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王定理》外里

111、111.我在想你 他男朋友今

　　东城，嵩华高中数学超常部。

　　夜间，这个挂牌全省数学奥林匹克培训基地里的宿舍小楼，此刻正灯火通明。

　　走廊最里侧的一间宿舍里，梁萧晗懒洋洋地靠着椅子，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搭在桌沿。

　　他指尖在屏幕上飞点，操控着游戏角色闪避、开镜、压枪，屏幕右上角的击杀提示不断刷新，耳机里是阵阵激烈的交火声。

　　宿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和他同宿舍的三个队友也正各自酣战着，只不过酣战的不是虚拟战场，而是教练晚自习留下的一道号称“提神醒脑”的宵夜题。

　　“啊——不行了，不行了，脑袋要炸了！”

　　宿舍里突然响起一声哀嚎。

　　崔宝楠把笔一扔，摘下脸上那副厚厚的眼镜瘫倒在椅子上，两手烦躁地抓着头发，“这个构造简直反人类，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那是一道几何组合题，要求证明对于任意一个由奇数个点（且任意三点不共线）构成的点集，总存在一条直线，其严格一侧的点数恰好是总数减一的一半。

　　他想直接构造那条直线，草稿纸上画满了旋转的直线和跳跃的数字，感觉似乎摸到了门道，但却始终无法证明那个恰好是 (n-1)/2 的“瞬间”。

　　他隔壁的蒋义也正眉头紧锁，“我差不多能感觉到下界，但构造不出取等号的那个极值点，嘶——太巧妙了……”

　　他考虑了点集的凸包，想用连续性原理说明存在一个微小移动，但如何严格表述这种移动带来的点数变化，并确保移动后直线不经过任何点，那繁琐的不等式和代数表达让他举步维艰。

　　他身后的陈梓鸣也难受地用笔敲着脑门，“用归纳法的话，从n到n+2的步骤里，分类讨论实在太多了……”

　　且不说能不能写完，就算写完了，也很容易出现漏洞。

　　他们仨兵分三路解题，但都卡在了半道。

　　这时，崔宝楠想起什么，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冲着身后那个安静的后脑勺，幽幽地叫了一声：“萧哥——”

　　没有回应。

　　伸长脖子一看，只见梁萧晗的手机屏幕上正上演着最终决战，他一个极其刁钻的提前枪预判了对手的走位，屏幕上瞬间弹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标识。

　　操作行云流水，冷静得不像人类。

　　崔宝楠：“……”

　　他眼前这位省队第一的大佬，这周的专题课基本就没怎么露过脸。唯一露脸的两次，还是被教练叫过去当助教提供妙解思路的。

　　就在别人都以为这位大佬在哪位教练那里开小灶的时候，只有他们宿舍的三个人知道，这位大佬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里自学、睡觉、以及……各种打游戏，而且还都打得贼溜。

　　崔宝楠今年高二，是个头一回杀进省队的萌新。他早就听说省队里各路奇葩和大神都有，但是像梁萧晗这种学也学不过，玩也玩不过的真神，还是让他觉得自己事先做的心理准备……属实准备得不够多。

　　正感叹间，眼前的人动了。

　　游戏结束，梁萧晗摘下耳机，拿过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抓过桌上的一张纸，头也不回地递向脑后，“自己看。”

　　崔宝楠眼睛一亮接过那张纸，蒋义和陈梓鸣也激动地凑了过来。

　　梁萧晗的答案一贯的“省字”，寥寥数行便证毕收尾，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而且因为书法功底的加持，答案书写的观感极其优雅和简洁，赏心悦目。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平移和计数！”

　　蒋义看完，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懊恼道：“让直线连续平移，掠过每个点时一侧点数正好跳变1……从0到n，必然经过我们要的(n-1)/2！这根本不需要构造！直接证明存在性就行了！”

　　陈梓鸣看着那不到半页纸、无懈可击的证明，再想想自己写了好几页还漏洞百出的归纳法，忍不住“啧啧”叹服：“萧哥你这完全就是开了扇任意门，又快又准！”

