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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镇九幽(六) 可是,宿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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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虚虚飘着,好像梦里的呓语。沈蒙没听明白:“谁?”
莫七没有理他,只是转过头,望向早已空空荡荡的楼梯。
——刚才的那个瞬间,他看着夏声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在记忆里搜索,却又只有一片空白。
那种熟悉的感觉,生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情绪,让他拼命控制,才不至于发抖。他一生之中,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真的曾见过这个背影——那种感受太真实,真实到似乎比他前半生都要真。与这种感受相比,他生活过的每一天似乎才是飘渺无依、随波逐流。
可是,如果真的曾经遇见,又会在什么时候呢?
只会是他十五岁之前。他十五岁在万福儿童福利院里醒来,之后的记忆一直都很清晰。只是人生前十五年的记忆,不知丢到了哪里,只剩一片空白。
这念头只是一转,瞬间又被他自己否定——不对,年龄对不上。
他今年二十有二,距离失去记忆,已经过去了七年。而看夏声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往前推七年,夏声应当只有十岁左右。
十岁的孩子,还只是个儿童,勉强能算“初具人形”。如果是那时见过,就算莫七没有失忆,现下见到也不太可能认得出来。
更何况,在他的感觉里,那个曾见过的人,明明已是一个少年。
“也许是我想多了。”莫七收回眼神。也许只是因为夏声也能驱使护心铃,才会让他产生彼此熟悉的错觉。
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旁人能用护心铃,也没有什么稀奇。
毕竟他曾失忆过,只知道记忆伊始,护心铃就在他的身边。可是护心铃最初的来历,早就和他的记忆一起,不知被埋葬在了哪里。
“走吧,先去男生宿舍看看。”莫七说。他向楼下走,沈蒙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的背影在楼梯尽头一闪,一齐消失了。
夏声不知所措地站在女生宿舍的走廊。
女学生们在走廊里川流不息,很多人只穿了睡衣,拿着洗漱用品来回走动。夏声连眼睛都不敢抬,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口中喃喃有声。
沈泊凑近去听,听到夏声喋喋不休地在小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
沈泊:……
沈泊:“二十一世纪了,海滩边上都能穿比基尼。睡衣而已,有什么不能看?”
夏声脸都涨红了,坚决不肯抬头。无奈,沈泊只好充当他的盲杖,抓着夏声,硬是把他拽到那间曾摆放了九尊大鼎的屋子门口。
现下,那间屋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宿舍。宿舍里六个女生已经住满,他们站到人家宿舍门口,宿舍里就有女学生走了过来。
“同学,有什么事么?”女生穿了身碎花睡衣,大概是刚刚洗过脸,鬓角还沾着水,湿淋淋的。夏声低着头不敢抬,局促地退后两步。
“我们……”沈泊迎上去,“呃,丢了东西……在找东西,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了。”
夏声低着头的模样,倒确实像是在找东西。女生没再怀疑,只提醒沈泊:“快点找哦,快要熄灯了。如果熄灯以后还不回宿舍,宿管阿姨会生气的。”
沈泊点点头,连连道谢。见女学生们没再注意这边,她就戳戳夏声:“护心铃。”
夏声低着头,摸出护心铃,轻轻摇响。清越的铃音叮铃铃响动,好像一阵春风拂过屋檐下的铃铛,带来一阵柔和的暖意。铃音响过数次,再抬头,面前却什么变化都没有。
那间诡异的、摆放了九尊大鼎的屋子并没有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仍旧是住满了女学生的六人宿舍。
“没变化哎……”沈泊有点怀疑,“你摇铃的方式对么?”
