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王定理》外里

110、110.街头派对 听到没？要

　　东京，涩谷。

　　夜晚的十字路口被无数巨幅电子屏幕点亮，涌动的人潮和流动的光影交织成一片赛博朋克式的海洋。

　　十几个学员热热闹闹地簇拥着一名中年男老师，有说有笑地从一家街舞工作室走了出来。

　　楚维随着人群走在最后。

　　他额发微湿，运动挎包随意地甩在肩后。连续八个多小时的进修课，沉浸在律动中的酣畅感还未完全消退，身体肌肉仍在记忆着那些被拆解又重组的基础元素和音乐处理技巧。

　　直到走到室外，街路上凉爽的空气涌来，才将身上的疲惫感驱散掉一些。

　　“维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楚维抬头，就见安琪正靠在街对面的灯柱旁，笑着朝他挥手，然后快步穿过人流走来。

　　“你怎么来了？”楚维有些讶异。

　　今天是周五，按照之前的安排，安琪要后天才会过来跟他汇合。

　　“当然是怕你想我，所以就提前过来看你喽~”安琪两手插在外套的衣兜里，浓密超长的卷发散在身后，笑容轻快明媚。

　　“你想多了。”楚维面无表情道。

　　“嘿呦，亏我赶紧处理完社里的事早点过来看你，你居然一点都不想我？”安琪伸手就要去捏楚维的脸，被楚维偏头躲开。

　　这时，那位中年男老师已经送别了其他学员，安琪见状迎了上去。

　　“Kysim老师，晚上好！”安琪用流利的日语问候，笑容灿烂。

　　被称作Kysim的男老师年近五十，他个头不高，上身是一件简约的浅灰衬衫，下身是版型利落的工装裤和一双磨损恰到好处的经典款帆布鞋。

　　他身型很瘦，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清爽又沉稳的气场，眼神明亮有活力，丝毫不输周围的年轻人。

　　他曾是安琪的Hip-hop老师，也是业界公认的大师级人物。

　　“Angie！”Kysim露出惊喜的笑容，张开手臂和她轻轻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

　　安琪自然地揽过楚维的肩，问道：“Kysim老师，Just这周没给您添麻烦吧？他表现得怎么样？”

　　“麻烦？”Kysim闻言，立刻对楚维投去毫不吝啬的赞赏目光，说道：“不不不，Just是我教过最有天赋又最刻苦的学生之一！他的身体控制力和学习能力非常惊人！”

　　他拍拍楚维的胳膊，“更重要的是，这孩子跟以前一样，沉得下心练基本功，还肯钻细节，很难得。他比起之前可进步太多了，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前些年，安琪经常邀请Kysim到WING社授课，让楚维跟着他学习基本功和各项技术。但近些年Kysim因为要陪伴生病的家人，除非有重大国际赛事，否则不会轻易出国。

　　“谢谢Kysim老师的耐心指导。”楚维用流利的日语谦逊回应，“这几天我收获非常大，音乐表达的层次、情绪的递进还有节奏的过渡，听完您的课，我受益匪浅。能和您还有那么多优秀的舞者一起交流，让我很受启发。”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走上涩谷的街头。

　　步行街的小广场中央，一支街头乐队正在表演，主唱是一位嗓音沙哑却极具爆发力的rapper，周围聚集了不少人驻足观看。

　　Kysim听着音乐，看向楚维，语重心长，“孩子，记住，苦练基本功是根基，但最终，你要学会沉浸到音乐里去，找到那个你和音乐最契合的‘Feeling’。”

　　“当你不再刻意追求技术，而是让身体本能地去回应旋律、鼓点、甚至歌词里的情绪时，你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就是最好的状态。”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人流朝乐队走去。走到人群外围，他跟着节奏即兴律动起来。

　　乐队演奏的是一首BPM极快的硬核说唱，鼓点密集如雨。然而Kysim并没有用同样迅疾的舞步切入，而是以一个极其松弛、充满old school韵味的slow motion后滑步从容入场。

　　他刻意放慢动作，每一个卡点都非常有技巧地落在鼓点的缝隙或人声的喘息处，带来一种举重若轻的张力。

　　当主唱的rap加速爆发时，他又流畅地切换成快节奏的复杂步法和肢体演绎，输出又快又准，能量瞬间拉满。

　　他并不追求高难度动作的输出，而是将各类经典元素和基础技术信手拈来、融会贯通，flow如行云流水，畅快淋漓，仿佛身体本身就是一件精通乐理的乐器，每一个动作都是最恰到好处的音符。

　　乐队主唱发现这是一位用肢体“玩音乐”的大师，眼中闪过遇见知音的兴奋。他即兴发挥，突然改变了rap的节奏和BPM，玩起了变速游戏，故意“刁难”起来。

　　Kysim不慌不忙，轻松一笑，身体随着节奏的变化从容调整，舞步切换自如，完美接住了对方抛来的每一个变化。

　　“Angie！”
　　“Just！”

