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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九月的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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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省城还残留着夏天的余威,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把火车站广场上的地砖晒得发烫。沈朝颜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广场中央的顾惜缘。她穿着一条白色的棉麻长裙,戴着一顶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风吹过来的时候丝带飘起来,像一只蝴蝶绕着她的头发飞舞。
顾惜缘也看到了她,笑着朝她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指挥一架飞机降落。沈朝颜拖着箱子走过去,两个人在广场中央碰面,彼此打量了几秒。沈朝颜觉得顾惜缘又变了,不是外貌上的大变化,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微妙转变,像一幅画被重新上了一遍颜色,看起来和原来一样,但饱和度更高了,更鲜活了。
“你怎么晒得这么黑”顾惜缘皱着眉看沈朝颜的脸,伸手在她脸颊上比了比,“你的防晒霜是不是没涂够”
“涂了。”沈朝颜说,“可能是军训的原因。”
“你们理科班暑假还军训”
“我自己训的。”
顾惜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自己训什么军训你又不用当兵。”
“体能太差了,怕大学军训跟不上。”沈朝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顾惜缘看着她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草帽差点被风吹跑,赶紧伸手按住。
“沈朝颜你真的是,我服了你了。”顾惜缘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别人暑假都在玩,你在家自己军训。”
沈朝颜看着她笑得发红的脸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解释。她没有告诉顾惜缘,自己之所以暑假每天早起跑步、做俯卧撑,不是因为怕军训跟不上,而是因为上次抱顾惜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臂有点抖。她觉得作为一个以后可能要经常拥抱别人的人,臂力还是得练一下。这种理由她说不出口,所以就用“体能太差”四个字带过了。
她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去省大,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听说她们是大一新生之后滔滔不绝地讲了一路,讲他的女儿也在省大读书,讲省大哪个食堂的菜好吃,讲学校附近哪条街的奶茶店最正宗。沈朝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顾惜缘坐在中间,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随着车身的摇晃偶尔碰在一起,每次碰到都会迅速分开,然后又因为下一个颠簸再次碰到一起。这样反复几次之后,两个人都不再躲了,肩膀就那样自然地靠着,彼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省大的校门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气派,灰色的石柱上刻着校名,笔力遒劲,据说是建校时请的一位书法大家题写的。校门口拉着红色的迎新横幅,写着“热烈欢迎2025级新同学”,横幅下面是一排遮阳棚,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的报到点,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学姐在人群中穿梭,帮新生搬行李、指路。
沈朝颜和顾惜缘拖着箱子先去了各自的学院报到,约好半个小时后在宿舍楼下碰面。沈朝颜的建筑学院在东区,报到流程很简单,交了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领了一张校园卡、一把宿舍钥匙和一张新生入学指南,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她拿着钥匙看了一眼上面的标签:紫荆公寓七号楼三零二室。三零二,她记得顾惜缘说过她的宿舍也是三零二。她们是同一个宿舍,只是不知道是几号楼。
她拖着箱子穿过半个校园来到紫荆公寓区,远远就看到七号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惜缘也到了,正蹲在地上逗一只橘猫,那只猫胖得像一个毛茸茸的南瓜,躺在花坛边晒太阳,被顾惜缘挠着下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你的宿舍是几号楼”沈朝颜走过去问。
顾惜缘抬起头,脸上还带着逗猫时残留的温柔笑意。“八号楼,三零二。”
沈朝颜的心跳漏了一拍。七号楼和八号楼,不是同一栋楼,但是相邻的两栋。三零二对三零二,窗户正好面对面。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七号楼和八号楼之间的距离,大概二十米左右,站在阳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阳台的一举一动。
“怎么了”顾惜缘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尘,看沈朝颜站在原地不动,有点疑惑地问。
“没什么。”沈朝颜说,“走吧,上去看看。”
紫荆公寓是省大最新的一栋本科生宿舍楼,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沈朝颜推开三零二寝室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短头发、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巨大的快递箱,箱子上印着某电商平台的logo,里面的东西多得像是把整个超市都搬来了。另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床上,正在铺被单,动作不急不慢,每折一下都要用手掌把褶皱抚平,像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手工活。
