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中有诡[无限流]》小魔豆

19、樊村（十八） 代行西王母

　　叶明秋就追在黑袍人身后，黑袍人被灵网拦住，他也猛地刹住脚步，停在黑袍人三步之外。他离黑袍人更近，兜帽落下的时刻，那张腐烂的脸直接冲入了叶明秋的视线。

　　饶是叶明秋见多识广，依旧骇立当场——他当然见过凄惨的死状。可那些惨状都是在鬼魂身上，见之虽真，他心里却知道，目中所见皆是虚渺。

　　可眼前的这个黑袍人，却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同族人类，还没有死亡，却已经腐烂。这样的惨状，任何人见了，都不会无动于衷。

　　莫七自墓碑上跃下，走到叶明秋身边。黑袍人既已露出脸孔，也不再遮掩，静静与两人对视。

　　“它这么凶？！”叶明秋哑语，“有‘七星镇煞’，还是能从墓地里爬出来？！”

　　“不是它。”莫七说。

　　叶明秋呆了呆：“不是它？”

　　“之前我遇到的那个黑袍怪人，比它要矮一点。”莫七说，“被‘七星镇煞’的黑袍人不是它，是另外一个人。”

　　叶明秋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面前的这个黑袍人，明显是一个躯壳已经死亡的人类。

　　躯壳死去，开始腐烂，可是他的灵魂却还活着。这在现世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可是在阵里，在樊村这样一块小小的地界，居然有不止一个人。

　　莫七与黑袍人对视片刻，一句话不说，弯下腰开始拍自己身上的土——他刚刚活埋过自己一次，满身是土，从上拍到下，直到那双青色缎面的绣花鞋。

　　鞋面的绣样十分精致，弯下腰自上向下看，左右两边伸展出青绿色的枝叶，托住一颗水灵灵的蟠桃，就好像一双青绿色的手，正在托着一颗蟠桃供奉。

　　“我去过降灵仪式，见过你们的祭司仪服。”莫七不疾不徐地说，“祭司礼服的两片裳角，是两只长喙伸向下方的三足鸟，看起来，像是想要叼起什么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直起腰，指向自己正穿着的这双绣花鞋：“献桃祝寿——我想，这一双三组鸟要叼起的，应当就是这一对蟠桃吧。”

　　当日在降灵仪式上，祭司只穿了仪服，仪服之下，是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鞋。那时候莫七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刚才躺在墓穴里，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一直都没有想通的事——”莫七说，“禁地里面想要掩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三日前，他刚刚进入这个阵里，就怀疑禁地里面有东西。

　　——樊村的唯一一片墓地，却被祭司管理，对村民彻底封闭。这在讲究敬拜祖宗亡灵的传统文化里，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形。

　　即便有死去的村民尸变，也可以单独处理村民的尸体，没有道理不分青红皂白，要求所有村民都不能祭拜亡灵。

　　可是，他找遍了整片禁地，也没有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直到刚才，护心铃惊醒他的那一刻，他两次进入禁地的经历，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眼前。

　　他忽然发现，一直以来，他都忽略了一件事。

　　“我一直在找禁地里有什么特殊，总是一无所获。”

　　“原来，我应当找的不是‘有’什么，而是‘没有’什么。”

　　莫七回身，指向禁地中央的那片下葬了祭司的墓碑。

　　“樊村之所以被命名为‘樊村’，是因为此处与世隔绝以后，有三位姓樊的祭司站出来，带领村民们找到了生活下去的方法。”莫七说，“那么，有一件事就很奇怪了。”

　　“——那片祭司墓之中，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是姓樊的？”

　　黑袍人的脸已经腐烂，看不出这张脸上有什么表情，可它一双眼睛里还是有神的。叶明秋看得出，黑袍人的瞳孔巨震，很显然，莫七说中了。

　　下一瞬，黑袍人忽然动了。它展开身形，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猛地闯出灵网，翻过木栏。一眨眼间，就不见了。

　　灵网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叶明秋完全没想到它能闯出灵网，怔了一怔，待到回神，动身便追。翻出禁地，黑袍人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等他翻出禁地，莫七也慢悠悠翻过木栏，看起来居然丝毫都不着急。叶明秋没有他的好心态，急急哑语：“往哪里追？”

　　“西山。”莫七说，“要不要我背你？五千块，可以出了阵再结。”

