各家的走礼也要预备起来，可是账上的银钱根本支不起这样一个大摊子。

　　当初姜纯依的聘礼一入府库，现银就被忠勇伯拿走了大半，剩下的用来支应府中的日常支出，供养忠勇伯那一后院的妾室，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至于那些不好换成银子的大件东西，她都塞进姜纯依的嫁妆里了，只留下实用的首饰、布匹。

　　不过，总不能都拿这些东西出去走礼，若是被人认出来了，还不让人笑话死了？

　　若是江南那边今年还只送那三瓜两枣，来年伯府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游夫人眯起眼睛，现下来钱最快的方法就是把姜纯依嫁出去，换一大笔聘礼回来，只是，这事她不能做，还得让姜老夫人出手。

　　若是不成，就少不得请大小姐支应、支应了……

　　姜纯依到安和堂的时候，游夫人正在与老太太说话。

　　“纯依，过来。”一见她，两人就停下了话头，姜老夫人笑眯眯地对她招招手，等姜纯依在身边坐下，才问，“前几日让你带回去的画像看完了吗？可有合心意的？”

　　姜纯依想不到祖母竟会这样心急，她勉强攒起一个笑容，“正要回祖母这件事呢，那些画像我看完了，都是各家的好郎君，只是性情怕是与我不大合得来，我想再看看。”

　　“是呢，毕竟是婚姻大事，急不来的，过阵子，我再寻一批人让你看看。”姜老夫人拍了拍姜纯依的手，笑容不改。

　　“我劝大小姐还是不要太挑剔了，武安侯府那样的人家，怕是不会再有了。”游夫人眼带讥诮地看着姜纯依，“毕竟京中都在传，大小姐您啊……克夫……”

　　“你！”

　　姜纯依一听到游夫人说话，心中的无名火就被挑了起来，脸色沉下来，怒瞪着她。

　　哪知游夫人的话还没说完，幽幽地又补上后半句，“还有，大家都说，哪家主母沾了你都会倒大霉，你看我和李夫人，哪个不是因为你而在京中名声扫地的？”

　　游夫人捂嘴轻笑，“老太太，前头还有事呢，我就先回去了，我可不像大小姐，可以闲坐终日，什么都不用愁。”

　　游夫人的话说的如此难听，姜老夫人却没有出言训斥，姜纯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施施然地离开。

　　“唉……”姜老夫人想要说些什么，一声叹息却赶在语言面前涌了出来，“纯依啊，姝娴的话虽然不中听，多少还是有一点道理的，二婚比头婚更难，你不能用秦镕的标准去选人啊，不然京中有几人能比得上他，比得上他的，又有几人未婚，有几人肯与你成婚呢？”

　　听到姜老夫人这一番话，姜纯依被游夫人冲得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心中暗骂自己以前怎么那么蠢，连这样明显的一唱一和都看不出来，这婆媳二人分明是已经商量好要逼她就范的，今日必定不止这几句轻飘飘的话，怕是还有招数要应付。

　　果然，姜纯依的念头刚在脑中转了一圈，姜老夫人又开口了。

　　“纯依，姝娴刚刚给我递了一份名录，都是京中的好儿郎，她也是为你着想，觉着那些主动求亲的你未必看得上，不如把眼界放宽些。”说着，姜老夫人把一本书册递给姜纯依，“你拿回去看看，看到感兴趣的就与祖母说，祖母托人替你打听去，若是打听了觉得合适，就派人给那家人透个风声，让他们上门提亲。”

　　姜老夫人看着姜纯依，面上含笑，语调轻松，好似得了个绝妙的主意一般。

　　“祖母都这样说了，那我必得仔细看看了。”姜纯依接过书册，笑容一派天真，满是信任，心中却知道，这名册上的人，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又陪着姜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姜纯依终于得以脱身，却怎么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把她嫁出去？

　　是为了钱吗？

　　江南那边虽然不再送大笔银子来了，但阿娘前些年是攒了不少钱的，近几年府上的进项是少了，但是游夫人也削减了不少过于铺张的排场，再加上武安侯府的聘礼今年刚刚入库，伯府又几乎没给她添嫁妆，怎么看都不至于为了银钱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还有，祖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是在她筹备婚事的时候？还是更早一些，从江南送不出丰厚年礼的时候？

　　姜纯依依稀记得，阿娘下葬之后，她生了一场大病，祖母把她安置在安和堂，日日夜夜陪着她，安慰她，她病好之后，祖母也瘦了一大圈。

　　自此之后，她对祖母的依赖与日俱增，祖母更加宠着她，纵着她。

　　游夫人进门时年轻气盛，她的年纪又小，不懂事，两人时不时就会起冲突，每一次，祖母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那边，游夫人在她面前就没有一次是讨得了好的。

