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有诡[无限流]》小魔豆

21、樊村（二十） 细小的幼虫

　　“这几日来，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樊明将手中茶饮尽，茶杯轻轻放回桌上。他理理衣服，郑重地对着莫七一揖：“在此赔礼了。”

　　“我们许诺，除非躯壳无以为继，否则，我们决不滥杀。你们的朋友——”他的眼神扫过自己身体上下，又看向穿着张利贞壳子的樊晓：“我们会还回去。”

　　“从今往后，你们在樊村里都有特权。我们会将众位记入族谱，众位的后人，我们也绝不染指。不仅如此，生生世世，我们都会为众位的后人保驾护航，护他们一生无虞。”

　　樊明说完，看向莫七，眼神中颇有几分势在必得的意思。却不料，莫七非但没有点头，反而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樊明有些吃惊：“难道你不愿答应？”

　　“当然不行。”莫七冷冷道，“我早已说过——大道三千，没有任何一条道，修的是杀人借命。”

　　“自说自话这么久，你难道真心以为，你杀的人少了些，就不是作孽了么？”莫七眼神在樊明、樊晖、樊晓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鸠占鹊巢，用着别人的躯壳，难道还要樊村的村民感谢你们，每隔一百五十年，才只杀三个人？”

　　樊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莫七看了片刻，眼神转向叶明秋。

　　叶明秋说不了话，只冷冷与樊明对视，默默摇了摇头。

　　“好，好！”樊明冷笑一声，“两位道长有志气！我客客气气同你们讲和，是你们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你们莫不是以为有几分本领，我们三人就拿你们没办法？别忘了，我们三个，是不会死的。”

　　“即便你们能赢，又能赢多久？我们输了，可以换一副躯壳，重振旗鼓。你们呢？我们可以输一百次、一千次，可你们只要输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来。”

　　“即便今时今日，我们输多赢少。那十年后呢？五十年后呢？一百年后呢？”

　　“你们会老、会死。而我们三人需要的，不过是替换一副躯壳。”

　　“莫道长，我们同你讲和，不过是希望少些麻烦。你总不会如此自大，以为我们怕了你们吧？”

　　“哦，对了，还有张利贞和王淇。”樊明掸一掸衣袖，又理理衣襟，将自己占着的这副躯壳自上而下展示了一遍，“他们两人的躯壳，只怕是取不回去了。张利贞魂魄离体已有三日，再过四天，等他过了头七，就算是西王母再世，他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

　　“他们二人，是被你们的固执害死的。不单是他们，还有和你们一起进樊村的朋友们，也将会被你们害死。”

　　“我们会将他们的躯壳占个遍。”

　　话音未落，樊明向后退出一步。随着他后退，樊晖和樊晓已经合身扑了过来！

　　莫七反应极快，侧身飞踢，一脚将樊晖踢得飞了出去，身体借力转向，准确无比地抓住樊晓臂膀，阻了他一阻。

　　这一会儿工夫里，叶明秋也反应过来，自口袋里掏出一叠符箓，手指一捻，十几张符箓像扇子一样展开。随即，叶明秋手腕一转，符箓便打着旋飞向樊明。

　　——擒贼先擒王。这三个祭司里，很明显樊明才是主事的那一个。

　　樊明穿了身宽袍大袖的衣服，一挥衣袖，就有符箓自他袖中飞出，撞向叶明秋扔出的符箓。半空之中，符箓两两相撞，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火花，顷刻间，屋里就烧成了一片白昼似的明亮。

　　随即，十几个火球自半空中下落。樊明已经倒出手来，另一只衣袖一挥，就有两张符箓自他衣袖飞出，直直撞向樊晖。

　　三个祭司里，只有樊晖还没有更换躯壳。刚才他被莫七一脚踢出去，身上的骨头都不知撞断多少，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身。可这两张符箓贴上他的后背，就听他的身体里“喀喀喀”数声脆响，而后，符箓自上到下燃尽，樊晖重新站了起来。

　　莫七微微眯起眼睛：“祝由术？”

　　古时候，医疗条件简陋，道家便发展出一套治病救人的法术——祝由术。不过，常见的祝由术往往都是由病人饮下燃尽符纸的符灰，能像樊明这样，直接凭符箓接触就治伤治病的，莫七还是第一次见。

　　他心里轻轻一跳，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可来不及细想，樊晖忽然向叶明秋冲了过去。

　　莫七立刻去拦。他身手奇快，不等樊晖冲到叶明秋面前，已经在半路将樊晖拦住，正要松一口气，却见樊晖忽然抬头，冲他诡异一笑。

　　下一瞬，樊晖身体之中，忽然“咔咔”响起怪声，听起来就好像樊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次第爆开。

　　莫七心念急转，人已向后急掠。半路还不忘捎上叶明秋，拎住叶明秋后领，带着他直直退到墙边。

　　后背触墙的一刻，就见樊晖身体之中忽然炸开无数裂口，血雾自裂口里爆出来，随着血雾一起爆出的，还有成百上千条细蛇一样的虫。

　　这些虫子无头无尾，两端都是圆钝的，扭动着落了地。地上还有未燃尽的火星，它们虽然没有眼睛，却能感应到似的，没有一条落在火星上。

　　无数虫豸落在一起，蠕动着，好像翻涌的浪。甫一落地，它们就挤挤挨挨地向着莫七涌了过来。

　　“怪不得……”莫七看向樊晖。樊晖已经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满含怨毒，恶狠狠地看着莫七。

　　“怪不得什么？”樊晖问。

　　“怪不得三个祭司里，其他两人的躯壳都已经朽烂，只有你还能行动如常。”莫七冷笑，“原来，三个祭司里，竟还有你这么个歪门邪道。”

