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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病重 腊月初,郢 ...

  •   腊月初,郢都的寒意已浸透了每一寸砖瓦。
      高曦宁在祈年殿批阅完最后一份北疆军报,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朱红的宫墙上,转瞬便消融不见。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重重殿宇,望向东北方——那是青城的方向。
      小雅安静地走进来,趋近她身边,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殿下,青城来的信。"
      高曦宁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冷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她挥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信。云璃的字迹娟秀工整,先是絮絮叨叨说着双生女的趣事——承光会翻身了,承明爱哭闹,霍北羽抱着女儿们手足无措的模样令人发噱。高曦宁读到这里,唇角微微上扬,仿佛能看见那个铁血侯爷被两个粉团子折腾得团团转的狼狈样子。
      信的后半段笔迹凝重了些。云璃详细写了萧慕光的情况:在云璃带领一众医者共同努力下,萧慕光已安然熬过了最危险的三个月。虽然还没有醒,但至少保住了性命。霍北羽安排了专门的医者和侍卫照顾他,而她跟龙桃儿还在研究让他苏醒之法,让高曦宁不必担心。
      高曦宁缓缓地放下信,指尖极慢极慢地滑过“保住了性命”几个字,就像离开那夜,指尖在虚空中也曾慢慢地描摹过那人深邃而苍白的眉眼。良久,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缓缓阖上眼。
      数月前落鹰峡的惨烈犹在眼前。萧慕光以身为盾护她于岩壁之间,连中三箭仍死战不退,徒手接刀、掰断铁刃反杀拓跋野,最终被长枪砸中太阳穴缓缓倒地。她半托住他,俯身贴近他唇边,听到他最后一声低喃——"阿宁"。
      那声"阿宁"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她这一步一步走来,手中染血无数,除了给云璃的那一点柔软,她的心早已冷硬如铁。可萧慕光——那个宜郡雪夜里提着农锄帮她安葬李家姐妹的人,那个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多年经营的全部都赤诚交托于她手的人,那个在落鹰峡以血肉之躯为她构筑盾牌的人,那个说相信她的人,那个说她本该是阿宁的人——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她去死,不为血脉,不为权势,不为利益,只为一个"阿宁"。
      她欠他的,早已还不清。
      如今,云璃的信总算让她在满目荒芜之中抓住了一丝希望。至少,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高曦宁将信仔细折好,收入贴身的锦囊。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给云璃回信,叮嘱她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写到萧慕光处,笔尖顿了顿,最终只写下一句:"代我谢过桃儿和北羽,待我这边事了,亲自去接他回家。"
      搁笔时,窗外雪势渐大,簌簌地扑打着窗棂。
      高曦宁再度站到窗前,眺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有着她的温暖和牵挂,但这里,是她的战场。
      进入腊月末的郢都,年味已越来越浓,楚王却突然病重了。
      起初只是纵欲过度的弱症,太医院首开了温补方子,又清心静养了一段时日,本来精神日渐好了起来。谁知小年那夜,楚王忽然高热不退,呕血不止,整个人陷入昏迷。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高屹第一个跳出来。
      这位恢复亲王爵的皇长子,在楚王寝殿外捶胸顿足,声泪俱下:"父皇前日还好好的,怎就突然病重了?定是有人居心叵测,加害君父!"
      他"有人"二字咬得极重,目光直直刺向刚踏入殿门的高曦宁。
      高曦宁一袭玄色朝服,外罩狐裘大氅,面色平静如水。她看都没看高屹一眼,径直走到龙榻前,俯身查看楚王面色。楚王双颊凹陷,唇色发紫,额上覆着湿巾,呼吸急促而浅薄,分明是中毒之兆。
      "皇妹好大的架子,"高屹在身后冷笑,"父皇病重,你倒是来得迟。这几日父皇的饮食汤药,可都是经你的人之手!"
      高曦宁收回手,缓缓转身:"皇兄此言何意?"
      "何意?"高屹从袖中甩出一叠纸笺,劈头盖脸朝她掷来,"你自己看!这是太医院近十日的用药记录,你三日前命人将川贝换成了天南星,又在前日的参汤里加了过量的黄芪。父皇本就体虚,你这般猛药相逼,不是要他的命是什么?"
      纸笺散落一地,高曦宁低头瞥了一眼,确实都是她的笔迹,连朱批的印记都分毫不差。
      "还有,"高屹步步紧逼,从怀中掏出一包药渣,"这是今晨从父皇的药炉里搜出来的,里面混了乌头!高曦宁,你狼子野心,欲弑父夺权,其心可诛!"
      殿外不知何时聚满了朝臣。以令尹虞仲生为首的老臣们鱼贯而入,看着满地的"证据",纷纷跪地叩首:"曦宁公主谋害君父,罪大恶极,请陛下明察!"
