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山有木兮(一) 楚国郢都, ...
楚国郢都,元景三年,暮春。
云砚白第一次踏入云府大门时,才刚满九岁。母亲的手心全是汗,攥得他指骨生疼。他仰起脸,看见母亲苍白的面容上挂着勉强的笑,那笑容像一片薄纸,风一吹就要碎。
"砚白,待会儿见了夫人,要磕头,要乖。"母亲低声叮嘱,声音细若蚊蚋。
他点点头,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衣角。
云府本是楚国数得着的世家大族。百年前出过一位皇后,云氏一门煊赫至极,满门朱紫,簪缨不绝。可百年光阴如流水,再鼎盛的家族也经不起子孙平庸、后继无人。到了云知悦父亲这一辈,云家空顶着个伯爵的虚衔,门庭早已不复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府的宅邸依旧巍峨,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春日里泛着冷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审视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
云砚白的母亲,是云氏旁枝所出的女儿。她年轻时嫁了个寒门书生,夫妻恩爱,本以为能平淡度日,谁料丈夫在云砚白出生前三个月染了急病,撒手人寰。云砚白成了遗腹子。
寡母带着幼子,在夫家备受亲族刻薄。族中叔伯侵占田产,婶娘们冷嘲热讽,连冬日里的炭火都要克扣。母亲走投无路,索性将儿子改了母姓,带着他千里迢迢回到郢都,求见云氏当家夫人——云府如今继承爵位的是长房行二的嫡子,他的发妻正是当家夫人——只求能得一二分庇护,让母子有个容身之所,也想让儿子能入族学好争出一条生路。
她别无选择。
正厅里,云家二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太师椅上,面色淡漠。
云砚白的母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颤抖着诉说这些年的苦楚。她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回响都听不到。
夫人半晌不语。
云砚白跪在母亲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他不敢乱看,只盯着眼前金砖上细密的纹路,觉得那纹路像一张网,将他和母亲牢牢困在其中。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二叔母,这位婶婶跪了许久,地上凉,让她起来吧。"
云砚白忍不住抬眼。
屏风后转出一个少女,年约十岁,一身素白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丝绦。她乌发如云,仅别了一朵白花,再无多余装饰——似在为亲人服孝。可即便如此,那张小脸依旧明艳不可方物,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琉璃,映着厅外漏进来的春光,仿佛盛着一汪清泉。
这是云砚白第一次见到云知悦。
云知悦走到二夫人身侧,亲昵地扯了扯夫人的衣袖,声音软糯却不失分寸:"二叔母,您不是常教导知悦,云氏同宗同源,守望相助才是世家之本么?这位婶婶既是云家女儿,她的孩子也是云家骨血,若连这点庇护都不给,传出去,外人怕是要说咱们云家凉薄呢。"
二夫人被她这番话打动,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云知悦又转向跪在地上的母子,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怜悯,却不会让人觉得施舍。她微微屈膝,亲手扶起云砚白的母亲:"婶婶快请起,地上凉,莫要伤了身子。"
她的手擦过他的额头,温热而柔软,像春日里初绽的花瓣。
云砚白呆呆地看着她,忘了起身。直到母亲轻轻拽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慌忙磕了个头。
云知悦低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一缕春风,吹散了云砚白心头所有的卑微与惶恐。
"你叫砚白?"她问。
"是。"他声音细弱。
"好名字。"她点点头,"砚者,石之坚;白者,玉之洁。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骨气的人。"
她转向夫人,语气诚恳:"二叔母,砚白既改了母姓,便是认祖归宗。族学里多一个读书的孩子,于云家也是好事。知悦斗胆,请二叔母允他入学。"
夫人看着侄女,终究叹了口气。云知悦是长房嫡女,本是府内最尊贵的伯爵长女,只可惜母亲早丧,父亲又在年前因病去世,这才轮到嫡次子袭爵,改成二房当家。虽然云知悦父母俱丧,却聪慧早熟、性子温婉,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她既开了口,二夫人也不会因着多一两双筷子的小事驳了她的面子。
"罢了,悦儿你素来心软得很。"夫人挥挥手,"既如此,便安排他们母子在偏院住下,砚白明日去族学报到。"