　　——湘西蛊术。

　　躯壳的衰老不可避免。樊晖能行动如常，并不是因为他保养有方，而是因为他养了蛊。

　　蛊虫扎根在他的血肉里，附着在他的关节处，帮助他控制这副躯壳。这样的蛊虫需要与主人有非常紧密的联系，才能做到蛊随心动。

　　——这样的蛊虫，不可能是普通的方式养出来的。它们的养料需要含有丰沛的灵，最好，是与主人有关的灵。

　　樊晖喂蛊虫吃了他自己的血肉。

　　蛊虫涌动着，向莫七和叶明秋袭来。叶明秋在第五协会中主管对外宣传，常与不同法门的修行者交流，见多识广，深知蛊虫喜阴，最怕阳火，当下便飞出两张火符，直落入蛊虫之间。

　　符箓落入虫堆，登时燃起耀眼的火光。叶明秋蓄势待发，手里已经捏出一叠符箓，正要动身冲入火焰，后领却忽然被莫七拎了起来。

　　下一瞬，莫七拎着他紧贴墙壁疾奔几步，跃上茶桌。叶明秋不明就里，心说机会难得，为什么不仅不逼进，反而要退？

　　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自己原本立身的位置“夺夺”数响。叶明秋霍然抬头，惊见他原本要奔入的那条阳火开出的路上，已经被无数蛊虫插成了筛子。

　　原本蠕动的软虫子已经硬得如同箭簇，半个身体都钻进了地下。如果刚才没有莫七阻拦，他的血肉之躯只怕已被蛊虫钻成了筛子。

　　阳火在蛊虫周边燃烧，却烧不进蛊虫钢铁一般坚硬的周身。火光照耀下，蛊虫周身都反射出冷光，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冷铁。

　　叶明秋从未见过这样的蛊虫，一时心有余悸。就听莫七在他身后沉声道：“湘西秘法，蛊以主人血肉为食，与主人灵魂相连。主死蛊死，因此，蛊最多也不过能养几十年。”

　　“可是樊晖不同。樊晖有一样别人都没有的东西——更多的时间。”

　　樊晖魂魄长生不死，他来养蛊，蛊虫能随他炼化两千年。

　　这世上没有人见过两千年的蛊。山精野怪，修行千年便能大成，两千年的蛊虫，能做出什么都不会让莫七觉得意外。

　　“不能正面对抗蛊虫。”莫七压低声音，同叶明秋耳语，“要直接对付人。”

　　长生的蛊虫能被无限炼化，可是人不能。人天生天养，一副躯壳只能存活百年，即便是得了西王母庇佑，也不例外。

　　话音未落，樊晓已经撒出一沓符箓，张张引火携雷，袭向莫七与叶明秋。叶明秋也已符箓击之，半空中只听雷声滚滚，火光涌动，好像在屋里放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爆竹烟花。

　　趁这工夫，樊明已经走到樊晖身侧，在樊晖尾闾、夹脊、玉枕三个穴位拍下符箓。灵力运行的关隘正在这三关周转，三关由樊明一开，樊晖脸色立刻红润起来，重新站直了。

　　两次交手一触即分，莫七心里却已然雪亮——樊姓三祭司在交手之中，暗暗维持着一种隐形的配合。

　　樊明擅祝由术，轻易不会出手，主要在后方支援。樊晖擅奇技淫巧，会等机会，出其不意一招制敌。而樊晓在最前方抗伤害、打输出，给另外两人创造出手的空隙。

　　虽只有三个人，却已经组成了一个相互配合的小队。三个人合在一起，能力数倍与单人作战，难啃得很。

　　只要露出空隙，三个人就会相互援手，相互扶持，想要制敌，唯有速战速决。

　　“攻樊明。”莫七低声说，“你佯攻，引开一个人。剩下的我来对付。”

　　话音未落，莫七拎着叶明秋的后脖领，将叶明秋直接扔向樊明。叶明秋早习惯了莫七的粗鲁，半空中花费一点时间稳住身形，没有丝毫犹疑，立刻依照莫七交待，一手掷出符箓，一手结印加持，攻向樊明！

　　这叠符箓是他随身携带最厉害的符，不是由他绘制，而是由第五协会总会长万渊所绘，满蕴灵力，出手便如万钧雷霆。果然如莫七所想，樊明并不迎战，一旁的樊晓却合身迎上，霎时就被叶明秋的雷法围在其中，难以脱身。

　　与此同时，莫七已风一样掠向樊明。

　　樊明身边还有樊晖。樊晖向前一步，挡在樊明身前，催动蛊虫，成千上百条蛊虫顿时涌向莫七。

　　莫七由茶桌跃下，足底生风，踩进虫堆。就见樊晖双手结成法印，向地面一指。

　　蛊虫的皮肤表面忽然泛起诡异的涌动，就好像有更细小的虫子，正在每一条蛊虫身体里来回穿行。下一瞬，莫七脚下的蛊虫忽然爆开，每一条虫豸都炸出千千万万条幼虫，细如牛毛一般，如同漫天雨针，劈头盖脸地向莫七游了过去！

　　幼虫太多、太密，上天入地，四面八方皆是虫豸，又细小到无法精准触碰。这些蛊虫不怕雷也不怕火，铺天盖地地洒下，细如牛毛，又锋利如针，只要碰上莫七，就针一样向莫七皮肤里钻。

　　只要被一条幼虫钻入身体，它就能游遍莫七全身，将他身体内部穿成筛子，搅成一团烂泥。

　　叶明秋看到莫七这边的情形，心都凉了，想要驰援，却实在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虫豸铺天盖地地将莫七淹没。

　　细小的幼虫扑上莫七，将他层层包裹，眨眼间，就连莫七的身形都看不见了。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中，护住自己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