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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灯火阑珊(二) 三个月前的 ...
三个月前的一个午后,萧慕光在燕京定北侯府醒来。
他仿佛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湖底,他游了很久很久,才重新浮出了水面,人世间的阳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负责照顾他的是个年轻的侍卫,他穿着带有燕国纹饰的衣裳——萧慕光缓缓抬眼,环顾四周,触目皆是低调古朴的摆设,显得典雅异常,但却非常陌生。
刚给他揉捏完小腿放下挽起长裤的侍卫抬头,对上萧慕光睁开的双眼,先是一怔,随后便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醒啦!萧将军醒啦——快去向侯爷和夫人报信——萧将军醒啦——”
院外顿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
萧慕光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这是何处,便见两个小小的身影像两团粉白的云絮般飘了进来,一左一右扑到了他的床榻边。
那是两个双生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模一样的藕荷色小袄,梳着一模一样的双丫髻,连发间缀着的珍珠小簪都是一般无二。她们睁着两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小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惊喜与天真。
萧慕光的目光落在左边那个孩子的眉眼上,心口猛地一窒。
那弯弯的眉,那清亮的眼,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那个让他在宜郡雪夜里一见倾心、在落鹰峡以命相护、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刻入骨髓的女子。
他有些错愕。
难道,是她的女儿?
这个念头一起,心中便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原来她已嫁作人妇,原来她已为人母,原来……他沉睡的这些年里,她早已拥有了与他无关的人生。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艰难万分。他只能僵直地躺在那里,看着那两个酷似她的孩子,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承明,"其中一个女孩奶声奶气地开口,"叔叔睁开眼睛啦!"
"娘亲说叔叔睡了很久很久,"另一个接话,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比承平睡午觉还要久。"
萧慕光闭了闭眼。
院外的脚步声更近了,夹杂着女子温柔的低语和男子沉稳的应答。
帘栊一掀,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萧慕光抬眸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女子一袭素色长裙,眉眼如画,步履轻盈,正侧首与身旁男子说着什么,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那熟悉的轮廓,那熟悉的身姿,分明就是她——高曦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腔发疼。
可她身旁的男子……
萧慕光的目光移向那男子。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沉稳,却又在望向身侧女子时,化作一汪深潭般的温柔。
他认得这个人。
燕国定北侯霍北羽,燕国战神,当年落鹰峡奇袭箭楼、清剿北蛮残部的统帅。他在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里,曾见过此人率轻骑从天而降的身影。
萧慕光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数念头在刹那间纷呈而过。
她嫁到燕国,是和亲吗?
她是自愿和亲到燕国的吗?她如今过得幸福吗?她为何会带着他这个废人嫁过来?她……夫婿可曾因此责难她?
种种念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阿宁",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将军醒了?"那女子已行至榻前,笑意温婉,"当真是个大好的消息。"
她伸手探向他的腕脉,指尖温热而轻柔。萧慕光浑身僵硬,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想从中寻出一丝熟悉的痕迹,却又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脉象平稳,气血渐通,"她转头对身旁男子笑道,"真的是大好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那男子笑着朝她点头,眸中盛满了说不出的温柔宠溺,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低声道:"辛苦你了。"
"侯爷言重了,"她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俏皮活泼,"医者本分罢了。"
萧慕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无法自已。
她在笑,笑得那样明媚安然;她在被人珍视,被那样温柔地呵护着。她过得很好,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情形都要好。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她过得好便好,他该欣慰的,他该祝福的。
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赤红了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紧紧地闭上眼,不让自己的泪水溢出,不让自己的狼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原来……他终究求而不得。
"萧将军?"那女子的声音带着关切,"可是哪里不适?"