云砚白的母亲喜极而泣,又要跪下磕头,被云知悦拦住了。
"婶婶不必如此。"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云砚白身上,"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你母亲。"
云砚白用力点头,眼眶却莫名酸涩。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有人可以不居高临下,却让你感受到尊严。
云砚白后来才知道,云知悦的身世远比他想象的更令人心疼。
她是长房嫡女,父亲云伯彦是云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人,虽未能重振家族门楣,却也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性情端方,为人正直。云知悦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夫妻恩爱甚笃,云知悦作为长女,自幼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可天不假年。云知悦六岁那年,母亲染了时疫,撒手人寰。云伯彦悲痛欲绝,却为了女儿强撑着。他拒绝了所有续弦的提议,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女儿长大。云知悦也争气,小小年纪便懂事知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待人以诚,阖府上下没有不称赞她的。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苛待这对父女。去年年底,云伯彦在一次风寒后引发了旧疾,缠绵病榻数月,终究没能挺过来。
临终前,他将女儿叫到榻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阿悦,爹爹对不住你……没能护你长大,没能看你嫁人……"
云知悦没有哭。她反握住父亲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爹爹放心,阿悦会好好的。您教过我的,云氏女儿,要有风骨。"
云伯彦含泪而笑,溘然长逝。
爵位由二叔云仲彦继承,云知悦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所幸她这些年积下的善缘太深,阖府上下都疼惜她,新当家的二夫人虽有些势利,却也不敢苛待这个人人称颂的侄女。云知悦就这样在云府住了下来,以她的聪慧和温婉,在夹缝中为自己挣出了一片天地。
云砚白入府后,与云知悦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
族学里,他是年纪最小的学生,又是旁枝遗腹子,身份卑微,常被其他孩子排挤。云知悦却时常来看他,有时带一碟糕点,有时是一本她亲手抄写的字帖。她从不刻意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他写字,偶尔指点一二。
"砚白,你的字有风骨。"她有一次说,"但锋芒太露,需知藏锋守拙,方能长久。"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笑了,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花:"你还小,慢慢就懂了。"
她的手指不经意触到他颈间的皮肤,温热如玉。云砚白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悄悄红了。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情,只知道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能在族学里见到她。她比他大一岁,却从不摆姐姐的架子。她会给他讲《诗经》,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她的声音像山涧清泉,叮咚作响,将那些古老的诗句注入了生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她有一次念到这句,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新抽条的柳树上,神情恍惚。
"姐姐?"云砚白唤她。
她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这是越人歌,说的是……说不出口的心事。"
云砚白记住了这句话。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岁月如梭,云砚白在云府的族学里一年年长大。
"砚白,听说你想学医?"她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几两碎银。
云砚白愣住了。他确实偷偷翻过几本医书,却从未对人提起。
云知悦微微一笑:"你每次来我院子里,眼睛总往我书架上那几本《本草》上瞟,当我不知道么?"
