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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樊村(二十二) ——就像这 ...

  •   樊明抬起眼睛,眼神落在虚空中的一点,定定地看了半天。好久,他长叹一口气:“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我已记不清过去了多少年……”

      建平四年,汉哀帝治下,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大灾之后,便是大疫,樊明、樊晖、樊晓三人原本在深山道观之中修行,既逢乱世,便下山施药。

      那时,百姓之中已经传开一个说法——代行西王母筹者,可保不死。一开始,他们只以为那是绝望之中的一种癔症。

      “可是后来,我们见到了真正的西王母筹策。”樊明说。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在梦里说话,两千年过去,当年的那一幕对他来说,仍旧像是一个美梦。

      “西王母筹策治好了濒死的病人。大统领问我们,要不要跟他走,去同陛下要一块净土,西王母的子民,将会在这块净土上繁衍生息。”

      没有疾病,没有灾祸,每一个西王母的子民,都能在那里度过平静、祥和、长寿的一生。

      “我们跟随大统领,一路走入长安,面见陛下。陛下答应我们,会在西北蛮荒之地,辟出一块土地,由我们带领西王母的信徒建立新城,繁衍生息。”

      然而,当他们远足来到西北,一切却都变了。

      汉哀帝并没有给他们一块净土。等着他们的,是一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陛下派出军队,出其不意地夜袭新城。带领军队的除去大将,还有几十个道士,我们毫无防备,节节溃败。退到退无可退,大统领展开了一个小世界,要将所有人都藏进去。”

      “我们带着一支队伍,成功进入了小世界。可是更多的人没来得及进来——包括大统领。”

      剩下的事情,不用樊明再说,莫七也能猜得到。

      展开阵的大统领战死在了阵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阵的规则是什么、阵眼在哪里。原本为了保护他们而展开的阵,变成了围困他们的牢笼。

      “你们进阵时,都带了什么东西?”莫七问。

      “很多。”樊明道,“种子、符箓、武器……我们原本想在这里建立新城,因而物资准备十分充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就把能藏进来的物资,都带了进来。”

      莫七看向樊明:“包不包括——西王母筹策?”

      出乎意料,樊明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西王母筹策一直是由大统领贴身携带。”樊明说,“我也只曾见过一次。”

      莫七微微挑眉:“你只见过一次,又怎么会知道,西王母筹策一直由大统领贴身携带?”

      樊明被他问得一愣——他倒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下意识地认为,西王母筹策这样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要由大统领贴身带着的。

      叶明秋已经听出端倪,在一旁哑语问莫七:“你觉得西王母筹策就是阵眼?”

      莫七点了点头:“阵的规则使祭司灵魂不死,一定与西王母有关。而在樊明的描述里,唯一具有灵力、且与西王母有联系的,只有西王母筹策。”

      西王母筹策,真的是由大统领贴身携带的么?会不会其实是被大统领藏木于林,藏进了樊明没有注意到的那些物资之中?

      那又会是什么呢?

      樊明带进阵里的物资数不胜数,如果漫无目的地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西王母筹策被藏木于林,那首先要保证的,就是这根木头不会被劈了当柴禾。”莫七思忖片刻,“筹策不会藏在随便一个地方,它一定藏在一件会被信众珍而重之的东西里。”

      对于西王母的信众来说,最珍重的东西都有什么?这样的东西,又有几样呢?

      莫七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对樊明道:“今日我打断了降灵仪式,樊村村民便将我们赶出了居住地。周珂不计前嫌,送给我们一些被褥、衣物——”

      他话没说完,樊明的脸上已经变了颜色。他低下头,好像不敢接触莫七的眼神,犹豫一会儿,才道:“是我属意的。莫道长,三次都是我的主意,不关旁人的事。”

      “大哥!”一旁樊晓听他这么讲,立刻就要反驳。樊明狠狠瞪他一眼:“闭嘴!”

      樊明所说的“三次”,指的正是那双三次试图将人穿走的绣花鞋。

      莫七摇了摇头:“我不是要追究什么。大祭司,我想问的,是这双鞋的来历。”

      “那双鞋是祭礼用的。”樊明不假思索,“不过,它与祭礼仪服不同,除了祭礼上使用,它也是一件法器,只要穿上,便能日行千里。”

      “你见过有人穿着它,日行千里?”莫七问。

      “那倒是没有。”樊明道,“不过,大统领是西北人士。他曾对我讲过,传行西王母筹策的最初,他就是穿着这双鞋行天下九州,将西王母的恩泽洒遍大地。”

      莫七的眼睛亮了:“那双鞋在哪?”

