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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冷饮店里的 ...

  •   冷饮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沈朝颜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冒汗。她看着顾惜缘的脸,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不太确定的光,忽然意识到顾惜缘也在紧张。她们坐在这里,两张椅子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这一米像一条宽阔的河流,河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和云朵,让人看不清对岸的风景。
      沈朝颜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桌的两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自己的奶茶。顾惜缘愣了一下,随即也站了起来,动作有点慌乱,差点把芒果冰沙碰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像两个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观众不多,但每一个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们身上。
      沈朝颜绕过圆桌,走到顾惜缘面前。她比顾惜缘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能看见她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顾惜缘仰着脸看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不太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
      沈朝颜伸出手,把顾惜缘拉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到像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沈朝颜的手臂环过顾惜缘的后背,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指尖感受到她脊背的线条。顾惜缘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像一块被阳光晒融的黄油,整个人靠进了沈朝颜的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双手攥着她腰侧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冷饮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着什么歌,沈朝颜没有听清。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能闻到顾惜缘头发上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夏天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只属于顾惜缘本人的气息。那个气息她太熟悉了,从幼儿园到高中,每一次靠近她都能闻到,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它,像一条无形的丝线,把她和顾惜缘紧紧系在一起。
      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沈朝颜不知道。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像一条河流在某个转弯处突然放慢了流速,每一滴水都变得缓慢而透明。她只记得自己最终松开手的时候,顾惜缘没有马上退开,而是在她怀里多停留了一秒,像是不舍得离开那个温度。
      她们分开之后,顾惜缘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红透了的耳朵和脖子。沈朝颜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怎么冰了,但刚好可以压下喉咙里那种干燥发紧的感觉。
      “还了。”沈朝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顾惜缘终于抬起头来,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慌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着沈朝颜,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拿起勺子继续吃冰沙,但冰沙已经化了大半,变成了一碗淡黄色的甜水。她端着碗把甜水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朝颜。”她说。
      “嗯。”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心跳好快。”
      沈朝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你的也不慢。”
      顾惜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从内到外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光。沈朝颜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的辛苦都值得了,高三那三百多个灰暗的日子,那些刷不完的试卷和熬不完的夜,那些因为见不到面而产生的焦虑和不安,全部都在顾惜缘这个笑容里被稀释了,变成了无足轻重的尘埃。
      她们在冷饮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橘色,久到冷饮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们聊了很多,聊高考的题目,聊考完那天的感受,聊暑假的计划,聊想去哪个城市上大学。沈朝颜说她想学建筑,想留在本省,顾惜缘说她想学中文,也想去省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到“如果不在同一个城市怎么办”这种问题,好像那个问题不存在,好像她们理所当然地应该去往同一个方向。
      从冷饮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但六点半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楼群的缝隙里,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沈朝颜和顾惜缘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融为一体的墨迹。
      公交站到了,顾惜缘要坐的那路车还没来。沈朝颜不需要坐公交,她家就在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但她没有走,而是站在站牌旁边,和顾惜缘一起等那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公交车。
      “沈朝颜。”顾惜缘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个六一都送你棒棒糖吗”
      沈朝颜偏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惜缘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点上,像是那个点上藏着什么只有她才能看见的东西。“因为六一儿童节那天,你帮我吃了胡萝卜。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也不喜欢吃胡萝卜,但你帮我吃了,还假装很好吃。”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愿意为我做不喜欢的事的人。我想记住你,也想让你记住我。所以我决定每个六一都送你一根棒棒糖,这样你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想起我。”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车灯在暮色中亮着两团昏黄的光。顾惜缘转过身面对沈朝颜,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十二年的时光在流淌,有无数个午后的阳光和夜晚的星光,有吃过的每一根棒棒糖和写过的每一张纸条。
      “沈朝颜,我想让你记住我一辈子。”她说。
      公交车停下来了,门开了。顾惜缘转身上车,沈朝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扬起,看着她走上台阶,投币,回头看了自己一眼。车门要关上的那一瞬间,沈朝颜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更深、更隐秘的地方涌上来的,像地下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惜缘。”
      顾惜缘在车上转过身,隔着车窗看着她。沈朝颜站在站台上,被橘色的路灯笼罩着,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东西很亮,很烫,像一颗刚刚点燃的恒星,在所有沉默和克制的冰层下面燃烧了十二年,终于在这一刻烧穿了所有的伪装。
      “我也是。”沈朝颜说,“我想让你记住我一辈子。”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顾惜缘趴在车窗上,手贴在玻璃上,脸被车内的灯光照得发白,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沈朝颜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越走越远,看着那两道红色光痕消失在下一个路口,久久没有动。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度和草木的气息。沈朝颜把手插进裤袋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抱过顾惜缘,指尖还残留着她后背的温度。她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像要把那个温度永远保存在掌心里。
      回到家,沈朝颜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和顾惜缘的聊天界面上只有一条消息,是顾惜缘发来的:“我到家了。”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真是笨得可以,别人发了“我到家了”这种话,自己居然只回了一个“嗯”。她应该回点什么,比如“早点休息”,比如“今天很开心”,比如那三个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敢打出来的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黑暗中,顾惜缘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表情都那么鲜活,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认真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害羞时泛红的耳朵尖。她想起顾惜缘说“我想让你记住我一辈子”时候的样子,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她心上的印记,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沈朝颜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打完之后她看了两遍,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保存。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那晚的梦很乱,有幼儿园的滑梯,有小学的两人三足,有植物园里巨大的龟背竹,有冷饮店里融化的芒果冰沙。所有的画面都像被水洗过一样,颜色鲜艳得不太真实,但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顾惜缘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洒满阳光的教室里,对她说“这个位置有人了”,然后笑了,笑容明亮得像六月的阳光。
      梦里沈朝颜也笑了,笑得毫无保留,笑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很小的一片水渍,分不清是口水还是眼泪。沈朝颜盯着那点水渍看了几秒,然后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她坐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铁盒子,把昨天那根青苹果味的棒棒糖放了进去。九根棒棒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五颜六色的糖纸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讲述着一个从六岁就开始的故事。
      她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打开手机。顾惜缘在早上七点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拍的是窗台上的日出,橙红色的天空里浮着几缕金色的云,好看得像一幅油画。图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早,今天的日出好好看,想让你也看到。”
      沈朝颜把图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她这边的窗户朝西,看不见日出,但她能看到对面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踱步,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拍了一张鸽子的照片发给顾惜缘,配了一行字:“早,没有日出,但有鸽子。”
      过了几秒,顾惜缘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疯狂点头,配文是“可爱可爱”。沈朝颜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发现自从高考结束之后,她笑的次数比高三一整年加起来都多。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好像笑是一种需要控制的资源,用多了就会耗尽一样。
      但她很快又笑了,因为顾惜缘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沈朝颜,我们明天去看电影吧。”
      沈朝颜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好。”
      “那我买票,你要看什么”
      “你选。”
      “那我选个恐怖片,你敢看吗”
      “敢。”
      “好,那就恐怖片,不许中途闭眼。”
      沈朝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动画片的时候,顾惜缘每次看到稍微紧张一点的画面就会捂住眼睛,从指缝里偷看,然后问她“过去了没有”。那时候的顾惜缘胆子小得要命,连动画片里的一点小刺激都受不了,现在居然敢看恐怖片了。她不知道顾惜缘是真胆子变大了,还是在故意选恐怖片给自己制造什么机会。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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