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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樊村(十九) “我们获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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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人上山的路同降灵仪式时上山的路几乎一致,终点都是那个四通八达的山洞。进了山洞,黑袍人点起火折,拐拐绕绕,渐入深处,再次来到那间供奉尊西王母神像的大殿。
一进大殿,莫七就对叶明秋哑语,示意叶明秋跟紧黑袍人。
叶明秋与莫七吞的是同源符箓,又都由叶明秋结出的法印控制身形隐匿,外人看不到他们两个,他们两人却互相能看到对方。叶明秋一点头,两人皆屏气凝神,紧紧跟上黑袍人,几乎要贴到黑袍人的后背。
黑袍人绕到西王母像身后,在墙面依次按下几块石砖,就见墙上霍然打开一扇石门。黑袍人闪身进入,立刻关门。
莫七和叶明秋贴它很紧,它一进门,两人也闪身进门,险险擦着落下的石门进入石室。
石室之内,每一面墙上都挂着木雕的面具与大红大绿的斗篷,正是降灵仪式上新任祭司会穿戴的物件。面具在上,斗篷在下,紧挨着钉在墙上,打眼一看,就好像墙前面站了一个人。
每一件斗篷的心口处,都插着一根木制的箭簇。箭簇尖端钉住一卷青绸,然后穿过斗篷,深深钉进墙中。
那卷青绸莫七眼熟得很,正是降灵仪式上祭司想要骗新任祭司以血签下的“生死状”。木制箭簇上蜿蜒着烧焦的灼痕,枝丫一般伸展,看来应当是雷击木。
这是为了防止怨魂进入而布置的结界。
石室之中,还有道小门。莫七、叶明秋两人跟随黑袍人自小门穿出,进入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也是四通八达,两人跟住了黑袍人,才能不迷失在甬道里。
顺着甬道又走出很远,眼前霍然开朗——西山的中心处,挖出了一个类似于小广场的空心石室,其中以竹、木搭建房屋,石壁上每隔五尺插油灯、火把,将整片空间照得亮堂堂。
不知做了什么通风处理,火焰燃烧得很是旺盛,整片空间里仍旧氧气充足,并不令人觉得憋闷。
这里,应当就是三个樊姓祭司的老巢了。
房屋零零星星,有十三四间,最中央一间最高最大。黑袍人脚下生风,向中央的这间屋里走去。
走到半路,门就被人从里推开,一个熟悉的人从屋里出来,冲黑袍人招招手。
——竟是张利贞。
“二哥,怎么样?”张利贞问。
叶明秋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莫七说得没错,这人果然是张利贞。但是无论语气、动作,都和张利贞完全不同。
“旁人倒还好,只是那两个新进村里的人厉害得很。”黑袍人一面说着,一面进屋,“尤其是那个姓莫的,他似乎天生有灵,不好对付。”
进了屋里,他就将兜帽摘下,露出已经腐烂的脸:“大哥呢?你们得手了么?”
张利贞一点头,脸上现出点得意的意思,冲里屋喊:“大哥!”
里屋门帘掀开,又走出一个熟人。
——王淇。
王淇的行动也和从前完全不同,走路走得四平八稳,一看就知道,换了副稳重的性子。莫七和叶明秋对视一眼,暗暗心惊——王淇和所有甘省分会的道友在一起,他怎会被抓来占了躯壳?
难道是沈泊那里出事了?
王淇走出里屋,眼神在屋里一扫,一句话不说,先去桌上斟了三杯茶。张利贞上手就要拿杯子,却被王淇在手背轻轻一拍:“客人先喝。”
“啊?”张利贞被他说愣了,抬起手要去摸他额头,“哪有客人?大哥,你换躯壳换出幻觉了?”
王淇拨开他的手,眼神扫过屋子,先在叶明秋站立的地方微微一顿,随后,准确无误地落在莫七脸上。
“莫道长,叶道长。”他说。一边说,一边分别将两杯茶递到两人面前:“远来是客,喝杯茶吧。”
既然已经被识破,继续隐沦也毫无意义。叶明秋收了手印,他和莫七的身形就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屋中。
“大祭司。”莫七颔首,接过茶杯,又扭头看向方才跟踪的黑袍人:“二祭司。”
最后,转向张利贞:“三祭司。”
二祭司和三祭司都吓了一跳,如临大敌地与莫七对峙。莫七就好像没看见一样,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两人。
——王淇躯壳里面的那位才是领头的。头目和颜悦色,下面两个小弟再是摆出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也动不了手。
他端着茶杯,八风不动地站在原地,扭头看向大祭司。
“大祭司,怎么称呼?”
“樊。”大祭司话说得很和气,“樊明。”
莫七转向二祭司,樊明就介绍:“樊晖。”又自觉看向张利贞:“樊晓。”
“不请自来,”莫七端着茶杯走到桌边,一口没有喝,把倒满的茶杯放回桌上:“打扰了。”
“莫道长客气了。”樊明脸上带一点笑意,“道长们今日不来,明日我也要遣人去请。想不到我们心有灵犀,提前会面,正是刚好。”
莫七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有何见教?”