      既是法器,自然要小心收拢。几人跟随樊明出了这间房子,绕到屋后,走入四通八达的山洞。这一次,他们走了另外一条路,左拐右绕,找到另一间石室。

      西山的山洞设计得好像一个大迷宫,在这里面,只要走岔了一个路口,前路就完全成了未知,若是运气不好,一直走到脱力而死,也走不出山洞。

      叶明秋一路上都在仔细记路,神经崩得极紧。绕过一个路口,就见幽深的甬道尽头,静静站着一双青色缎面的绣花鞋。

      长而深的甬道,昏暗摇曳的火光。绣花鞋静静站在那里,就好像正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穿着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这一幕实在诡异,叶明秋只觉得一瞬之间,自己浑身上下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的紧张也感染了王淇,王淇向后连退三步,一脚踩上了樊晖的脚背。

      樊晖身体中的蛊虫都已经成了莫七的跟班,体内骨骼没有蛊虫加持,这具用了一百五十年的躯壳早已脆得一碰就坏。王淇踩上他的脚,他脚里的骨头顿时断了两根,疼得往旁边一倒,差点砸倒樊晓。

      几个人乱成了一团。莫七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毫不客气地将人拨开,走进甬道。

      叶明秋跟在他身旁,见状哑语问莫七:“你是怀疑这双绣花鞋……?”

      “祭司们以为自己支配了西王母筹策,获得不死之身。直到一百五十年后,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们支配了筹策,而是筹策支配了他们。”莫七悠悠地说,“——就像这双绣花鞋。不是人穿走了鞋,而是鞋穿走了人。”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甬道尽头,蹲下身,拾起了这双绣花鞋。

      “祭礼仪服和祭礼仪鞋,理应同是两千多年的古物。仪服在进山洞时,你我都曾见过,就挂在第一重石室的墙上,经过这么长时间,仪服分明已经褪色。”

      莫七拎着绣花鞋,看向叶明秋:“但是你看这双鞋,却还崭新如初。”

      仪服和仪鞋,理应是配套的。为什么仪服已经在岁月里褪了色,仪鞋却鲜亮如初?

      莫七看一眼叶明秋,眼神落回手中绣花鞋,忽然两手用力,“撕拉”一声,将一双绣花鞋撕成了两半!

      这双鞋是大统领留下的法器,对于三个祭司来说,自然是意义非凡。莫七毫无预兆地撕毁绣花鞋,三人都大惊失色,樊明忍不住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来夺。

      他抓住了左鞋的鞋底一端。莫七没有躲,只是抓着鞋底的另一端,向后一扯。

      裂帛声响,鞋底顿时被扯成两半。随着布料撕裂,有一条轻飘飘的竹制薄片,“嗒”地一声落了地。

      樊明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保持着一手抓握的姿势,慢慢低下了头,看向这片薄薄的竹片。竹子青翠欲滴,被打磨得已经玉化,看起来不像是竹片,倒更像是一片碧玉。

      这根竹片,他曾见过。

      建平四年,大统领就是靠着这根竹片,治好了他的祝由术治不好的疫病。此后,也是这根竹片一呼百应,聚集数万百姓,齐入长安。

      ——这根竹片,就是真正的西王母筹策!

      一瞬之间,他全都想通了。怪不得这双仪鞋具有神力,能自成法器。怪不得仪服褪色,它却不会褪色。

      原来,是因为这双仪鞋“持”了西王母筹策。

      信仰西王母者,佩筹不死。这双仪鞋佩戴了西王母筹策,因而与他们三兄弟一样,得到了“不死”的奖励。

      当初,是大统领将西王母筹策藏在了仪鞋里,让他们带进樊村。此时再回首,樊明才明白,当初大统领想的,只怕是熬过这一劫后,重新以西王母筹策为基础,再建一次新城。

      只是可惜,大统领并没有在那场战斗里活下来。

      他们三兄弟,也没有一个人参透大统领的想法。他们就拿着这根筹策,在樊村里不生不死地残喘了两千年。

      樊明的手渐渐捏紧。骨骼与西王母筹策角力,咯咯直响,他的手很痛,西王母筹策却纹丝不动。忽然,斜刺里伸来一只手,将筹策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樊明抬头,就见莫七手里握着这根筹策,轻轻摩挲着,若有所思。须臾,莫七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筹策。

      “万变中的不变。”莫七轻声说。

      叶明秋盯着莫七的手,点了点头——原来,这就是“万变中的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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