　　“不是，”崔宝楠忍不住搓脸，“我那条直线转了一晚上，根本没想到平移这一说，而且这计数的视角也太刁钻了吧？？？”

　　在梁萧晗的答案里，复杂的几何组合问题被巧妙地转化为一个关于连续变化的函数问题，那种高屋建瓴的视角，让他们既感到震撼又觉得无比自然，仿佛答案本就该如此。

　　这个省队第一的大佬，再一次让他们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萧哥，”崔宝楠捏着那份高级了不知道多少个level的答案，觉得妙不可言，又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问，“旋转直线法加介值定理，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蒋义和陈梓鸣也看向梁萧晗，眼睛里都满是求知的渴望。

　　梁萧晗喝完一口水，眨巴了下眼睛，用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看着三人。他咽下嘴里的水，道：“动脑筋想到的啊。”

　　崔宝楠：“……”
　　蒋义：“……”
　　陈梓鸣：“……”

　　请问你那脑子到底是什么脑？

　　正当三人因为这大佬的凡尔赛噎得说不出话时，崔宝楠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看到请求视频通话的头像时，立马点了接听，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女生，声音清甜又温柔：“宝宝，在干什么呢？”

　　崔宝楠闻言，顿时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一皱，哭诉起来，“宝宝，我又被我们省队第一的智商霸凌了，呜呜——”

　　蒋义和陈梓鸣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翻了个白眼。

　　又开始了。

　　崔宝楠这家伙，天天要跟对象打好几个电话。打电话也就算了，还总是黏黏糊糊、腻腻歪歪地撒狗粮。

　　蒋义和陈梓鸣一个高二一个高三，但都没有对象，每天都要被迫塞一嘴的狗粮。

　　“宝楠啊，照顾照顾我们这两条单身狗吧？”蒋义扯着嗓子哀嚎。

　　“就是！”陈梓鸣也高声附和，“看看人萧哥，人家也有对象，可从来不乱撒狗粮！”

　　被点名的梁萧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面无表情地灌完手里剩下的那点矿泉水，拿起手机，退出游戏界面。

　　屏幕干净得刺眼——没有新信息，没有未接来电。

　　和楚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约法三章的那天，通话记录只有他每天睡前给楚维打的寥寥几通电话。

　　他盯着对话框里的那个星空头像，顿时觉得自己被抽成了真空，一阵心塞。

　　说约法三章就真的约法三章啊？

　　他倒是想撒狗粮，可他拿什么撒？

　　崔宝楠还在跟电话那头腻歪：“嗯嗯，知道啦……什么？回去给我买好吃的？宝宝你太好了，爱你么么哒……”

　　蒋义和陈梓鸣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正要开口吐槽，就听见矿泉水瓶被捏扁时发出的刺耳响声。

　　梁萧晗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带着一身的低气压起身，往宿舍门口走去。

　　“哎萧哥你去哪？”陈梓鸣在身后问。

　　“买水。”梁萧晗把手机塞进衣兜，头也不回地应道。

　　“帮我也买一瓶！”
　　“还有我！”

　　陈梓鸣和蒋义一前一后地喊道。

　　梁萧晗胡乱地应了一声便出了宿舍。他前脚刚迈出宿舍，手机便响了。

　　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烦闷，掏出手机正想发泄一番，可在看到来电显示后愣住了。

　　楚维？！

　　他顿了一秒，手指立刻划到接听键。

　　“在学习吗？”楚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地敲在梁萧晗的耳膜上。

　　“没有，现在要下楼买水。”梁萧晗边走边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问道：“你呢？在干什么？”

　　他听见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喧闹，车流声、模糊的音乐声还有隐约的人语，交织成一片属于遥远都市的夜晚交响。

　　然后，他听见楚维说：“在想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顿时把梁萧晗钉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梁萧晗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

　　“我说，我在想你。”楚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而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夜风徐徐，携着入冬后的凉意贴着外走廊吹来，但梁萧晗却觉得这风似乎带来了远方的温度。

　　“你今天……怎么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他重新迈开脚步，轻快地走到了楼梯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其实我每天都想主动给你打电话，看到有趣的东西也想给你发信息，发语音，发视频，但是，”楚维顿了顿，“怕你，不方便。”

