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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灯火阑珊(一) 楚国崇元五 ...
楚国崇元五年,上元节前的郢都飘了一场薄雪。
高曦宁批完最后一道科举奏折时,祈年殿外的铜漏刚好指向子时三刻。她搁下朱笔,指尖在"择优而取"四个字上停留片刻,唇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一届科举,她力排众议,废除了世家举荐的旧制,增设了策论与实务考校,任楚国史上最年轻的翰林院首沈如砚为主考官,从考题拟定到阅卷封名,全程由皇城司监察。三个月前放榜那日,寒门出身的士子占了进士名录的七成,朝野震动,令尹虞仲生在祈年殿上气得胡子直翘,却拿不出半分舞弊的证据。
"皇姐。"
殿门口传来稚嫩的声音。高曦宁抬眸,见幼帝高琛披着一件杏色小氅,由乳母牵着站在帘外,揉着眼睛,显然是从睡梦中醒来。
"陛下怎么来了?"她起身,语气温和下来。
高琛挣开乳母的手,小跑着进来,扑到她膝边。这孩子刚满五岁,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有几分先楚王的影子,却更肖似他的生母——母凭子贵一朝越级晋位,却如惊弓之鸟般惶惶终日导致红颜薄命的贤妃。
"朕梦见皇姐还在批折子,"高琛仰着脸,小手攥住她的袖角,"皇姐说过,子时之前要睡的。"
高曦宁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她确实说过这话,在某个哄他入睡的夜里,随口一提,竟被他记到现在。
"皇姐这就睡。"她将高琛抱起来,轻轻掂了掂,"陛下也该回寝殿了,明日还要早起念书。"
"朕想跟皇姐一起睡。"高琛搂住她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依赖,"就像以前那样。"
以前。高曦宁抱着他,想起楚王驾崩后的那些日子。高琛刚满周岁,夜里总睡不安稳,她便将他接到祈年殿偏殿,批折子时让他在榻上玩耍,困了便哄他入睡。那时候朝局未稳,她常常忙到三更,高琛便蜷在她身边,小手抓着她的衣带,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如今他已是楚国名义上的君主,却在她面前,依然是那个需要皇姐陪伴才能安睡的孩子。
"好,"她说,"皇姐送你回去,陪你到睡着。"
乳母在旁露出欣慰的笑,她是高曦宁亲自选的人。满朝文武皆知,摄政长公主与幼帝情深,不是母子,胜似母子。高琛对她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是这深宫中最温暖也最锋利的一把刀——温暖在于她终不是孤家寡人,锋利在于这依赖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更重、更不敢错。
将高琛哄睡后,高曦宁独自回到寝殿。殿中燃着安神香,她却毫无睡意。
书案上摆着一封信,是她三日前亲笔所书,尚未发出。
信是写给云璃的。
她忽然意识到,云璃有段时日没有来信了。
上一次收到燕国信笺,还是三个月前,云璃提及承光承明的趣事,提及龙桃儿和罗天闻拌嘴,提及霍北羽在朝中的改革。信末照例有一段关于萧慕光的话——"新试的复健推拿与金针刺穴结合治疗,似有成效,萧将军眼动频次渐密,持之以恒或有苏醒之望。"
她当时反复看了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三个月,云璃没有再来信。
高曦宁站在窗前,望着殿外落雪的庭院。她想起五年前,萧慕光在落鹰峡倒下时,她抱着他,感觉他的血浸透她的铠甲,温热而黏稠。她想起离开青城前夜,她取下素银钗放在他枕边,就像将自己的一部分留下。她想起楚王立储许她无限期摄政那时,她给云璃的信上说"待我这边事了,亲自来接他回家"。
她本该将他带回楚国的。
楚王在立储一个月后便驾崩了,那时她正式以摄政长公主名义甫掌大权,朝局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但她也有信心接他回来妥善照顾。但云璃回信劝她,在定北侯府中有云璃和龙桃儿联袂钻研,定能找出让萧慕光康复之法。何况燕楚都城相距路途遥远,萧慕光如此出行多有不便,如今高曦宁初掌大权又日理万机,不若继续让萧慕光留在定北侯府更为妥帖。
高曦宁知道云璃所言合情合理,亦是对萧慕光最好的安排。斟酌再三,她复信同意了云璃的建议。
这一留,就是五年。
五年里,高曦宁每日都很忙很忙,忙到很少有时间想起过去的事,她甚至担心自己会忘记,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为她付出一切。
但实际上,随着时间推移,她看到了酒,会想起他沉默喝着烈酒的模样;她看到了雪,会想起他总站在为她挡风雪一侧的身姿;看到了月,会想起他那双在月色下亮得惊人但全都是她的眼睛。
她越来越思念他,一日甚于一日。
高曦宁仰躺着,不自觉抬手轻轻握住挂在心口的那颗温润狼髀石,指尖传来的触感,就像那个人看向她时眼底的那一抹温柔,透着硬朗的柔情。
上元节的郢都,是人间最热闹的盛景。
朱雀大街十里长街,花灯如海,人流如织。宫宴设在祈年殿前,高曦宁端坐首位,玄色礼服上的金线凤纹在灯火中流转如活物。幼帝高琛坐在她身侧,小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时不时凑过来跟她说话:"皇姐,那盏兔子灯好大!""皇姐,朕想吃糖人!""皇姐……"
她耐心地一一应答,眼底有淡淡的温色。
沈如砚端着杯盏走近,笑意温润,透着恭谨,"殿下,臣敬您一杯。今科取士,天下归心,殿下之功,青史可鉴。"