“不会错。”夏声说,“那间屋子不出现,应当是有别的原因。”
“再摇一次试试?”沈泊问。
“没必要。”夏声说。他低头看一眼手里的铃铛——小小的金铃躺在他手心里,就和从前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恍惚了一下,觉得一切都没有变。
这颗金铃是他亲手打的。他是金铃的第一个主人,不会连摇铃这么简单的事都做错。
就在这时,楼道的喇叭里忽然传出音乐。一个女声在喇叭里幽幽地响起。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原本是一段舒缓的音乐,可不知是不是喇叭年久失修,音乐播出来都是跑调的,时不时还有一两声尖利的怪啸,配合着幽幽的女声,听来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沈泊后背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还在楼道里走动的女学生们听到音乐,顿时加快了脚步,不过片刻,就各自奔回宿舍。面前宿舍里的六个女生也如临大敌,睡上铺的女生们脱鞋摆正,就开始往床上攀,睡得离门口最近的女生安了弹簧一样跳起来,也不管沈泊和夏声还站在门口,“砰”地一声就甩上了门。
不过几秒工夫,转头再看,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女学生们在走廊里穿梭,夏声总算抬起了头。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走廊最远处的灯“啪”地灭了。
随即,“啪”“啪”“啪”“啪”,整条走廊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依次熄灭。
明亮的光点一个接着一个消失,黑暗从远处迅速靠近,一口将夏声和沈泊吞入其中。
——女生宿舍,熄灯了。
纯粹的黑暗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有绿色的光幽幽亮起。沈泊四下一望,见是楼道两侧亮起了“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灯将整条走廊照得一片惨碧,借着微弱的绿光,可以看到走廊的尽头处,静静矗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什么?”沈泊眯眼细看。可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亮太暗,又隔出五六米才亮一个,光源太少太弱,她什么也看不清。
夏声却看清了。他低声说:“宿管。”
话音未落,就见宿管向他们飞速而来——真的是飞速。因为宿管根本没有走,她是飘过来的。
就好像头顶上拽了一根线,牵着她飘飘忽忽地袭来。
“快跑!”沈泊低喝。她想要拉夏声逃跑,一回身,却见夏声不声不响,已经跑出了七八米远。
她没怪夏声自顾自逃走,反而松了口气——夏声又不懂道法,根本没有自保之力,遇到危险跑得快,反而能给她省些力气。
至少,不需要她费心营救了。
沈泊毫不犹豫,转身跟上夏声,沿着走廊奔出一段,夏声背影渐远。
沈泊不禁感慨,果然每个人都有强项。夏声这人虽然不通道法术数,落进阵里只能任人宰割,但他脚下功夫确实厉害,她一生之中,就从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人。
身后,阴冷的感觉正在逐渐接近,而前方不远处,已将至走廊尽头。
再往前跑,只有死路。沈泊一咬牙,刹住脚步,猛地回过身。
刹住脚步的同时,沈泊的手已经伸进口袋,握住一沓符箓。却没想到,转身的瞬间,宿管的速度突然变快了数倍,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迎头赶上,居高临下地将脸贴在了她的面前。
——这一路上,宿管居然都是在遛她。宿管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她放松警惕,错估形式的那个瞬间。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沈泊手中符箓还没来得及扔出,脖颈已经袭上一阵阴冷——是宿管的手已掐上了她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沈泊心中掠过一阵绝望——是她轻敌了。
大多诡物,在世间游荡时心智都会受到磨损,并不懂得设局诱敌。这样的诡物见得多了,她难免会不自觉地轻视对方。
却没想到,今日遇见的这只诡物,却是有智慧的。
她做道士多年,心里非常清楚,诡物的行动迅疾如电,弱点一旦落进诡物手里,须臾之间就会丧命,根本来不及等她施展术数。
她睁大眼睛,等着疼痛与阴冷侵入。可是下一瞬,阴冷突然从她颈上抽离,眼前的宿管就像风筝突然被收紧了线,猛地向后飞去。
随着宿管飞离,一蓬灵光显现在她的余光里——那是一种非常华贵的光耀,亮得仿佛太阳,只是余光一扫,她的眼睛已经一阵剧烈刺痛。
沈泊不由自主地闭紧眼睛。即便她闭紧双眼,灵光的余韵仍旧在她的视网膜里闪耀。那是一片浓郁的紫色光斑,浓郁到难以用言语形容,就像包容万象的天穹里,所有云霞都汇聚、浓缩,最终炼成一颗光点。
有那么一瞬间,沈泊脑海中闪过一个词——紫气东来。
如果要形容那种颜色,应当就是“紫气东来”。大道入世,圣人驾临,天边紫气环绕,拱卫神圣。
灵光起源于她的身后,而她的身后,只有夏声。
沈泊勉强睁开眼睛,倏然回头。
身周的灵光正在消散,变成漫天光点。而光点的尽头,是夏声平举在身前的右手。
他的右手手心里,还有未消散的光珠,亮得好像太阳,被他轻轻托在手中。
“过来。”夏声低声道。
沈泊心中巨震,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体已自发动作,抢到夏声身边。
下一瞬,夏声的身体就向他倒了下来。她下意识地一把搀扶住夏声,只觉得夏声软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几乎连扶都扶不住。
“夏声?!”沈泊又惊又急,用力将他架起。夏声的嗓音就响在她的耳边,虚弱极了:“找间宿舍,躲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推她:“顺着我给你的方向走五步,拍门。”
沈泊拖着他就走。刚走一步,夏声又轻轻推她的手:“放下我。你自己去。”
沈泊愣了一下,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夏声抓得更紧了。她算不上绝顶聪明,但还没有笨到分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宿管袭来的一瞬间,是夏声救了她。
夏声不通道法术数,救她的这一招,也不知是如何用出来的。
那一瞬间的灵能让她短暂失明,力量一定十分巨大。在一瞬间爆发出这样非凡的力量,夏声恐怕已然虚脱了。
许多修者会留一个倾尽所有的大招,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来,给自己拼一条生路。她猜测,这可能就是夏声保命用的最后一击。
这样危险的情形之下,夏声肯将保命的手段交出来救她,她决不可能扔下夏声自己逃。
她紧紧抓住夏声,拖着他连走五步,抬手向身边摸,果然是一扇门。正要抬腿踢门,手下的门却忽然被人拉开,随即,熟悉的嗓音响起:“沈泊,快进来!”