　　毕竟，约法三章第二条，某人说了，没有特殊情况，不发信息，不发语音，不视频。

　　梁萧晗：“……”

　　“咳。”他清了清嗓子，一边下楼一边咕哝，“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哦——”楚维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就是可以发信息，发语音和视频了？”

　　对方都已经给台阶下了，梁萧晗大丈夫能屈能伸地“嗯”了一声。

　　“那别的呢？”
　　“别的？什么别的？”
　　“拥抱，亲吻。”

　　约法三章第一条，保持安全距离，避免拥抱、亲吻。

　　梁萧晗无奈地低笑出声：“就咱们两个现在的距离，第一条完全不用考虑吧？”

　　隔着一整个国家，怎么抱？怎么亲？

　　“可我已经在想象跟你拥抱和亲吻了。”楚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遐想的质感。

　　“……”梁萧晗再次被钉在了原地，脚步僵在下一级台阶上。

　　他检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是楚维没错。

　　but！

　　他男朋友今天！真的！好，反，常！

　　“我们好像没怎么拥抱过。”楚维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安静的电流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低语。

　　“如果你现在在我面前，我会好好地抱住你。然后，我会闻到你衣服上好闻的味道。嗯，许姨一定经常在晴天的时候给你晒衣服，因为你的衣服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梁萧晗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

　　四下皆暗，但耳边的声音所描摹的画面却格外清晰，仿佛电话那头的人真的就在眼前，然后拥住了他。

　　他甚至有一种鼻息拂过后颈的错觉。

　　“现在，我要亲你一下。”楚维继续说着，但似乎有点犯难，“亲哪里比较好？额头？眉毛？眼睛？还是嘴巴？”

　　梁萧晗：“……”

　　黑暗中，那双好看的杏眼仿佛真的在仔细逡巡他的脸，带着灼人的温度，而他竟在那道无形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汹涌而至的、令人心悸的想象。

　　电话那头像是经过了一番认真的权衡，最终做出了决定：“亲你的眼睛吧。”

　　“眼睛？”梁萧晗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放下了手，在黑暗中蓦地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怎么这么巧？他刚才正好捂住了眼睛。

　　“嗯。”楚维的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珍重的轻柔，“因为，我很喜欢你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然后，梁萧晗听到了一声轻响，清晰地落进他的耳心。

　　那轻响如有实质，让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也让他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骤然停滞。

　　居然，还能，这样……

　　他有些狼狈得弓下腰，跌坐在台阶上。

　　“嗯，只亲眼睛好像不够，”楚维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想亲别的地方，可以吗？”

　　梁萧晗：“……”

　　可以吗？
　　这需要问吗？？
　　难道我会说不可以？？？

　　梁萧晗感觉自己已经彻底被楚维的这通电话给整不会了，整个脑袋都在腾腾冒热烟！

　　“不是，”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抬手捂住了脸，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问：“楚王，你今天，怎么了？“

　　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怀疑楚维根本不是出去进修舞蹈，而是进修谈恋爱去的！

　　一通操作下来像受了高人指点，说起情话来简直跟开挂了一样！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到底哪个班？哪个老师？他也好好学学！

　　“没怎么，”楚维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自然无比，“就是单纯的想你了。”

　　“你突然这样……我有点，咳，不习惯。”
　　“哪样？”
　　“……你这是明知故问！”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低沉的、压抑不住的笑声，震得梁萧晗耳膜发痒。

　　楚维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习惯了就好了。”

　　梁萧晗也跟着笑了起来，胸腔里原本那点别扭和小委屈，此刻被熨帖得平平整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晌，楚维那边收了笑，语气变得郑重而认真：“抱歉，离你这么远，没有办法在你身边对你好。但我会努力让你知道——”

　　“我一直在想你。”

　　“……”

　　梁萧晗想，如果语言有杀伤力，楚维在他这里已经绝对是满级大神了。他抬起头，夜幕中疏冷的星光落进他明亮的眼睛里，像流星坠入星湖。

　　“楚王？”
　　“嗯？”
　　“我也是。”
　　“是什么？”

　　“废话，当然是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