“你们好,我是沈朝颜。”沈朝颜站在门口,自我介绍的语气平静而简短。
蹲在地上拆快递的女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充满活力的脸。“你好你好,我叫白露,白露为霜的白露,来自湖南,以后请多关照。”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连珠炮一样,说完之后又低头继续拆快递,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台灯、一个水壶、一个收纳盒、一个抱枕、一个床上书桌、一包零食、又一包零食、再一包零食。
坐在床上的女生终于铺完了被单,转过身来看沈朝颜。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漂亮,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目间带着一种清冷的气质。她朝沈朝颜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宋知意。你好。”
沈朝颜点了下头作为回应,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她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一个背包,三两下就把东西归置好了。她选的床铺是靠门的下铺,理由是方便,不用爬上爬下。白露住她上铺,宋知意住对面的上铺,对面下铺还空着,不知道最后一位室友什么时候来。
答案在一个小时后揭晓了。沈朝颜正在阳台挂毛巾的时候,寝室门被推开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清脆得像一颗珠子落在瓷盘上。“大家好,我是顾惜缘,中文系的,请多关照。”
沈朝颜从阳台走进来,和顾惜缘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顾惜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只偷到鱼的猫。沈朝颜看着她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一切。顾惜缘早就知道她们不会住在同一栋楼,但她故意没有说,让沈朝颜自己发现对面阳台的三零二住的是别人。这个小小的恶作剧让沈朝颜心里升起一股无奈又想笑的感觉,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我来了。”顾惜缘笑得灿烂,拖着箱子走向那个空着的下铺,一边走一边跟白露和宋知意打招呼,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基本情况介绍完了,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她的行李比沈朝颜的多了一倍,光鞋子就带了六双,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像一个微型的鞋店。
白露从一堆零食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沈朝颜,又看了看顾惜缘。“你们俩认识啊”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顾惜缘替沈朝颜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哇,青梅竹马”白露的眼睛亮了起来,“太羡慕了,我上大学一个人都不认识,你们俩至少有个伴。”
沈朝颜没有接话,低头把毛巾重新挂了一遍。宋知意依然坐在床上看手机,对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太关心,但沈朝颜注意到她的目光刚才在顾惜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开学的头几天兵荒马乱,各种入学教育、选课指导、社团招新填满了每一分钟。沈朝颜和顾惜缘虽然住在不同的宿舍楼,但每天都会在食堂约饭,有时候是早餐,有时候是午餐,有时候是晚餐,大多数时候是三餐都在一起。白露一开始还跟着一起去,后来发现每次和她们俩吃饭都像在看一部只有两个主角的电视剧,自己永远是那个没有台词的群众演员,于是果断放弃,开始和其他同学搭伙。
宋知意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参与寝室集体活动,她每天早出晚归,行踪神秘,白露问她去干嘛,她只说“有事”,然后就不再多说。白露私下跟沈朝颜说宋知意这个人有点高冷,不好接近,沈朝颜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发表意见。她对别人的事情一向不太关心,这种性格从幼儿园就开始了,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九月七号正式上课,沈朝颜的建筑学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从周一到周五几乎没有空闲时间。顾惜缘的中文系课程相对轻松一些,每天下午基本都没课,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书、写作业或者在校园里闲逛。但沈朝颜发现顾惜缘并没有真的闲下来,她加入了中文系的学生会,还报名了校报的编辑工作,日程表比沈朝颜的还要满。
“你不累吗”沈朝颜在食堂里问顾惜缘,看着她盘子里的饭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累。”顾惜缘诚实地回答,用手撑着下巴,“但是开心。大学嘛,不就是应该什么都尝试一下吗”
沈朝颜没有反驳,但她在心里想,尝试是应该的,但不能把自己累垮。她把盘子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顾惜缘的盘子里。“多吃点,你瘦了。”
顾惜缘看着那个鸡腿,表情变得有点微妙。“沈朝颜,你是不是觉得我照顾不好自己”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放心我”
沈朝颜沉默了。她不是不放心顾惜缘,她只是习惯了照顾她,从幼儿园帮她捡被子开始,这种习惯就像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了。但她说不出这些话,所以只是说了句“你多想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顾惜缘看着她的头顶,那里的发旋像一个小漩涡,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她拿起鸡腿咬了一口,油汁在嘴里化开,味道很好,但更好的是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温热而踏实,像冬天里的一杯热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