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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高考成绩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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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沈朝颜正在家里看书。她查分的时候手很稳,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没有抖,点击查询的时候也没有犹豫。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和她预估的差不多,全省第三十八名,足够上任何一所她想去的大学。她把成绩截图发给父母,然后发给了顾惜缘。
顾惜缘的回复来得很慢,足足过了十分钟才发过来。是一张截图,上面有她的分数和省排名,数字不算特别亮眼,但上一个不错的一本完全够了。截图下面配了一行字:“沈朝颜,我好像真的可以去省城了。”
沈朝颜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胸腔撞开。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你想去省城的哪个学校”
“省大,我查过了,省大的中文系挺好的。”
省大。沈朝颜在搜索栏里输入“省大建筑系”,页面跳出来的瞬间她看到了录取分数线和往年的排名,她的分数高出省大建筑系录取线四十多分,稳得不能再稳。她关掉页面,回到和顾惜缘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省大建筑系不错,我准备报。”
顾惜缘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疯狂转圈,配文是“好开心”。沈朝颜盯着那只转圈的猫看了好几遍,然后保存了那个表情包。她打开相册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存了好几十张顾惜缘发来的图片和表情包,日出、鸽子、猫、狗、云朵、奶茶、蛋糕,什么都有。她把相册命名为“六一”,锁屏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填报志愿的那天,沈朝颜坐在电脑前,把省大建筑系填在了第一志愿第一专业的位置上。她的父母问她要不要冲一下更好的学校,她说不用了,省大挺好的,离家近,方便回来。父母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没有再劝。沈朝颜看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给顾惜缘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顾惜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接的电话。“喂”
“我报完了。”沈朝颜说。
“我也报完了。”顾惜缘说,“省大中文系,第一志愿。”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沈朝颜能听到顾惜缘的呼吸声,平稳而轻柔,像夏天的晚风。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语都在喉咙口排着队,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反而一个都出不来。
“沈朝颜。”顾惜缘先开口了。
“嗯。”
“你还记不记得幼儿园那次两人三足”
“记得。”
“我们跑了第三名。”
“嗯。”
“但我觉得我们赢了。”顾惜缘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耳语,“因为我们都跑完了全程,而且都没有摔跤。”
沈朝颜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连绵的楼群和更远处的山影。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深红色的火海,那些光和影在云层中翻涌,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油画。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像一个句号,不是结束的句号,而是一个章节结束、新章节开始的句号。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求学生涯画上了句号,而她和顾惜缘的故事,即将翻开全新的篇章。
“顾惜缘。”她说。
“嗯”
“到省城之后,每个六一,你还送我棒棒糖吗”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像被夏天的风吹散的花瓣,轻盈而芬芳。“送。”顾惜缘说,“送到你不想吃为止。”
“我什么时候都不想吃了。”沈朝颜说。
顾惜缘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了些,声音在听筒里微微发颤。“那就送到你老,送到你牙都掉光了不能吃糖了,我就把棒棒糖化在水里给你喝。”
沈朝颜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眼眶里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有让那层水雾凝结成水滴,而是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慢慢沉入地平线。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青草气息和湿润的泥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全部压了回去,然后用一个很轻、很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顾惜缘,那你要送我一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安静到沈朝颜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然后她听到了顾惜缘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和郑重,像教堂里的钟声,像婚礼上的誓言。
“好。一辈子。”
那天晚上沈朝颜失眠了。不是因为焦虑,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反而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她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点亮又关掉,点亮又关掉,每次点亮的时候都会看到顾惜缘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好。一辈子。”——然后关掉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童话,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红线,连着另一个人心里的一根红线,不管相隔多远,红线都不会断。她那时候不相信这种东西,觉得太玄乎了,不符合科学。但现在她信了,因为她的红线就在那里,从六岁那年的幼儿园教室开始,一直连到现在,连到顾惜缘的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上面。
一辈子。沈朝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又轻又重,轻得像一根羽毛,重得像一座山。她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久,尝到了甜味,尝到了酸味,还尝到了一点说不清楚的味道,像小时候顾惜缘塞给她的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甜得发腻,但让人上瘾。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沈朝颜侧过身,面朝窗户,看着那一小片月光慢慢地、慢慢地从窗台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她不再想任何事了,所有的念头都安静了下来,像湖面上的水波终于平息,露出下面清澈见底的湖床。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慢慢地沉入了梦乡。梦里没有乱七八糟的画面,只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整个天空。树下有两个小女孩,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她们手牵着手,坐在树根上,头靠着头,看着远方的夕阳。
一个小女孩说:“我们以后还会在一起吗”
另一个小女孩说:“会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沈朝颜在梦里流下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最后消失在枕头里。那一滴眼泪是温热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和藏了十二年的秘密,终于在这个夏夜得到了安放。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七月下旬,太阳大得像个火球,把柏油路面烤出了沥青的味道。沈朝颜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省大建筑系的录取通知书印刷得很精致,校徽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通知书看了三遍,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顾惜缘。
