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王定理》外里

113、113.只争朝夕 香甜，浓郁

　　法国，巴黎。

　　赛事现场的空气仿佛被电流击穿，弥漫着汗水、狂热和顶级的艺术张力。巨大的音响系统将每一个鼓点、每一段旋律都精准地砸进观众的胸腔，与心跳同频共振。

　　DJ随着MC的倒计时停下了手中的Trap乐曲，名叫J·Dee和GRINO的两名舞者在人山人海环绕的矩形舞池中，如同角斗士般完成了他们12强对局的第三轮battle。

　　双方都是法国本土顶尖的新生代舞者，虽然风格上各有千秋，但本轮势均力敌的音乐表达，还有旗鼓相当的整体结构和舞台表现力，让裁判一时难以决出胜方。

　　“more!more!more！more！more——！”

　　MC激动地煽动着现场情绪，台下观众应声而起，振臂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天呐，都好强！”安琪盘腿坐在第一圈的观众席里，摇头感慨，“这局肯定one more了。”

　　楚维紧挨着安琪，目光紧盯着舞池，不置可否。

　　近在咫尺的这两人，他无数次研究过他们对战的视频，每一次都是刀光剑影，火花四溅。今天两人在这个最顶级的单项赛对上，堪称是一场火星撞地球的宿敌之战。

　　“如果让你判，非要分个高下的话，J·Dee和GRINO，你给谁？”楚维转头问安琪。

　　“按照官方判罚标准，技术、音乐性、创意、表现力这些，基本平手。”安琪摊手，随即嘴角一勾，又说，“但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给GRINO。”

　　“为什么？”
　　“音乐性。”

　　这时，MC宣布加赛轮开始，鼎沸的人声暂时收歇，所有目光聚焦舞池。

　　“仔细听音乐，注意看GRINO。”安琪凑近楚维快速交待了一句。

　　“嗯。”楚维视线重回舞池，全身的感官似乎都打开了。

　　DJ再次刷碟，音乐响起。

　　播放的竟是和上轮一样的Trap曲子，而且出自同一位歌手，但混音版本略有不同，节奏更快，音效更密集。

　　楚维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修长的手指跟着沉重的808鼓点敲击着节拍，肩颈和核心随着旋律微微律动起来。

　　这是J·Dee擅长的曲风，他几乎能预测到对方的切入方式。

　　果然，不过十几秒的功夫，J·Dee又一次选择先手。

　　他用强 Bounce 压着鼓点切入音乐的基本节奏，身体像跳动的弹簧，然后很快转换为 slow motion（慢动作）制造延迟，随后又以灵活快速的脚步叠加 Bounce回归跳动感。

　　在富有节奏张力的快慢交错中，他表达了一个富有层次的开局。

　　紧接着，他自然流畅地衔接trace（轨迹控制）以切换状态，手臂牵引身体勾勒出清晰而充满生命力的能量线条，在多角度的延展中实现重心的巧妙转换和空间的极致运用。

　　他在快节奏中利用强大的身体控制制造节奏的拉伸与延迟，带来了无比直观的视觉冲击力。

　　最后一段，他完全沉浸于音乐，夸张而投入的表情与场边观众的即兴互动，成功将现场氛围推向高潮。

　　收尾时，不少观众随着他极富感染力的节奏自发律动，看台成了波浪起伏的海洋。

　　“Wow——”安琪拖着长音赞叹，“Amazing——”

　　楚维也由衷鼓掌。

　　一分钟的表达里，J·Dee音乐切分地非常舒适，他在多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时机发力和停顿，身体控制一流，制造了极强的节奏张力。

　　再看看场边的GRINO，他看起来并未受到J·Dee强大气场的震慑，已经自然而然地用上肢随着音乐的人声小感觉进歌。

　　同样高水准地表达了开局后，与J·Dee大量运用trace贴合旋律、产生如水般连续的流动感不同，GRINO巧妙地将极具顿挫感的freeze和爆裂的pop结合，在音乐“砰、砰、砰”的特效音中，精准地表达出更加契合音乐的爆破感！

　　更令人惊艳的是，在音乐突然切入快节奏的高能段落时，他并没有像J·Dee那样整段贴合着音乐快速复杂地输出，而是先爆发着快速旋转下地，再控制身体减速回收，起身，然后在观众尚未反应过来时，再次华丽下地，于舞池中央单膝跪坐。

　　他修长的手臂“唰”地用力一挥，带动上身开始极慢速旋转，如同一个冷静的帝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场。而他那威严睥睨的眼神始终凝视前方，一股君临城下、唯我独尊的非凡霸气瞬间笼罩全场！

　　OH——————！！！

　　全场气氛“轰”地一下被彻底点燃。

　　最后的收尾，在他那更具感染力和挑衅意味的即兴互动下，观众沸腾着起身，挥舞着手臂，疯狂地尖叫着，高喊着，蹦跳着，层层叠荡的音浪如同海啸般一波又一波地轰炸着这座举办赛事的音乐圣殿。

　　“three！two！one——”