樊明没有立刻答话,端着茶杯,慢慢将一杯茶喝光。他的眼神落在茶杯里,思索一会儿,道:“大道三千,万变不离其宗。我们既是道友,理应合作,而非相互对立——莫道长,我想与你们讲和。”
他语声还未落地,叶明秋不可置信的眼神已经在樊明和樊晓之间来回逡巡了数次——这两人一个用着王淇的躯壳,一个用着张利贞的躯壳,两个甘省分会的道友成了孤魂野鬼,他们居然有脸提“理应合作”?
樊明注意到了叶明秋的眼神,垂下眼睛一笑:“对于张道友和王道友,我们也是误伤。所幸,两位道友的魂魄与躯壳脱离时间还不算太长,我们将躯壳还回去,两位道友的魂魄还来得及重新与躯壳融合。”
用着张利贞躯壳的樊晓当下就瞪圆了眼睛,盯着樊明,脱口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今日的降灵仪式没能成功,我们择日再办一次就是。”樊明声音温和,就好像他说的不是要杀三个村民,而是真正的降灵传道。
莫七只觉得恶心,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要我们用两个无辜村民的命,来换张利贞和王淇的命?大道三千,我倒是从没有听说过,哪一条道修的是杀人借命。”
樊明看向莫七。他的眼神依旧很温和,好像一个长辈正在和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孩讲道理:“莫道长,你说错了。我们的合作不是‘杀人借命’,而是减少无谓的牺牲。”
他一边说,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热茶腾起白汽,樊明的脸就藏在白汽后面,影影绰绰。
“两位道长一路过来,想必都经过了祭神殿,见过我们信奉的神。那尊神像,不知道长们认不认得?”
莫七隔着白汽与樊明对视。他冷冷道:“西王母若是知道,自己居然有三个不肖信徒,为求长生不惜杀人借命,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樊明眼神里有讶异一闪而过,显然没有想到,莫七已经推测出了他们在樊村里掩藏了两千余年的行径。不过,讶异也只是一瞬,一瞬之后,樊明又恢复淡然。
“莫道长猜到了。”他微微笑了笑,“二弟、三弟都说你天生有灵,天赋异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过,莫道长猜的,也不完全都对。”
“我们三人并不想求长生。”樊明低低道,“我们只是……求死不能。”
他说得很诚恳,看起来并不像在撒谎。莫七微微皱起眉头:“愿闻其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恍如隔世。”樊明垂下眼睛,抿一口茶,“建平四年,我们……进入了这里,这个封闭的小世界。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樊晓不慎摔下西山悬崖。”
“当时,他一只脚都踏进了棺材,浑身上下不剩几根好骨头。我们连寿衣都备好了,他却始终吊着一口气,花了将近十年,周身折骨处竟渐渐愈合了。”
“那时候,我们都很高兴。西王母庇佑,三弟伤而不死,只三弟一人心有余悸。他说这十年里,无时无刻不在疼,他……求死不能。”
说到这里,樊明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们都不理解——能活下来,总是好的。怎么会‘求死不能’?”
“直到又过去八十年。”
“我们三人都已一百岁上下,身体开始衰弱。一开始,我们觉得很正常——每个人都会老,老了就会衰弱,衰弱到一定程度,就会死。”
“我们的牙掉光了,阴天下雨,浑身的骨头都会痛。受了伤很难愈合,哪怕只是一点划伤,也要数十日才能恢复。”
“然后,是百日、数百日。又过几年,我们的伤口……不再愈合了。”
莫七敏锐地发现,说到“不再愈合”时,樊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自他与樊明见面,樊明一直表现得非常沉稳。即便是发现对手潜入自己的老巢,即便是面对面与莫七对峙,樊明始终都八风不动。
可是说起那些年老体衰后的时日,樊明却害怕了。
“又过几年,我们的身体变得更容易受伤了。有时,只是轻轻擦碰一下,就会留下伤口。”
“再然后——”
樊明抬起眼睛,直直看向莫七。
“我们的躯壳,开始腐烂了。”他的声音已经掩饰不住地开始颤抖,“直到这时候,我们才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我们获得了长生——但是,只有灵魂。”
三个长生不死的灵魂,被困在了逐渐死亡的躯壳里。
“我们会从外向里腐烂——先是皮肤一碰就破,再是血肉,再是骨头。最后,我们的躯壳会老成朽木,老成一块烂肉。”
“而我们的灵魂逃不走。”
“我们会被困在一堆腐烂的肉块里。那时,就是真正的‘求死不能’。”
樊明看着莫七:“我们不怕死。死亡对于我们来说,是解脱。可是,我们不能被困在一堆烂肉里。我们没得选。”
唯一的办法,只有夺舍。
灵魂不死,那就在躯壳衰老之后,为灵魂新配一副身体。
叶明秋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哑语问莫七:“他说的这些,你信么?”
莫七沉默片刻,道:“他们每隔一百五十年举行一次降灵仪式。一百五十年——”
他指向樊晖:“他们的躯壳,已经破烂到不能再用了。”
如果不在乎杀戮,他们完全可以在身体衰弱之后,立刻就替换躯壳。之所以拖这么久,拖到躯壳都已经开始腐烂才举行新的降灵仪式,正是因为他们的本意并不愿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