      "公主久握大权,心术不正,今又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天理难容!"
      "请陛下废黜曦宁公主,交由宗正寺审问!"
      一时间,千夫所指,众口铄金。那些或畏惧、或嫉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高曦宁。高屹站在人群中央,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从高曦宁回朝夺权,他被放逐西凉,再到回京之后高曦宁羽翼渐丰,百官敬畏,独断专行,而他这个名义上一同监政的皇长子,完全不被人放在眼里,楚王对他的表现又一日比一日淡漠失望,他这位皇长子被压得喘不过气,像条丧家之犬般躲在好不容易得回的亲王府邸里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高曦宁静静站着,任由那些唾骂声在殿中回荡。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扫过每一张义愤填膺的脸,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戏码。
      虞仲生跪在最前,花白的胡须气得直颤:"公主殿下,老臣斗胆问一句,您可还有半分君臣父女之情?"
      高曦宁尚未开口,她身后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已越众而出。此人正是皇城司副使孙显,高曦宁一手提拔的心腹。他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令尹大人,诸位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高屹眉头一皱:"孙显,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下官奉旨监察宫禁,陛下安危系于下官之责,自然有话要说。"周显不卑不亢,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太医院近十日的用药底档,与殿下所呈'证据'逐条核对,有三处不符。其一,三日前换川贝为南星之日,曦宁公主全天在北郊大营阅兵,有十二位将军及营中记档可证,公主如何能分身回宫改药方?"
      殿中议论声起。高屹脸色微变:"她大可派人……"
      "其二,"孙显打断他,"殿下所呈纸笺纸质为去岁户部新换的澄心堂纸,而今年十月,公主已下令太医院改用徽州贡纸。这些'证据'上的印记,怕是皇长子府上书房的用纸吧?"
      高屹喉结滚动,强撑着冷笑:"一派胡言!这纸质……"
      "其三,"孙显继续道,举起那包药渣,"下官已请太医院院首查验,这药渣中的乌头未经炮制,乃生乌头。生乌头毒烈,入口即死,若陛下真服了三日,此刻早已驾崩。而陛下虽昏迷,尚有气息,可见此药渣并非陛下所服之药,而是有人事后混入,意图栽赃。"
      他转向高屹,目光如炬:"皇长子殿下,下官斗胆请问,这'证据'从何而来?搜出药渣的'药炉'又在何处?可有旁人见证?"
      高屹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无人可用,买通的那名太医院小吏早已被他灭口,此刻死无对证。他原以为高曦宁会措手不及,没想到她的人竟将每一处破绽都拿捏得精准。
      虞仲生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看向高屹的目光已带了几分审视。
      殿中一时僵持。高屹的指控被一一反驳,高曦宁的嫌疑虽未完全洗清,却也不再似先前那般铁板钉钉。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低声私语,风向悄然松动。
      高曦宁始终未发一言。她站在龙榻前,手指轻轻搭在楚王腕上,似在诊脉,又似在沉思。她知道高屹不会就此罢休——此人虽懦弱无能,如今却在自己的局中骑虎难下。她今日驳了他的证据,他必会铤而走险,再度下手。
      而她等的,正是这一刻。
      腊月二十八,夜。
      楚王寝殿内烛火摇曳,药香弥漫。高屹以"侍疾"为由,请求独自在榻前守夜。值守的太医令起初犹豫,但高屹搬出"父子天伦"的大义,又暗中塞了一袋金珠,太医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高屹与昏迷的楚王。
      高屹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手微微颤抖。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五日前的栽赃未能扳倒高曦宁,反而让她有了防备。他必须尽快让父皇驾崩,届时他是监政的皇长子,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就算高曦宁再厉害,她也只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只要他登基为帝,他就赢了。
      "父皇,别怪儿臣,"他低语,拔开瓶塞,"您若醒来,必会再度厌弃儿臣。儿臣……儿臣也是被逼的。"
      他将瓶中毒粉倾入药碗,乌黑的粉末转瞬消融在褐色的汤药中。他端起药碗,舀了一勺,凑到楚王唇边——
      "皇兄好孝心。"
      殿门轰然洞开。
      高曦宁一袭玄色斗篷,带着皇城司禁军、令尹虞仲生、太医院院首、宗正寺卿等十余位重臣涌入。烛火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将高屹惨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高曦宁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缓缓移至高屹脸上:"皇兄这是要给父皇喂什么?"