　　酣畅淋漓处，Kysim忽然回头，朝着安琪和楚维唤了一声，邀他们加入这场街头音乐的狂欢！

　　这支乐队常年驻扎涩谷街头，他们判断三人是街舞圈人士，一曲结束后，演奏起一首James Brown的经典曲目。

　　楚维很快识别出，乐队演奏的是《Get On The Good Foot》。

　　这首曲子律动舒展向前，贝斯线条清晰，节奏流畅松弛，热闹欢快，充满了party感。

　　安琪微笑着第一个切入场中。她膝盖微沉，顺着行进的节拍启舞，脚下滑步、strut 迈步流转舒展，肩胯轻缓分离，身姿松弛潇洒，她拨弄那头浪漫的卷发，随放克节奏自在摇摆，复古舞厅的氛围感瞬间漫了开来。

　　是soul dance。

　　楚维紧随其后步入场中。同样的膝盖微微沉屈，脚下的滑步从容舒展，肩胯随节奏自然起伏，动作松弛利落，但身体的分离律动带着少年独有的锐气，和安琪的舞步彼此呼应，自成一派。

　　Kysim也适时入场，他膝盖稳沉地卸住节拍，舞步不疾不徐。脚下踏得松弛笃定，肩胯细微的isolation收放老道，没有张扬的幅度，每一处律动都浸着岁月打磨出的groove，从容地浸在放克的旋律之中。

　　师徒三人风格迥异，彼此呼应，又各自精彩，周遭拍照和录视频的手机围了大半圈。

　　一曲终了，周围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

　　有两个热情的女生红着脸跑过来，将手中抱着的毛绒公仔递给楚维，并提出了合影的请求。

　　楚维婉拒了女生送礼物的好意，但同意了与她们合影。随之，有更多女生围过来请求跟他合影。

　　等到楚维终于从合影的人群中脱身，Kysim才笑着打趣道：“看来我们的Just在这里也非常受女孩子们欢迎呢！”

　　他像是随口闲聊，带着长辈的慈爱问道，“Just小朋友现在这么大了，还这么帅气优秀，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他记得之前在WING社授课的时候，就经常有女孩子过来看小朋友跳舞，也有很多送礼物的。但那时的小朋友练舞格外专注，从来不跟女孩子有过多互动。

　　楚维摇了摇头，用日语回答：“没有女朋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有男朋友。”

　　“哦，是这样啊！”Kysim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很快便恢复了笑容，“能和你在一起的男孩子，一定也非常优秀和帅气！”

　　“是的老师！”安琪抢着回答，脸上洋溢着八卦的兴奋，“Just的男朋友超级帅哦！是个数学小天才！他们才刚确定恋爱关系没多久，正是热恋期呢！”

　　她说着，朝楚维眨了个眼。

　　“热恋期？”Kysim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看向楚维，“我从早到晚看你泡在练习室，几乎不见你碰手机，也不见你给男朋友打电话发信息，完全不像热恋期的样子！”

　　“我儿子刚交女朋友那段时间，可是手机不离手地跟女朋友打电话发信息，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Kysim说着，有些头疼地笑了。

　　楚维抿了抿唇，坦言：“他在封闭集训，备战一个很重要的数学竞赛，我怕打扰到他。”

　　梁萧晗那边每天的集训强度很大，从早到晚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考试，所以每天都是梁萧晗下了晚自习后给他打电话。

　　其实很多时候他也想要给梁萧晗发信息或者打电话，但想到之前定下的“约法三章”，又只能作罢。

　　“哎呀，傻孩子！”Kysim闻言，不赞同地摇着头，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传授经验，“谈恋爱怎么能怕‘打扰’呢？也许你觉得那是一种打扰，但对热恋中的人来说，对方的主动联系是期待，是甜蜜的惊喜啊！”

　　他拍了拍楚维的肩说：“恋爱是需要用心经营的，尤其是你现在人在国外进修，距离已经产生了，就更应该主动传递思念和关心，让他感觉到被重视、被惦记。”

　　说到这，Kysim仿佛追忆起什么，感怀道：“我年轻的时候为了拜师学舞，曾经四海为家。那个时候通信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为了不让女朋友担心，我每天会给她写信，告诉她我在做什么，表达我对她的思念。哪怕在她身边的时候，我每天也会由衷地赞美她，还会送她礼物给她惊喜呢！”

　　“所以老师，您当年的女朋友，后来成了您的妻子对吧？”安琪笑道。

　　“哈哈！是的。”Kysim笑了，连眼角的细纹都溢出幸福的神色，“其实，跳舞是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也会沉淀到你的舞蹈里。”

　　“听到没？”安琪撞了一下楚维的肩，“要主动，懂不懂！”

　　楚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