顾惜缘的回信是一张自拍,她站在自己家阳台上,手里举着省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背后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室友你好。”
沈朝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室友。她们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填了同一个宿舍区,但没有想到会被分到同一间寝室。省大的新生宿舍是随机分配的,能分到一起的概率低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奇迹就这么发生了,像这个夏天里发生的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恰到好处得不像真的。
她把顾惜缘的自拍放大,看了每一个细节。顾惜缘的头发比高考前长了很多,已经过了肩膀,被风吹起来了几缕,在阳光下像金色的丝线。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了一截锁骨。沈朝颜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把照片存进了“六一”相册里。
她给顾惜缘回了一条消息:“室友好,请多关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顾惜缘还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又站起来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像是怕心脏会从里面跳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她们已经认识十二年了,该说的话都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大半,但“室友”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那个空间里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和让人心跳加速的想象。
手机震动了。顾惜缘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沈朝颜点开,顾惜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让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清脆和柔软:“沈朝颜,你猜我们会不会在寝室里吵架”
沈朝颜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会让着你。”
语音消息发出去之后,沈朝颜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太直白了,像是某种表白的前奏,但又没有完全说到位,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让人有点尴尬。她刚想发一条文字消息补救一下,顾惜缘的语音就过来了,点开之后是一阵笑声,笑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让沈朝颜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不用你让我,我也会让着你的。沈朝颜,我们可以互相让。”
互相让。沈朝颜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咀嚼了很久。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让步,而是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互相让步的人。一个人让步叫忍耐,两个人互相让步才叫珍惜。顾惜缘用三个字就说清楚了她们之间的关系本质,而她自己用了十二年才走到这里。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九根棒棒糖安静地躺在里面,糖纸在台灯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她拿起最新的那根,青苹果味的,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糖纸小心地剥开,没有撕破,把糖纸压平放在桌上,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
青苹果味的甜在舌尖炸开,带着一点点酸,像夏天切开的第一口青苹果,酸得让人皱眉,但甜得让人想再咬一口。她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转,感受着糖块在舌尖融化的过程,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小河流进了身体最深处。
她从桌上拿起那张青苹果味的糖纸,对着台灯举起来。糖纸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透明,上面的图案清晰可见,是一个卡通苹果,红红的,圆圆的,上面带着一片绿叶。她把糖纸和之前那些糖纸放在一起,九张糖纸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像九张彩色的明信片,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个年份,从六岁到十八岁。
沈朝颜把糖纸收好,把铁盒子盖上,锁回抽屉里。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顾惜缘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顾惜缘,到省城之后,我们去看电影,去吃火锅,去逛校园,去图书馆自习,去食堂吃饭,去操场跑步,去做所有大学生会做的事情。”
她没有发出去,而是把这行字存在了备忘录里。她看着备忘录里的那几行字,嘴角慢慢弯成了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弧度,而是一个充满了期待和笃定的弧度,像一棵树终于等到了春天,所有的枝条都在蠢蠢欲动,准备绽放出新的绿叶。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帘轻轻飘动。沈朝颜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中,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在上演。而她的故事,和顾惜缘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大学开学还有三十七天。三十七天之后,她会和顾惜缘一起坐上开往省城的火车,拖着行李箱走进省大的校门,在新生报到处的长队里站在一起,在宿舍里铺床叠被,在食堂里讨论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在操场上跑八百米,在图书馆里占座位,在深夜的宿舍阳台上聊天聊到天亮。
三十七天之后的每一天,她都能看到顾惜缘。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又开始了那种不受控制的狂跳,像一个小孩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高兴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沈朝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掌心下那有力的搏动,一下一下,坚定而急促,像是在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台历。八月一号,距离九月七号开学还有三十七天。她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倒计时开始。
写完她关上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沈朝颜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声。那个声音说:“沈朝颜,以后每个六一,我都送你一个棒棒糖。”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比第一个更轻、更稳,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好。”
沈朝颜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复杂的画面,只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包装纸上的褶皱像时间的纹路,记录着所有她记得和不记得的过往。
而她知道,那根棒棒糖的另一端,握着顾惜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