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出阁楼》黄昏耕月光

16、第十六章 你糊涂啊！ 你就是一坨

　　下人急忙拿了名帖出门，没找着相熟的太医，这时候也顾不上这许多了，问了当值的太医谁擅长老人惊厥与伤科就匆匆带着人回府了。

　　正院的厢房里，年轻的太医让丫鬟拉高姜纯依的裤管，一大片乌紫淤青就暴露了出来，自膝盖起，一路向下至小腿中部，这会儿皮肉已经肿大了，泛着一层乌亮的油光，惨烈至极。

　　“大人，您快看看我们小姐的腿还能不能治！”沈妧哭得两眼红肿，除了心疼，心中只剩对武安侯府的怨恨。

　　“怎么弄的？”太医面色阴沉，声音里像是含着冰渣。

　　“在青石上跪了三四个时辰跪的。”明月的眼里也含着泪。

　　“没长腿吗？不知道跑吗？”

　　太医面无表情地碰了碰青紫的膝盖，这会儿膝盖已经恢复了知觉，姜纯依疼得浑身一震，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你以为我们不想跑吗？是跑不掉啊！”明惠哭着抓住太医的手，“你别碰了，小姐太疼了……太疼了……呜呜呜……”

　　太医一把甩开明惠的手，“我不碰怎么诊断，当我是神仙不成？”

　　他看了一眼姜纯依，见她面色惨白，眼神却清明，不由对她生了几分好感，“你们拿块干净的帕子给她咬着。”

　　又温和了几分语气，“我得摸一摸你的膝盖，看看骨头有没有问题。”

　　姜纯依点点头，咬住帕子，闭上了眼睛。

　　那边厢，姜老太太经过太医的一番诊治之后，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哭着喊着要见孙女。

　　有着一副美髯的中年太医无法，只能陪着她去看姜纯依。

　　“嘶……”一见姜纯依的膝盖，中年太医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是谁的心思如此歹毒，这样作践一个弱女子。

　　“我的纯依啊……”姜老夫人哭着扑到了床上，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握着姜纯依的手，呜呜地哭，“这位大人，我孙女的腿还有没有救？”

　　“伤处肿胀太过，我也不能断言，得先养好皮肉，等肿胀消去后，再重新摸骨。”年轻太医冷冰冰地说，“你是她的祖母？”

　　姜老夫人顾不上说话，含着泪点点头。

　　“那你真是给她挑了个好婆家。”

　　姜老夫人久未听过这种阴阳怪气的话，捏着姜纯依的手紧了紧，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看着太医。

　　那年轻太医却不管她，刷刷写下两个方子，交给沈妧，“这是外敷和内服的药，等消肿了，再来太医院找我。”

　　接着，头也不回地收拾东西离开了。

　　中年太医见姜老夫人脉象稳定，也请辞了。

　　李夫人魂不守舍地呆在正房里，根本没听清来回话的太医说了什么，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战战兢兢地问阮嬷嬷，“这……这是没事了吧？”

　　阮嬷嬷攥着帕子，又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语气平稳地答话，“姜老夫人大抵是没事了，不过大奶奶……太医说，腿能不能好，得等消肿之后再来摸骨。”

　　李夫人一听，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不会的，不会的，不该是这样子的……”

　　武安侯脚步匆匆地赶到正院，见主仆二人俱是愁眉苦脸，疑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那么急把我叫回来？”

　　“到底怎么了？”看着沉默不语的李夫人，武安侯的心里突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他转而盯着阮嬷嬷，“你来说。”

　　阮嬷嬷的腿一下就软了，她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贱奴！”武安侯一个窝心脚踹在阮嬷嬷心口，把她踹得扑倒在地，“太太犯糊涂，你不会劝着点吗？！”

　　“原本京中的那些传言，我还能说都是谣传，现在这事一出，必然是瞒不住了，你要我怎么帮你，你要我怎么出门，你要秦朗和秦馨的婚事怎么办！！！”

　　李夫人浑身一震，似乎这时候才想到事情的后果，“不会的……不会的……那些太医的口风很紧的……”

　　“你……”

　　武安侯还欲再说几句，姜老夫人已经赶了过来，一见他，泪就流了下来，“青松啊，青松，你快告诉我，我的纯依是做错了什么啊，让你们这样对她啊，她可是你们从小看大的啊……”

　　“姨母，以前是我不知道，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武安侯扶着姜老夫人安抚着，恶狠狠地看着李夫人，“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纯依！”

　　“我……我……”李夫人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面前的两人，支支吾吾地说，“秦朗……秦朗前几日与我顶了嘴，后来和姚小姐相看的时候，一直拉着脸，我觉得他是放不下纯依，才……才……”

　　“今天早上，我听说了外面那些谣言，一时气急，又看老爷罚秦朗跪祠堂的时候都是一夜一夜地罚的……就……就……”

　　听到如此荒诞的理由，别说姜老夫人了，连武安侯都愣住了，“就因为这样？”

　　李夫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秦朗让你心里不爽快，你就去罚纯依？！”武安侯不敢置信地反问。