是白薇薇。
沈泊来不及细想,拖着夏声闪身进门。她身形娇小,力气算不上大,虽然夏声也不重,但这一路过来,仍旧耗尽了她的力气。进了门,沈泊就瘫坐在地。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小臂,夏声低声说:“往你右边滚。三圈,就能滚到床底。”
她只好勉强撑起力气,一路滚进床底。夏声随后也滚了进来,门口传来关门声,随即,白薇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听起来闷闷的,可能是已经藏进了被子里。
“躲好了,千万不要动。”
沈泊不敢答话,放轻呼吸,一动不动。她眼前还有光斑在闪,眼前的一切都在光斑的闪动下明明灭灭。视力受限,听力就更加敏锐,她能听得清走廊里宿管的每一步脚步声。
“嚓——嚓——”
宿管拖着脚,在走廊里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鞋底摩擦地面,擦出沙沙怪声,每走过一段,就停留一会儿,大概是宿管每经过一间宿舍,都会停下来观察屋里的情形。
脚步声逐渐接近,最终停在他们所在的宿舍门口。此时,沈泊的视力已经大半恢复,眼前光斑慢慢黯淡,她终于看得清眼前情形。
她和夏声躲在一张双层床下,夏声在外,她在内侧,从床底望去,能看到宿舍木门的玻璃窗上,正紧紧贴着一张脸。
——宿管阿姨的脸。
宿管阿姨的眼神慢慢扫过每一张床铺。看到她们所在的床铺时,眼神似乎略微停顿一瞬,但随即又转开了。
她慢慢转过身,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离。
“嚓——嚓——”
随着脚步声远去,沈泊长长松出一口气。她翻个身,想要从床底空隙里往外爬,手刚要伸出去,夏声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的手腕又拉回了床底。
“嗯?”沈泊微感诧异,看向夏声。黑暗中,夏声的眼睛依旧很亮,好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现下,这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严肃,紧紧地盯着她,慢慢冲她摇了摇头。
然后,夏声的眼神望向门口。沈泊跟随他的眼神,一起看向宿舍木门。
玻璃窗外一片安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嚓——嚓——”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应当是宿管已经走远。
一派风平浪静。沈泊又趴在床底等了一会儿,并不见什么变动,可夏声的手仍旧按在她的手腕,死死箍住她,不允许她动作。
她只好静静趴在床底,趴得腰都快要断了。宿舍木门外既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影,她几乎要认为,是夏声太过小心,杯弓蛇影。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玻璃窗外,忽然有光影稍稍一动。借着楼道里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沈泊看到宿管的脸慢慢自玻璃窗一侧出现,移到窗户中间。阴鸷的视线透过玻璃窗,落进屋里,再次扫过每一张床铺。
一切都还是原本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动。宿管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离。
“嚓——嚓——嚓——”
沈泊倒吸一口冷气,悚然而惊——宿管居然一直站在他们门口!如果不是刚才夏声按住她,恐怕他们已经落进了宿管手里。
她怎么竟没有听到宿管接近的脚步声?!
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夏声压低声音:“别忘了,她会飘。”
第一次听到脚步声时,夏声就知道,这是诱敌之法。他们第一次见到宿管,是今天中午刚刚落进校园,那时候,宿管的步伐明明矫健得很。第二次见到宿管,宿管根本没有走,瞬息之间,就飘飘忽忽袭至面前。
无论哪一次,宿管都不至于要拖着脚步,发出沙沙的脚步声。
“多亏你了。你的那一招……你也是修者?”沈泊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肘撑起身体,想从床底出去。可夏声仍旧抓着她的手腕,并没有松开。
“不要动。”夏声说,“继续等。”
宿管离开时,仍旧有脚步声,如果夏声判断没错,这一次宿管离开,仍旧是诱敌之计。而且,即便没有脚步声,今晚他们也绝不能从床底出去。
因为宿管杀了一次回马枪。这就说明,这间宿舍里有什么地方,引起了宿管的怀疑。宿管很可能会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试图找出宿舍不对劲的地方,将他们揪出来。
虽然有所怀疑,但宿管并没有直接闯进宿舍。这就说明,休息时间的宿舍和上课时间的教室一样,都是一种相对安全的“安全屋”。只要他们不被宿管发现违反规则,宿管就不能直接闯进来。
可是,宿管是怎么发现这间宿舍不对劲的呢?
宿管没有直接闯入,说明当时他的“退”字诀是生效的,宿管确实被他屏退,也并没有发现他们进入哪间宿舍躲避。那么,宿管重点观察这间宿舍,一定是因为宿舍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夏声的眼神在宿舍里缓缓扫过——他们两人被白薇薇放入宿舍后,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路滚进床底。行动范围有限,能影响的地方也有限,让宿管看出不对的地方,就在方寸之间。
可是目之所见,这间宿舍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夏声思索片刻,换了一种思路——也许是这里有些与外界不同的规则。所幸,这间宿舍里有三组双层床,寻找不同点时,就有足足三组用来对照。
他再次审视宿舍——重点应该在地面,他和沈泊滚进床底,只会扰乱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