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桃之夭夭（二） 眼看龙桃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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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龙桃儿泪流不止，罗天闻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来，跟那天按捺不住担心前去接她结果遇上大震得知她被埋的那股剧痛不一样，这波疼痛带着心疼，带着怜惜，带着一股陌生的酸软。
“别哭……”罗天闻举起包得像粽子的手去擦她眼泪，动作笨拙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瓷器，嘴角咧了咧，"大夫说你不能激动，情绪起伏大了容易晕过去。你、你要是实在感动得紧，不如——想想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龙桃儿听着他熟悉的嘴欠，忍不住破涕为笑，斜睨了他一眼，脱口而出。
“那我——以身相许呗！”
空气骤然安静。
龙桃儿看着罗天闻一副雷劈了的模样，才惊觉自己都说了什么。她忙想补救，“我随口——”
罗天闻却猛地握拳站了起身，满脸通红，口中反应极快，嘶哑的声音难听得很，却异常洪亮——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就以身相许！”
他猛地两拳相撞，全然不顾伤口崩裂渗出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哈哈哈哈！说定了！你是我未来夫婿了——不对，我是你未来夫婿了！"
"罗天闻，我只是玩笑……罗天闻，你小声点！"
刚刚苏醒的龙桃儿声音和力气都不大，根本拦不住眼前这个乐得有些癫狂的钦差大人。
此时来给龙桃儿复诊的大夫走进来，罗天闻一蹦三尺高，拉着大夫的袖子，眼睛亮得骇人，“大夫——她是我未来媳妇儿！龙桃儿，她是我未来媳妇儿！哈哈哈！”
端着白粥的丫鬟也迈入房内，罗天闻又冲到人家面前，声音洪亮，吓得丫鬟差点托不住托盘，“你知道吗——她是我未来媳妇儿！龙桃儿，她是我未来媳妇儿！哈哈哈！”
躺在榻上的龙桃儿见状，只能有气无力地抬手盖住脸，也盖住了嘴角那抹浅笑。
太丢人了。
那日夔州知府衙门里，钦差大人罗天闻状若疯癫和得了个未来媳妇的消息，随着防疫队传遍了整个西蜀。
龙桃儿本以为自己依然能客观冷静地看待，即便和罗天闻谈一段感情，自己也不过是在这异世多一段消遣和回忆罢了。
但罗天闻认真得出乎她的意料。
赈灾事务千头万绪，他便把办公地点搬到她养伤的客房旁边，只要她一有动静，他这个未婚夫就会冒出眼前来；她的伤药，必然是他亲手为细致地为她换药缠上不松不紧的绷带；她的三餐，他绝不假于人手，自己笨拙地一口一口吹凉喂给她；就连她熬药的火候都要亲自盯着，除了她坚持要丫鬟擦洗，他实在拗不过，其余只要涉及她的事，都成了他第一要务。
可罗天闻越是认真，她越是恐慌。她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她不过是个占据别人躯壳的孤魂野鬼；她害怕有一天他会后悔，娶了一个"怪胎"；她更害怕——她会沉溺于他的温柔，忘记自己是谁，然后在这个时代里，一点点被同化、被消磨，最终连灵魂都无处安放。
她伤好了之后，便开始躲他。医棚里忙，她便彻夜不归；他来找，她便借口巡诊走开；他送来的东西，她原封不动退回。
罗天闻察觉了。
那是个雪夜，她巡诊归来，在知府衙门后巷被他堵个正着。他站在雪地里，肩头落满白，眼底却没有惯常的笑意。
"桃儿，"他声音低沉，"你为何躲着我？"
"我没有——"
"你有。"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整整二十日了，我都没能跟你说上一句话。龙桃儿，我罗天闻不是傻子。"
她沉默。
"你究竟顾虑什么？"他执起她的手，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我嘴欠惹你烦了？还是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最后一句他问得很轻，似乎生怕被她听见，生怕得到不想要的回答。
龙桃儿望着他。雪落在他眉睫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无处躲藏。
"罗天闻，"她轻声开口，"有时候，光喜欢是不够的。"
罗天闻一怔。
她的意思是，喜欢他的？
尚且来不及欢喜，他又听到龙桃儿冷静到有些生硬的声音。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寒风灌入领口，她却觉得眼眶发热。
罗天闻静静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中，有着不容错辨的挣扎。良久，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啊。"