　　MC尽职地高声做着倒计时，然而这一局，胜负似乎已经不需要裁判了。

　　楚维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惊叹不已。

　　他惊叹GRINO这一轮的表现。且不说他刚才震撼人心的超强发挥，光是在J·Dee如此之强的先手压迫下保持沉着冷静，并选择一条更险峻却更惊艳的路径完成逆转，其心理素质和应对策略堪称顶级。

　　事实上，J·Dee的表现同样令人震撼，但GRINO赢就赢在将“反向操作”和“预期违背”发挥到了极致——

　　更鲜明的节奏对比、更极致的空间运用、更契合又出乎意料的音乐表达，以及将trace、freeze、pop、能量逻辑、ground move、slow motion等元素与技术信手拈来、融会贯通地即兴运用……

　　这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流畅自然，又是那么的恰到好处，更是那么的直击人心！

　　呼——

　　楚维感觉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脱掉了身上的外套搭在腿上，仿佛刚完成battle的是他自己。

　　这就是安琪一定要带他来看现场的原因，也是他不远万里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连酒店都没去就直奔现场的原因——沉浸式地感受最顶尖的较量，最近距离地观察入微的细节，汲取最新潮前沿的技术。

　　“怎么样？”安琪用手肘碰了碰楚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看得爽不爽？”

　　“嗯！”楚维抬手梳了一下额前被薄汗浸湿的碎发，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瞳仁里燃烧。

　　安琪看着小朋友那毫无倦意兴奋十足的模样，本想惊叹一句年轻真好，不用倒时差都这么精神，结果却发现了更让她惊叹的事情。

　　她的视线突然定在了楚维领口的某处，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睁大了眼睛。

　　“哇唔~”她凑近楚维，美艳的长睫扑闪了几下，问道：“这是什么？”

　　“怎么了？”楚维在安琪的逼近下后仰。

　　安琪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她拿出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递给楚维，朝他的领口处抬了抬下巴，“自己看看，嗯？”

　　楚维疑惑地接过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自己。

　　他外套里面穿的一件宽松的白T，领口正好露出锁骨。而他左边的锁骨上，有一颗浅红色的、无比清晰的“草莓”。

　　楚维：“……”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GRINO和J·Dee在场中英雄惜英雄地拥抱。

　　安琪凑到他耳边，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压过现场的嘈杂：“小朋友，我给你选的那身衣服，小帅哥满意吗？”

　　她的小朋友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淡定地、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她，然后一脸酷哥范儿地目视前方看比赛。

　　拒绝交流？

　　安琪无奈地撇撇嘴，却在转头的瞬间惊奇地发现，她那个一贯清冷平静的好徒儿，耳朵尖居然红了……

　　然后，她听到小朋友慷慨地蹦出一个单音节。

　　“嗯。”

　　安琪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眼睛笑盈盈地完成了月牙。她看着小朋友帅气冷漠的侧脸，还有那粉粉的耳朵尖，忍不住要逗逗他，“怎么个满意法？”

　　“……”

　　这回小朋友彻底不跟她说话了。

　　*

　　东城，全省奥数集训基地宿舍。

　　梁萧晗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

　　崔宝楠一边啃着书上的难题一边嚼着薯片，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盯着梁萧晗那明显过长的刘海，好奇道：“萧哥，话说你昨天回家不是要去理发吗？怎么没去？”

　　梁萧晗把毛巾搭在肩上，实话实说：“没时间。”

　　楚维改签了今天上午的航班飞法国，他把楚维送到机场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基地。

　　算下来，他跟楚维只待了不到半天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金贵，哪还有功夫去理发？

　　“哈？理个发的时间都没有啊？”
　　“该不会是跟我一样睡懒觉睡过头了吧？”

　　蒋义和陈梓鸣也转过身附和道，两人也人手一包薯片咔哧咔哧地吃着。

　　那是崔宝楠分给他俩的狗粮。

　　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崔宝楠从书桌旁的柜子里掏出一包薯片递给梁萧晗，问：“吃吗萧哥？挑灯夜战之前，补充点能量？”

　　梁萧晗瞥了一眼，拿出自己不是单身狗的硬气：“不吃。”

　　说着，他从书桌底下拖出那个晚自习前快递员送来的、沉甸甸的大纸箱。

　　这动作立刻吸引了宿舍里另外三人的注意，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

　　这么大的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梁萧晗自己也很好奇。楚维登机前才告诉他会有一个快递直接送到他基地宿舍,但并没告诉他具体是什么。

　　他拿过一支笔，用笔尖扎进箱口缝隙，划开箱子上层层缠绕的透明胶带。纸箱打开的瞬间，四个脑袋凑在一起，然后同时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的一大堆零食！

　　巧克力、棒棒糖、饼干、仙贝、果冻、薯条……各种颜色，各种包装，被码放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就连零食之间的缝隙里都塞上了薄薄的海苔片！！！

　　“我——去！我——去！”

　　崔宝楠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他眼尖地拿起一盒图案精美的白色盒子，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这巧克力我知道！我去，居然是日版的，还是冬日限定款！”