　　看李夫人不回答，武安侯胸中的怒气一下就暴涨起来，“你的好儿子跪祠堂，那是我去才在垫子上跪一会儿，我不去他就躺着，他还是个习武之人，纯依是个弱女子啊，罚她跪在青石上，李幼琳，你是有多恶毒啊！”

　　“既然纯依都是替秦朗受过，那我就在秦朗的身上找回来！”

　　说着，武安侯就大步向外走去。

　　李夫人大惊，追上去抱着武安侯的手哀求，“不要啊，不要啊，侯爷，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可怜的纯依啊……”姜老夫人大喊一声，捂着胸口哭倒在魏嬷嬷怀里。

　　武安侯撇开李夫人的手，冷冷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开了惠风院。

　　李夫人身子一软，倒在知书怀里大哭起来。

　　秦朗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自那日相看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连出去玩的兴致都没有了。

　　前些日子他一直拿玩乐麻痹自己，那些狐朋狗友自然不会说让他不开心的话，只劝他要看开点，现在想来，他的那点心事和家中的那些事，怕是早就被别人看在了眼中，只没说出来罢了。

　　早在父母决定换婚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京中的笑话了。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秦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满脸怒容的父亲，“爹……”

　　武安侯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秦朗哪能老实挨打，抱着脑袋就往外跑。

　　“爹，爹，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打我？”

　　“你做错了什么？你怎么不问问纯依做错了什么？”武安侯见秦朗居然敢跑，气得抓起武器架上的鞭子就往他身上抽。

　　秦朗躲开一鞭，边跑边问，“纯依怎么了？”

　　“你惹你娘不痛快，她就罚纯依跪在祠堂的青石上，现在她的腿还不知能不能好，纯依替你受的过，我要在你身上全找回来！”说着，又是狠狠一鞭挥向秦朗。

　　“啊——”秦朗心中一惊，完全忘了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身上的衣服被鞭子撕破，血都流出来了，他却毫不关心自己的伤势，“怎么回事，怎么没人与我说？”

　　“秦朗啊秦朗，之前与你谈过那一番话，我以为你能长点心，为纯依的处境想一想，没想到你还是这般蠢！”武安侯扔掉鞭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知道为什么你娘不想让纯依与你成婚吗？知道为什么她费尽心思地撮合你和姚小姐吗？”

　　秦朗看着武安侯，眼里满是少年人的倔强和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文不成武不就，除了有个爵位等着继承，简直一无是处！”

　　秦朗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不敢相信自己在他心中居然如此不堪，但是这句话还没有完，还有下半句。

　　“若是你不找个家世足够好的妻子，去仰仗妻族的父母兄弟，你在这京中，没有立足之地！”

　　“你还敢忤逆阿娘的心思，你也不想想，若是你有秦镕的能力，我们还要如此费尽心血地为你谋划吗？”

　　“你就是一坨烂泥，我们费尽心思都扶不起你！”

　　秦朗的身子晃了晃，这十八年间建立的自我认知瞬间崩塌，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开始怀疑这个人是否是自己的父亲。

　　会有父亲对儿子说出这种话吗？

　　他真的，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吗？

　　武安侯赶回惠风院的时候，姜老夫人正闹着要带姜纯依回伯府养伤。

　　“姨母，使不得啊，纯依伤得这样重，轻易挪动不得，就让她在府里养伤吧，之前是我失察，我保证，之后纯依在府里连一根毫毛都伤不着。”武安侯苦苦哀求着，又赔了无数好话，才让姜老夫人答应下来。

　　“纯依啊，你就在这好好养伤，祖母每日都会派人来看你，你有什么事，只管叫人带话回来，万不可委屈了自己，知道吗？”

　　姜老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离开了武安侯府。

　　武安侯夫妇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把姜纯依送回了琢铸院。

　　惠风院终于没有了外人，夫妻俩相对而坐，久未言语。

　　“幼琳，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武安侯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疲倦。

　　“我……我也不知道……”李夫人扶着额头，似乎也想不通，“回过神来，事情就变成这样子了。”

　　“现在怎么办？明天这事就会传得满城风雨了。”武安侯灌下一杯温茶，“朗儿和馨儿的婚事一定会受影响的，你干脆缓几年，等大家都忘了这回事再帮他们相看人家吧。”

　　“要么。”武安侯咬咬牙，“找那些刚到京城，不知道这些事的人。”

　　“不行……不行啊……秦朗都十八岁了……”李夫人抓着武安侯的袖子，不断地摇晃着，“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这事本就因你而起！”武安侯不耐烦地甩开她，“后宅是你的事情，你弄成这样，还要我来想办法？”

　　“秦青松！”李夫人眼中含泪，怒瞪着武安侯，“你算算这个月我们才见上几次面？若不是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你莫在这胡搅蛮缠！”武安侯哪肯相让，“今日若不是我赶回来，事情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

　　“若是纯依被接回去，侯府的脸就要丢尽了，你一点力气都没出，反而在这对我发脾气？！”

　　“不知所谓！”

　　武安侯一甩手，离开了惠风院，徒留李夫人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哪里。

　　一阵风吹过，李夫人才察觉到脸上凉凉的，她摸了摸脸颊，摸到了一手的湿意，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