萧慕光没有睁眼,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失态,就会让所有人都看穿他多年来苦苦支撑的执念,不过是一场笑话。
霍北羽的目光在萧慕光紧闭的眼睑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他那双死死攥紧被褥、指节泛白的手,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阿璃,你回房写信给高曦宁吧。若她得知萧将军苏醒之事,定然开怀得很。"
云璃有些意外地看了霍北羽一眼,在她面前他多数称高曦宁为“姨姐”,为何——不过她也没多想,笑着颔首:"正是,姐姐若知道了,怕是要连夜赶来。"她收回把脉的手,正欲起身离开,却被一个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叫住——
"你……不是高曦宁?"
云璃愕然转身。
萧慕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眸子赤红一片,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绝望之人窥见最后一丝天光。
云璃愣了一瞬,随即恍然。
是了,楚王在世时,为保护她这个孪生妹妹,高曦宁从不曾与人提起她还活在人世。眼前这个萧将军,怕是对此也一无所知,方才竟将她误认作了高曦宁。
她不由失笑,温声解释道:"萧将军误会了,我是云璃,高曦宁是我的孪生姐姐。五年前落鹰峡一战,将军为救我姐姐身受重伤,昏迷至今,是侯爷与姐姐将你带回燕京,由我与桃姐姐一同诊治照料。"
萧慕光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孪生妹妹……
她不是高曦宁……
那高曦宁没有嫁到燕国,她没有成为霍北羽的妻,她没有生下那对小女孩……
心底那片酸涩的汪洋大海,在刹那间退潮,露出被淹没已久的礁石。那些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原来从未失去。
可紧接着,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席卷而来——
他渴望见到她。
这种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强烈到他恨不得立刻起身,立刻策马,立刻奔赴到她的面前。
可是……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锦被覆盖的双腿。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毫无反应;试着弯曲膝盖,沉重如铅。他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搀扶。
他用什么去见她?
用这副残躯?用这五年空白的光阴?用他如今连剑都握不稳的双手?
"云姑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求你不要告诉她。"
云璃微微一怔:"萧将军?"
"不要告诉曦宁,"萧慕光闭上眼,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刀刻进自己的骨血,"不要告诉她我醒了。"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不想让她看见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连路都走不了的废物。
不想让她看见一个需要人喂饭、需要人更衣、需要人抱着才能挪动半分的累赘。
他曾在她面前是将军,是武将,是能与她并肩而立、为她挡风雪的人。他不要她记忆中的萧慕光,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云璃沉默了。
她看着榻上这个男子,看着他苍白面容上那抹近乎偏执的倔强,忽然想起姐姐前日来信。信上说,她正在忙着科举改革,力排众议废除世家举荐旧制,增设策论与实务考校,全程由皇城司监察,三个月来日日与朝臣周旋。字迹难得潦草,可见是忙中缝隙匆匆写信予她。
她若得知萧慕光苏醒,必得放下正在努力的一切,日夜兼程赶来燕京。
可如今萧慕光这等情形,若她见到,也是会伤怀的。不若就依他所言,等他彻底康复了,再给她一个完完整整的惊喜吧。
"好,"云璃轻声应道,"我答应你。"
从那一日起,萧慕光开始了近乎残酷的复健。
每日清晨,当定北侯府尚笼罩在薄雾之中,他已在侍卫的搀扶下尝试站立。双腿无力支撑,他便以双臂撑住床沿,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直到眼前发黑也不肯松手。
第一次站立,他用了整整七日。
第一次迈步,他摔了三十余次,膝盖磕得青紫一片,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一次独立行走,他走了三步,便耗尽全身力气,轰然倒地,却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房梁大笑出声。
云璃和龙桃儿带着两位年轻太医每日为他施针、推拿、配药,见他如此拼命,既心疼又敬佩。龙桃儿曾感叹:"这人的意志力,简直不像个刚醒来的病人,倒像是个要上战场的疯子。"
萧慕光只是沉默地笑笑,然后继续。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来。
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他要让她看见,那个曾将她护在身后的人,没有倒下。
两个月后,萧慕光已能行走自如,甚至重拾了骑射。那日他在定北侯府的后院拉满长弓,一箭正中百步外的靶心时,霍北羽站在廊下,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萧将军,"霍北羽开口,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意,"你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
萧慕光收弓转身,朝他抱拳一礼:"承蒙侯爷与夫人救命之恩,萧某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霍北羽淡淡一笑,"要谢便谢你自己,谢你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
他顿了顿,又道:"阿璃已备好给姨姐的信,你……何时启程?"