　　“不光零食，还有文具！”陈梓鸣从箱子侧面扣出一盒知名品牌的水性笔，看着上面熟悉的动漫人物，眼睛都直了：“还是联名款！”

　　“底下还有手办！”蒋义也跟着挖宝，掏出一个透明包装盒，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热门动漫角色小模型。

　　梁萧晗看着这一大箱东西，想起前几天电话里自己随口跟楚维抱怨宿舍里有人天天撒狗粮。

　　结果……楚维就给他寄来了这么一座“小山”！吃的、用的、玩的，一应俱全！

　　眼前的一这堆零食，目测他集训结束前都未必能消灭光！

　　崔宝楠看着满箱子的日文包装，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萧哥！这该不会是你家那位寄来的吧？！”

　　“不然呢？”梁萧晗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语气里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你以为就你有对象啊？”

　　“啊——萧哥你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蒋义发出一声哀嚎，充满了单身狗的羡慕。

　　“人生赢家啊我靠！”陈梓鸣捶胸顿足。

　　梁萧晗扬眉吐气，心情大好，颇为慷慨地给宿舍三人分了几样零食，自己则是垂头去拆那盒白色的冬日限定巧克力。

　　盒子设计精巧，打开后，内侧居然还有一行可爱的红色日文。

　　他额前的湿发垂下几缕，水珠在发尖汇聚，滴落到巧克力的包装盒里。

　　梁萧晗撕开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将那颗方形的白色巧克力含进嘴里，抬手梳了一把额前还在滴水的头发。

　　手指擦过头皮的瞬间，昨晚的记忆在脑海里返场。

　　他不管不顾地解开楚维身上最后一颗扣子没多久，楚维先是下意识地想推开他俯下去的脑袋，可后来……修长的手指因为无处着力，不得不擦着他的鬓角梳进他的头发里，收紧，但又像怕抓疼他似的松开，然后又被逼得不得不再次收紧，直到最后才松开……

　　白色的巧克力在温热的口腔里化开，拂过味蕾，入喉。

　　香甜，浓郁，丝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楚维的气息，楚维的表情和楚维的声音。

　　昨天晚上自己无师自通做的事，现在随便想想都觉得后劲实在太大了，轻易不能回味。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收起脑子里旖旎的视听，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教练给他准备的睡前读物。

　　那是一本厚重的大部头。

　　“唔？”崔宝楠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瞥向梁萧晗手里的书，辨认着封面上的书名，“Proofs of……”

　　等认出书名时，他惊得差点把爆米花秃噜出来：“天书？？萧哥你居然看天书？！”

　　他听说过这本书，号称“数学界的圣经”，编纂了数学中许多著名定理极其优美和简洁的证明方式，是无数数学爱好者和研究者心驰神往的读物，但其深度和广度也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望而生畏，所以也被叫做“天书”。

　　在他的认知里，这本书只出现在传说中。

　　蒋义和陈梓鸣闻言也凑过来，看到那本书的标题后，顿时觉得手里的零食都不香了。

　　“这么厚，猴年马月能看完啊？”蒋音弱弱地说。

　　“关键是，”崔宝楠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是给人看的吗？”

　　陈梓鸣瞥了他一眼，“你觉得萧哥是人？”

　　崔宝楠：“……”说的也是。

　　梁萧晗翻动着书页，语气平淡：“已经差不多快看完了。”

　　纳尼？！！！

　　三人感觉参差的世界在剧烈晃动。

　　“不需要每一章都看。”梁萧晗看着他们明显不信的表情，唰唰唰地翻了几下，手指停在其中一页，“看目录，挑重点，比如Erd?s–Ginzburg–Ziv定理的组合证明、利用组合拓扑对Borsuk-Ulam定理的精彩阐述、还有关于无限图理论的某些前沿证明方法……理解核心思想和证明的关键构造就够了。”

　　他语速不快，但提到的每一个名词都让另外三人感觉大脑过载了一秒。这种提取关键信息、直击核心的学习方法和恐怖效率，让他们再次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是在这高手云集的省队，梁萧晗依然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那个“变态”！

　　“不是……萧哥，”陈梓鸣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问，“这里面的东西……你竞赛的时候能用上吗？”

　　“对啊，超纲了吧？”蒋义也问。

　　梁萧晗闻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弧度,“我可以不用，”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半句，“但不能不会。”

　　“……”
　　宿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程海洋早就告诉他们，宿舍里的这位就是个Bking。

　　可是然而虽然但是！这位Bking装的每个逼都让你无话可说！

　　梁萧晗“啪”地一声合上书，很是大方的把书递给他们：“想看你们就拿去看看。”

　　“……”
　　宿舍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拿走！
　　别给我们！
　　我们并不想看！！！

　　三人躲避瘟神似的闪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很快，闹腾的宿舍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梁萧晗重新翻开那本天书，又从盒子里取出一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集训的日子很苦，刷题的夜晚很长。

　　但，男朋友的巧克力，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