他窘迫地低下头。
"学医是好事。"她正色道,"医者仁心,能救人于疾苦,比读死书强。云府的族学教不了你这些,但郢都城东有位退隐的老御医,姓陈,是我外祖父的旧识。我给你写了荐书,你明日便去拜师吧。"
云砚白猛地抬头,眼眶发热:"姐姐……"
"别叫我姐姐了。"她忽然说,目光落在远处,"我比你大一岁,可这些年……你我也算一同长大。以后,叫我知悦吧。"
云砚白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低低地唤出声:"……知悦。"
她回头看他,琉璃般的眼眸里映着春日的光,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那一刻,云砚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云砚白拜入陈老御医门下,开始了漫长的学医之路。
他天资聪颖,又肯吃苦,每日天不亮便起床背诵汤头歌诀,深夜还在油灯下辨认药材。陈老御医起初对这个世家旁枝的弟子并不上心,可日子久了,见他如此勤勉,也渐渐倾囊相授。
云砚白每月能回云府一两次。每次回去,他总要去见云知悦。
她住在长房旧院,院子里那株海棠一年年长大,如今已亭亭如盖。她常在树下读书、绣花,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天边云卷云舒。
云砚白来时,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给他沏一壶茶,听他讲学医的趣事。她从不问他学业进展如何,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
"砚白,你瘦了。"她有一次说,眉头微蹙,"学医辛苦,也要注意身子。"
"不辛苦。"他笑着摇头,目光却不舍得从她脸上移开。
她已经十六岁了,身量长开,愈发亭亭玉立。素日的衣裙也换成了更合时宜的样式,浅青、藕荷、月白,衬得她肤若凝脂。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少女特有的娇羞与婉转。
云砚白知道,府里已经有不少人家来探问她的婚事。二叔母虽势利,却也不敢轻易做主,毕竟云知悦的名声在外,又深得老夫人喜爱,婚事需得慎重。
他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揪住,闷闷的疼。可他不敢多想。他是谁?不过是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旁枝遗腹子,凭什么肖想长房嫡女?
他将那份心思深深埋进心底,只盼着早日学成,能有一技之长,将来……将来或许能求个一官半职,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可他不知道,命运从不等人。
变故发生在元景九年的春天。
那日,楚王微服出巡,偶然路过云府门前的长街。恰逢云知悦坐马车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车帘被春风掀起一角,露出了她半张侧脸。
楚王站在街边,看得痴了。
三日后,一道旨意传入云府——楚王宣召云氏女知悦入宫觐见。
云府上下欣喜若狂。
二叔母云夫人激动得双手颤抖,老夫人浑浊的眼里泛起精光,连素来沉稳的二叔云仲彦也忍不住抚掌大笑。云家百年未出皇后,若能送一个女儿入宫得宠,云氏重振门楣指日可待!
没有人问云知悦愿不愿意。
云砚白得知消息时,正在陈老御医的药房里研磨一味药材。药童跑来告诉他,他手中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疯了一样跑回云府。
云知悦的院子里,那株海棠正开得轰轰烈烈,粉白的花瓣像雪一样落了一地。她坐在树下,一身素衣,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盏凉透的茶。
"你来了。"她抬头看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等他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云砚白喘着粗气,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半晌说不出话。
"坐下吧。"她指指对面的石凳,"陪我喝杯茶。"
他僵硬地坐下,手指攥得发白:"知悦,你……你不能去……"
"我不能不去。"她轻声道,目光落在那株海棠上,"楚王宣召,云氏不敢违抗。二叔母已经替我备好了入宫的衣裳,明日便要启程。"
"可你……你愿意么?"
云知悦沉默了。
春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指尖微微颤抖。
"砚白。"她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你愿意带我走吗?"
云砚白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知悦转过头,琉璃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愿入宫。那深宫高墙,会困死我。我……我想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愿意带我走么?"
云砚白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让他几乎眩晕。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期盼与绝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他该答应的,他应该立刻答应的。他学了这些年医,攒下几两碎银,虽不能大富大贵,却足以在偏远小镇谋个营生,护她一世安稳。
可是——
他的脑海里闪过母亲枯瘦而病弱的面容,闪过陈老御医年迈的背影,闪过自己这些年在云府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卑微。他若带她走了,云府必不会放过他母亲,陈老御医也会受牵连。他一个无根无基的穷小子,凭什么护住她?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学成。他还不是那个能独当一面的医者,他还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将来。
"知悦……"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我娘身子不好,还有……师父,我……我不能抛下他们……我……"
他说不下去了。
云知悦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春风停了,海棠花落尽了,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她说。
那三个字,像三把刀,将云砚白的心剜得血肉模糊。
云知悦站起身,拂去肩头的花瓣,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砚白。"她的声音从背阴处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回去吧……进宫那日,就不必送我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砚白跪在满地的海棠花瓣中,泪如雨下。
他错过了她。
上一辈不圆满的故事支线,求收藏,求点赞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0章 山有木兮(一)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