　　叶明秋没心思和莫七说笑——他只是适应不了高海拔，西山又不算高，他自己也上得去。

　　理都没理莫七，叶明秋拔腿就追。莫七体力明明比他好得多，却和他保持相同的速度，并没有全力追击。

　　“它是怎么穿过灵网的？”叶明秋一脸不解，“镇压法坛布置得严丝合缝，根本没有漏洞！”

　　莫七看起来丝毫都不意外，悠悠说：“镇压法坛，镇的是诡物。它又不是诡物。”

　　“不是诡物？”叶明秋更奇怪了，“它那副模样，还不是诡物？！不是诡物是什么？”

　　“人。”莫七说，“它只是一个过于长寿的人。”

　　刚才他故意布下灵网试探，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想知道，黑袍人究竟是怪物，还是一个“人”。

　　叶明秋向来巧捷，莫七将话点到，他立刻就明白过来：“西王母！”

　　莫七说过，那场“降灵仪式”，看起来与西王母相关。再联系樊村村口界碑上镌刻的“建平四年”，阵成的契机，应当与西汉哀帝时期的那场“代行西王母筹”有关。

　　代行西王母筹，所求正是“长生”。

　　建平四年，八方百姓相互传递“西王母筹策”，声称“代行西王母筹”。他们认为，传递、佩戴西王母筹策者，可长生不死。

　　如果这个黑袍人不是诡物，而是一个“过于长寿的人”，那就说明——

　　叶明秋手语都惊得变了形：“你是说，‘西王母筹策’是真的？！”

　　这个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一件宝物，可保佩戴者不死。自古以来帝王倾举国之力所求的东西，居然真的存在！

　　莫七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你觉得那个黑袍人，算是‘不死’么？”

　　叶明秋登时冷静下来。

　　这样一说，他就全明白了。西王母筹策，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人不死——可它能保的，只有灵魂。

　　灵魂不死，躯壳却会死亡、腐烂。一个不死的灵魂，被困在已经腐烂的躯壳里，这不是“长生”，而是一种酷刑。

　　“我想，建平四年建立樊村的三个樊姓祭司，应当都有不死的灵魂。”莫七说，“所以祭司墓里，才没有姓樊的墓碑。所以每隔一百五十年，都会选取三位新祭司。所以祭司的棺材，要用七星镇煞，以免尸变。”

　　每隔一百五十年，樊姓祭司的旧躯壳都会腐烂到不能再用。所以，他们需要每隔一百五十年举行“降灵仪式”，在仪式中骗新选取的祭司签下“生死状”，让出自己的躯壳。

　　然后，樊姓祭司的旧灵魂就会占据他们的躯壳，取而代之。

　　也是因此，像大聪这样的神智不全之人，也可以被选为新祭司。因为降灵仪式要取走的，只是躯壳，里面的灵魂只会像垃圾一样被舍弃。大聪的神志是否健全，根本就没所谓。

　　被舍弃的灵魂怨气深重，待一百五十年后，他们的躯壳重归大地，冤魂难免躁动。因此，祭司墓里才会有七星镇煞。

　　如果莫七没有猜错，每一座祭司墓的棺材上，应当都钉了七颗钉。

　　“祭司墓里被七星镇煞的第一个黑袍怪人，应当就是第三祭司。”莫七说，“那日我与它缠斗，损坏了它的躯壳，所以，它给自己找了个新躯壳。”

　　“张利贞！？”叶明秋倒吸一口冷气，“那张利贞的灵魂……”

　　“应当就跟在他的躯壳身边。”莫七说，“如果我们够快，也许还来得及。”

　　灵魂与躯壳天生相辅相成，相互吸引。张利贞被抢走躯壳不过三日，如果能尽快夺回张利贞的躯壳，把他的灵魂塞回去，他应当还能有救。

　　说话间，他们已经远远看到了黑袍人的背影。两人并不上前，只是远远缀在黑袍人身后。

　　“隐沦。”莫七说。

　　叶明秋立刻明白过来，掏出两张隐沦符箓，一张递给莫七，一张自己吞下去，随后，双手结印在胸前。“隐沦”生效，他和莫七的身形迅速淡去。

　　——他们不能被黑袍人发现。他们得为张利贞的性命抢时间。

　　抓住黑袍人，从它嘴里撬出祭司老巢的位置，一定没有他们直接跟着它去老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