萧慕光望向北方,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越过千里江山,落在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身上。
"今日。"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思念。
一个月前,他带着云璃亲笔所写的信,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信上详细说了萧慕光的脉象、气血和体魄情况,大体上身体康健,请姐姐放心,还附上了温养的数个药方。
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
他曾在驿站歇脚时,对着铜镜端详自己消瘦的面容,担心她见了会不喜。
他曾在渡江时,望着滔滔江水,想起落鹰峡那一夜她托住他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曾在梦中无数次演练与她重逢的场景,却在每次醒来时,发现枕巾已湿。
上元节那夜,他终于回到了郢都。
朱雀大街十里花灯如海,人声鼎沸,他却觉得那些热闹都离他很远很远。他牵着马,在人群中穿行,像是一个游离于尘世之外的孤魂。
近乡情怯。
他想象着见到她的场景,想象着她会说些什么,想象着她是否还会记得那个在宜郡雪夜里帮她安葬李家姐妹的沉默小捕快。
他笨拙地想,分别已有五年,怕是生分了,与其相顾无言,不若买上一壶她爱喝的绵软酒水,权当是送上一份上元节礼吧。
他记得对饮那夜,她曾在城垛上说过,不喜北疆的烈酒。他当时告诉她,西市长安巷有家云深酒铺,他们家的酒便极为醇厚绵香。
她当时说,改日要尝尝。
这个"改日",一拖便是这么多年。
他循着记忆找到了长安巷的云深酒铺。
可酒铺已打烊,木门紧闭,唯余一盏残破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萧慕光站在灯下,望着那斑驳的匾额,心头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怅然。
他来得不巧。
他转身欲走,却在抬眼的刹那,僵在原地。
灯火阑珊处,长巷街口尽头,一抹纤细而挺直的身影正缓缓而行。
她拎着一壶酒,披着满身的月光,像是从他无数个梦境中走出来的一般。
高曦宁。
他的阿宁。
萧慕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想唤她,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上前,双脚却像是生了根,钉在原地。
自初遇那年起,十二年的执念,十二年的暗恋,五年的生死相隔,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豁然回身的高曦宁,显然也看见了那盏孤灯下的人影。
她握着腰间软剑的手缓缓松开,瞳孔骤然收缩,又骤然放大。
那个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那个消瘦苍白的面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不是梦。
她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落在雪地上,醇香的酒液泼洒而出,浸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
"……慕光?"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在风中的雪花,颤抖得不成样子。
萧慕光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踩着积雪,朝她走去。每一步都踏碎了五年的光阴,每一步都踏碎了他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望着她。
她瘦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与威严,那是执掌天下的摄政长公主才有的气度。可那双眼睛,那双在月色下微微泛红的眼眸,依然是他记忆中那个会在雪夜里跟他对饮的女子。
"阿宁。"
他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缱绻。
高曦宁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向前一步,扑入他的怀中。
萧慕光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住。
她的发间带着熟悉的沉水香,她的身躯带着夜风的微凉,她的颤抖透过衣料,清晰地传达到他的心脏。
"你……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以为……我以为你……"
"我醒了,"萧慕光低下头,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阿宁,我醒了。"
"我回来了。"
长安巷的积雪被两人的体温融化,孤灯的微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远处朱雀大街的烟火仍在盛放,人间繁华如旧。
而他们在灯火阑珊处,终于等到了彼此的归人。
作者大大还是不忍心让高曦宁这么好的女子得不到圆满,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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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灯火阑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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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