      高屹手一抖,药碗摔落在地,褐色的汤汁溅开,在金砖上滋滋作响,腾起一缕诡异的白烟。
      "毒……有剧毒!"太医院院首惊呼,扑上前以银针试地,针尖瞬间漆黑。
      虞仲生倒退一步,老脸煞白:"睿王殿下,这……"
      高屹面如死灰,指着高曦宁嘶声喊道:"是她!是她设计害我!这药……这药是她的人换的!"
      "皇兄是说,我逼你亲手给父皇下毒?"高曦宁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正是高屹方才所用之物的同款,"三日前,皇兄命心腹从黑市购得'牵机散',卖药之人已被皇城司拿下,供词在此。皇兄每日借侍疾之机,在父皇药中微量投毒,致使父皇病情反复加重。今日更是变本加厉,欲一举弑父夺权。"
      她将供词掷于地上,转向众臣:"诸位大人亲眼所见,睿王高屹谋害君父,罪证确凿。本宫身为摄政公主,为护父皇,责即刻削去其王爵,押入宗正寺大牢,待父皇苏醒后亲审!"
      禁军涌入,如狼似虎。高屹还想挣扎,却被两名魁梧军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头,目眦欲裂:"高曦宁!你设计害我!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
      高曦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皇兄,你自己蠢,别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蠢。"
      高屹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高曦宁直起身,声音恢复清冷:"带走。"
      高屹被拖出殿门时,仍在嘶吼:"高曦宁!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声音渐远,终被风雪吞没。
      宗正寺大牢,阴冷潮湿。
      高屹蜷缩在稻草堆上,王爵服饰已被扒去,只剩一件单薄的囚衣。他双目无神地望着牢顶,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连毒药都是自己亲自去下,不假人手,如何就让高曦宁抓个现行?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
      沈俨。
      高屹看到熟悉的身影,猛地坐起,铁链哗啦作响。他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木柱,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到指节泛白:"沈俨!沈先生!快想办法救本宫出去!"
      沈俨在牢门外站定,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怜悯。他微微躬身,一如从前在王府中那般恭敬:"殿下,某是来向殿下辞行的,也算……全了一段主仆之情。"
      高屹闻言浑身剧震,他仓皇的目光逐渐露出了极度的震惊,半晌才举起颤巍巍的手指,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难道……是你?”
      沈俨不语,脸上的怜悯之色又浓了几分。
      高屹见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整个人都扑倒栅栏上,双手极力地往前伸着,嘶吼道:“沈俨!你这个叛徒!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叛本宫!”
      高屹从来没有怀疑过沈俨,他自十六岁单独开府,沈俨就成了他府上的幕僚,当年高曦宁还在影卫营中挣扎求生,怎会有收买他身边老人的能耐?
      沈俨双手兜在袖中,半垂着已带风霜的眉眼,语气染上了高屹从未听过的寒意,“背叛?”
      他嘴角弯了弯,笑意中透着苍凉,“殿下,您还记得八年前,二皇子与您争权,以苍麓书院大火案栽赃您一事吗?”
      高屹癫狂的脸色猛然一僵。
      他怎么不记得?高曦宁攻讦他结党营私,楚王对他心生忌惮,但还不至于厌弃到削去王爵,但他的好二弟高衡趁机落井下石,在他监国期间制造了苍麓书院大火案,他为了挽回圣心,明明可以早点不管不顾先去救火的,却因着私心先向楚王细禀了自己的无辜,才调动力量救火。
      “那一夜,死了十七个学子……其中一个死者,是某的长子。而某的幼子,因曦宁公主率领皇城司夜驰救火,侥幸捡回了一条命。”沈俨摊开双手,似乎又看到了长子浑身烧得焦黑躺在自己双手的模样,幼子劫后余生的痛哭犹在耳旁。
      “某求过您的……求您念在苍生性命,求您念在人命可贵,先出手救火……”沈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
      “殿下您当时说,贱民性命,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字字句句,如同锤子般砸在高屹心头上,他踉跄地后退了数步,跌坐在牢房的草垫之上。
      高屹望着沈俨,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在阴森的牢房中回荡不绝。
      沈俨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牢门重新关上,将高屹的嘶吼与哭笑声锁在黑暗之中。
      牢外正是风雪大作,沿街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都次次落落地亮起了灯火,晕黄了一片又一片的雪光。
      沈俨一步一步地向家中走去,尽管压在心底多年的仇恨一朝得报,心中却不无悲凉。
      突然有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撑着伞拿着蓑衣迎上前来,“父亲,今夜大雪突来,我来接您回家!”
      来人正是他的幼子沈从烨,那只撑伞的手上留有火烧过的伤疤。
      沈俨抬目,看着幼子关切的眼神,心中慢慢地溢出了暖意,任由幼子将蓑衣披在他身上,他缓缓伸出手,握住幼子带着疤痕的手,点点头道。
      “嗯,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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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