　　就是这样的信任，她才会在婚事上被祖母耍得团团转，直到现在都在探究背后的原因。

　　只是，无论如何，这事都拖不得了……

　　昨日那个疯狂的想法在脑中越发真切，与其被他们一步步逼到绝境，不如她自己来选一个人，赌一把！

　　姜纯依的眼神愈加坚定，回到院子里就叫人磨墨。

　　沈妧看她一大早就要写信，好奇地问，“小姐，你在给谁写信，岑小姐吗？”

　　姜纯依不躲也不避，直接把写好的信往沈妧手上一递。

　　沈妧几眼扫完，眼神立刻变了，“小姐，我不同意！”

　　“你莫不是忘了瑞王是怎样一个人？”沈妧又气又急，“他除了眠花宿柳，还整日地往府里带各样的美人，还与伯爷那样的人混迹在一处，你怎么可以嫁给他？”

　　“可是，奶娘，家里挑的那些人就比瑞王好吗？”姜纯依冷静地反问。

　　沈妧一时被问住了，那些人论出身，论外貌，论能力，甚至论人品都是远不如瑞王的，她想起刚刚拿到的那份名录，犹如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老太太不是新给了一份名录吗？我现在就翻开看看！”

　　沈妧匆匆翻开那份名录，越翻脸色越难看，上面写的那些名字，要么是连听都没听过的末流人家的，要么是庸碌无能之辈，甚至还有大姜纯依十好几岁，家中已经育有子嗣的鳏夫。

　　“怎么会这样子……”沈妧把那份名录扔在一边，身上像是失了所有力气。

　　姜纯依刚刚已经趁磨墨的时候看了几眼名录，毫不意外沈妧的反应，“奶娘，这事拖不得了，几日之内她们已经连出了两招，她们太急了，再拖下去，我们怕是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了。”

　　“你等一等，等一等，我去打听打听她们为什么那么急。”沈妧眼睛通红地劝道，无论如何，她都想为姜纯依再找一条出路，不愿让她重蹈沈婧的覆辙。

　　姜纯依摇摇头，“奶娘，就算打听清楚了，这事也没有更好的解法了。”

　　“我是个寡妇，父亲又是那样一个混蛋，除了瑞王，京中还有哪个有能力对抗伯府的人愿意娶我？”

　　“若是嫁给一个依附伯府过活的人，我以后怕是真的要被游夫人捏在手中，生不如死了。”

　　“这可是你的一辈子！”沈妧双目含泪，心中疼痛无以言表。

　　“是啊，这是我的一辈子。”姜纯依洒脱一笑，她已想通了事情的关节，把最后那一丝犹疑都抛去了，“所以，我要拿去赌一赌。”

　　她自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守高门贵女的规矩，守伯府的规矩，守祖母的规矩，此时此刻，在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决定之后，她心中居然十分快意，她早就受不了这里了，早就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了，既然守规矩并不能得到一个好结果，那她就不守了！

　　让她看一看，这一次，她能赌到什么东西！

　　“可是……小姐，你不打算把话说得圆融一点吗？”半响之后，沈妧终于接受了现实，但是看到信上那直白的话语，还是忍不住皱眉。

　　“瑞王殿下，近日家中正在为我挑选再婚之人，家中属意之人大多家资丰厚，只是人品却是不堪，论才华更是庸碌。

　　我性情骄傲，不愿屈就。

　　想起当日殿下曾说过愿意娶我，如今是否仍存此意？”

　　“我不愿骗他。”姜纯依双眼明亮有神，“奶娘，不瞒你说，我不讨厌他。”

　　“而且，我觉得……他确实对我有情。”

　　沈妧第一次从姜纯依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神采，那样的坚定，那样的自信，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涤尽了尘襟，第一次露出了她本来的锋芒。

　　她的纯依，好像真的长大了。

　　只是……

　　沈妧叹息一声，“纯依，他的情意，能留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姜纯依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求哪日他若是有了新欢，也能看在曾经的情分上，给彼此一个体面，仅此而已。”

　　“纯依，你……”

　　沈妧还想再劝，姜纯依却打断了她，“奶娘，想通了这些事，我突然觉得好轻松啊，原来我要的，就只有这么多啊。”

　　姜纯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些连李夫人都不曾打破的、对于婚姻过于美好的期盼在这一刻真正地粉碎了。

　　不求幸福，不求美满，不求相知相惜，只求能保全自己的财产和身边的人。

　　现在，婚姻对于她来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