高曦宁端起酒盏,也回敬道,“沈院首功不可没,本宫也敬你。”
沈如砚的目光略过高曦宁波澜不惊的眉眼,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明明香冽的梅花酒入喉,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就像沈如砚转身瞬间便淡去的那抹笑意。
高曦宁这五年来力除旧弊,唯才是用,像沈如砚这般有真才实学的,不拘出身世家还是寒门,都能各尽其才,尽管世家大族因自家不成器子弟前途堪忧而持有异议,但也从不敢当面挑衅高曦宁——她可不是玩制衡权术的老楚王,若犯到她手上,可是丝毫情面都不会留。
楚国朝堂上下气象一新,诸多新政的推行也日渐步入正轨。
尽管沈如砚再如何平步青云,再如何支持新政,在高曦宁的眼中,他始终只是一个同僚。
她不需要党羽,更不需要附庸,她所做的一切,就事论事,只为楚国强盛,百姓安居。
宫廷璀璨的灯花落在高台上那个女子的眉目上,明媚如画,灼灼其华。她正垂眸看着杯中的酒,神色莫名染上了一丝彻骨的寂寥。
沈如砚再次抬手,又饮尽了一盏酒。
她的寂寥,从来都与他无关。
"皇姐,"高琛拉拉她的袖子,小脸上带着困意,"朕困了。"
她俯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陛下先回寝殿,皇姐想出去走走。"
"皇姐要早些回来。"高琛揉着眼睛,被乳母抱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她,"明早,朕要跟皇姐一起用早膳。"
高曦宁笑着颔首,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唇角微扬。这孩子被她教得很好,懂事,聪慧,知进退,更知感恩。满朝文武都说,幼帝肖似摄政长公主,不是血脉,却是风骨。
她转身离席,群臣纷纷起身相送。
步出祈年殿,夜风拂面,带着花灯的热闹与烟火气。她出了宫,命马车在朱雀大街尽头等候,只带了小雅,一路入了西市。
上元夜的西市,繁华到了极致。走马灯、莲花灯、宫纱灯,层层叠叠,将夜空映得恍如白昼。孩童提着灯笼奔跑,夫妻携手并肩,商贩叫卖着糖人、汤圆、桂花糕。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长街尽头,巷口转角处,一盏孤灯悬在青灰色的屋檐下,灯上写着三个字——长安巷。字迹已经斑驳,却被灯火映得格外清晰。
她停下了脚步。
小雅见她停下,看向她柔润的侧脸,"殿下,夜深了,是否回宫?"
高曦宁没有回答。她望着那盏孤灯,忽然很想喝一壶酒。
"你在此等候。"她说,"我独自走走。"
她步入长安巷。巷内寂静,与外面的繁华像是两个世界。墙根处有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挂着巷名的灯火在巷口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再次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上方,已斑驳掉漆的匾额上写着“云深酒铺”四个大字,绵醇的酒香自小铺柜台上幽幽逸散。
“殿下说的是,郢都的酒绵软得多。”
“末将在京中时间不多,不过也知道,西市长安巷有家云深酒铺,他们家的酒,便极为醇厚绵香。”
明明已经过去了五年,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明明只是两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聊,可当她今夜在宫宴上饮下那略有几分烧喉咙的梅花酒时,那夜两人在庸岭关城垛上对饮的点点滴滴和字字句句却都浮上了心头。
夜已深,长安巷里次次落落地熄了灯火,小小的云深酒铺也即将打烊。
高曦宁上前,买了一壶酒,拎在手中,却没有开来喝。
她曾对着昏迷的他说过,等他醒来,她请他喝酒的。
她想带回去,妥帖收藏,等他哪日回来了,两人可以再浅酌一番。
夜空中,明月皎皎。
她拎着一壶酒慢慢地往回走,纤细而挺直的身上洒满了银练般的月光。
身后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声音,极轻,极缓,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停住脚步,手握上腰间地软剑,霍然回身——
然后僵在原地。
方才买过酒的云深酒铺已经关上了小店的木门,唯余一盏残破的气死风灯摇曳在暗沉的匾额上。
孤灯下,站着一个人。
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比记忆中消瘦许多,面色苍白,像是久病初愈。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她在宜郡的雪夜里见过,在城垛的对饮时见过,在落鹰峡的血光里见过。那双眼睛,曾默默注视她很多年,却从未被她看见。
他望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却又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一笑就会碎。
"……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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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