"什么？"
"我早就知道，你不同于这世间任何女子。"他那素来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漾着一丝不苟的温柔，一字一句，"你懂蛊术却不像寻常巫医那样神神叨叨，你会医术却不用把脉就能判断病症，你知道地动之后会有余震，知道深埋尸体能防疫病，知道煮沸饮水能避毒……你就像从天而降的下凡神女，无所不知又悲天悯人。"
龙桃儿怔住。
"但不管你是不是神女，不管你从哪里来，"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希望在这个世间，我能成为你的归处。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保护你、陪着你，等到你真正愿意的那一天。"
他伸出仍带着累累伤痕的手，轻轻地握住龙桃儿垂在身侧的手。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转瞬即化。
"如若有一天，你想明白了，愿意留在这里，"他顿了顿，"我便娶你。如若你要回去……"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便送你。但在此之前，让我守着你，好不好？"
龙桃儿望着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在这个时代漂泊了太久。从穿越醒来的那一刻起，她便是孤独的，身边所有的人包括将她一手带大的师父，尽管对她再好，她也小心翼翼地保留着久远的独属于自己的记忆，她不想忘记，不想忘记她遥远的来路。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一辈子，在这个世间踽踽独行，直至消亡。却没想到，会在一个雪夜，被一双为救她伤痕累累的手，一点一点捂热了心。
"罗天闻，"她哽咽着，"我不确定我能不能……"
"没关系，"他抬手擦她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如若有一天，你等累了——"
"不会。"他打断她，目光灼灼，"龙桃儿，你听好。我罗天闻此生，非你不娶。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等到你愿意为止。"
她闭上眼，任泪水滑落。
"……好。"
从那一夜起，他们便像龙桃儿前世那个时代的恋人般相处。
罗天闻嘴欠归嘴欠，办事却是牢靠的。他一早禀明了远在燕京的父母，信中极尽夸张之能事，将龙桃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末了还不忘强调"儿子终于有人要了，二位大人务必速速应允，否则媳妇儿跑了概不负责"。
罗家父母果然开明，开明到直接回信附上了一张清单，列明开府别居所需的田产地契，末尾批注"若未来儿媳愿意，汝亦为赘婿"。
龙桃儿捧着那封信笑得花枝乱颤，泪花都飚了出来，问罗天闻，“你这是有多嘴欠？连父母都急着把你扫地出门——”
罗天闻本来有几分僵硬的神色，在看到她恣意的笑靥时，眸中温柔无比，脸上却露出有几分贱兮兮的笑容。
“那你现在可得对我负责——我爹娘都说了，要将我打包送给你当赘婿！你不能始乱终弃啊！”
龙桃儿哭笑不得，心下却是一片温软。
她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晨起为她研墨，习惯了他午后赖在她的医棚里打盹，习惯了他夜里送她回房时，在廊下站很久才离去的背影。她教他认识现代的防疫知识，他给她讲朝堂的波诡云谲；她为他调配养胃的药膳，他替她挡掉那些觊觎万蛊山秘术的麻烦。
她仍未答应成亲的日期。但他不再追问，只是日复一日地守着，像是一株扎根在她身边的桃树，静默地生长，等待花开。
这一等，便是三年。
思绪回笼，龙桃儿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指间的玄铁戒指泛着幽蓝光泽，外侧的纹样是她信手给两人画的漫画版头像，他说废了二十八个戒指，才刻成那么两个。青杏正为她戴上凤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微红的眼角。
"吉时到——"
外间传来喧天的喜乐声。罗天闻一身大红喜袍，在霍北羽和一众亲友的簇拥下，大步跨过门槛。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望向她，眼底盛着四年的星光，灼灼如桃花盛开。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仍有旧疤痕，却温暖而坚定。
"桃儿，"他轻声唤，像是怕惊扰什么，"我来娶你了。"
龙桃儿将手放入他掌心。
罗天闻脸上的笑意绚烂到无法抑制，他紧紧握住了掌心的小手。
喜乐声再起，红绸漫天。龙桃儿在漫天桃花般的喜色中，终于成为了他的新娘。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