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帝后 又是一年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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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隆冬。
燕国的冬天素来凛冽，朔风卷着碎雪，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打着旋儿。可今冬的燕京，却处处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暖意——不是天气变了，而是人心热了。
自聂琮与徐太嫔谋逆案尘埃落定，燕国皇庭像是被一场暴雨冲刷过的天空，虽然仍有阴云未散，却已然露出了澄澈的蓝。朝堂上少了那些暗流涌动的党争，后宫中没了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连宫人们走路的脚步声，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就连聂后悄无声息的离宫，亦是这喜气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聂琮案发后，聂家被夺爵，随即分崩离析，聂后得知自己被徐太嫔利用的真相，更是愧疚难当，自请废后，远赴皇陵附近的祭庙潜心静修。那是一个冬末的清晨，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乘着一辆青帷小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没有仪仗，没有送别，甚至连宫门都走得是侧门——她不愿惊动任何人，也不愿任何人惊动她。
景泰帝准了她所请，又暗中吩咐内务府妥善安排她的静修食宿，不得有丝毫怠慢。他知道，这个女子虽出身聂家，却从未参与过那些肮脏的勾当。她嫁给他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满眼都是对未来的忐忑和希冀。可后来，聂家的权势越来越大，她在后宫中的位置也愈发尴尬。她想过劝，想过拦，可一个深宫女子的话，又有谁听得进去？
如今聂家倒了，她反而松了口气。那座困了她数年的皇宫，终于不再是她的囚笼。祭庙坐落在皇陵西侧的山脚下，四周松柏苍翠，晨钟暮鼓，远离尘嚣。她每日诵经、种菜、煮茶，偶尔在山间散步，看云卷云舒。那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让她几乎忘记了曾经的皇后身份。
她偶尔会想起景泰帝。想起他少年时的温润笑容，想起他登基后的深沉目光，想起他在聂琮案发后看她的那一眼——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宽容。她感念他的温厚，也明白他的不易。他们终究是少年夫妻，即便情分淡漠，那份曾经相互宽容的记忆，仍值得被善待。
后位空悬了将近一年，今冬终于迎来了新主。
柳青鸾本是礼部尚书柳敬之的嫡女，少女时期便以"生猛"闻名郢都闺秀圈。那年宫宴上，聂家女眷出言轻慢罗天闻与霍北羽，她当场扇了对方一巴掌，被罚跪凤仪宫外整整三个时辰。彼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性子烈得像团火的姑娘，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可谁能想到，数年之后，她竟成了燕国的皇后。
册立皇后的诏书是在十月初颁布的。那日清晨，景泰帝临轩命使，以太尉为正使、宗正卿为副使，持节前往柳府行纳采礼。礼部官员提前三日便将御路铺上了厚实的红毡，从午门一直延伸到柳府大门，沿途百姓肃立观礼，人人穿红戴绿，家家张灯结彩，仿佛整个燕京都浸在了一片喜庆的红海里。
纳采礼毕，紧接着便是大征、册立、奉迎。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定在腊月初八，正是燕京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却也是阳气初生、万象更新的好时辰。
大婚当日，天还未亮，柳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柳青鸾在四位福晋的伺候下穿戴皇后冠服——九龙四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髻上，深青翟衣上绣着十二章纹，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母仪天下的庄重。她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忽然笑了："这凤冠可真沉，比当年跪凤仪宫外的石板还压人。"
身旁的福晋闻言忍俊不禁："娘娘，今日是大喜之日，可不能说这些。"
"知道知道。"柳青鸾摆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感慨，"只是想起当年还跪过凤仪宫，如今竟要住进去了，世事真是奇妙。"
吉时一到，册立礼在柳府正堂举行。正使宣读册文，柳青鸾跪受金册金宝，正式成为燕国皇后。随后奉迎礼开始，十六人抬的凤舆沿皇城中轴线缓缓前行，銮仪卫仪仗、车辂鼓乐为前导，京城百姓夹道欢呼，声震云霄。
凤舆进入午门中央门洞，在乾清宫前换乘八人抬的孔雀顶轿。柳青鸾端坐轿中，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皇后千岁"，心中竟奇异地平静。她想起那个雪夜，她在栖风寺外的林间发现坠崖重伤的景泰帝，以绯色斗篷裹住他，封锁消息，遣护卫送龙纹玉佩知会洛奕，亲自照料至亲兵驰援。那时她只想着救人，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可缘分这东西，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凤舆抵达凤仪宫时，已是傍晚时分。景泰帝身穿龙袍吉服，由近支亲王伴送至宫门前，亲自揭去柳青鸾头上的盖巾。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皇后的端庄，一个历经生死，看透世情，一个心似朝阳，灼灼其华，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依托。
凤仪宫内，合卺宴已经摆好。内务府女官在床上放置铜盆，以圆盒盛"子孙饽饽"恭献。公主、女官恭请帝后相对而坐，由福晋四人恭侍合卺宴。殿外窗前，结发侍卫夫妇用满语唱《交祝歌》，歌声悠扬，在暮色中回荡。
景泰帝端起酒杯，与柳青鸾交臂而饮。酒入喉中，温热绵长，他低声道："青鸾，朕等这一日，等了很久。"
柳青鸾抬眸看他，明艳的容色染上了一丝红晕，眼中却有着毫不掩饰的坦然："陛下，臣妾也是。"
合卺礼成，宫人们撤下宴桌，在龙凤喜床上铺好锦被，又在帐幔四角系上同心结。一切收拾妥当，女官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殿外风雪呼啸，殿内红烛高烧，只剩下帝后二人，在这方寸之间，终于可以做回寻常夫妻。
景泰帝拉着柳青鸾的手，在床边坐下。他忽然从枕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通体莹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朕母后当年的嫁妆。"他轻声道，"她临终前留给朕，说将来要传给朕的皇后。朕一直收着，等了很多年。"
柳青鸾接过玉镯，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知道景泰帝的母后早逝，知道他少年时便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知道他在深宫中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这对玉镯，承载的不仅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祝福，更是一个帝王对妻子的期许。
"陛下……"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朕给你戴上。"景泰帝替她将玉镯套在腕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从今往后，朕的江山，朕的真心，都交给你了。
柳青鸾望着腕上的玉镯，又望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着泪光，却有着比泪光更明亮的坚定。
"臣妾定不负陛下。"
坐帐、吃子孙饺，一应礼仪按部就班。待两人终于能静下来交谈时，窗外的雪已经落了一层，将凤仪宫的红墙碧瓦覆上了一层素白。
景泰帝卸了冕服，换上一身便衣，在龙凤喜床边坐下。柳青鸾也已除了翟衣，只着中衣，长发披散，少了白日里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软。
"累了吧？"景泰帝伸手，替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来自然无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柳青鸾轻轻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比起当年跪凤仪宫外三个时辰，这算什么。"
景泰帝眸色也闪过了一丝回忆："那时，朕心想，总算有那么一个人，跟朕都挂念着同样的人。而且，难得的是，煽人耳朵都煽得那么好看。"他看着柳青鸾明艳生辉的面容因他的话染上了几分赧色，笑声带着几分少年畅快，"后来你在栖风寺救朕，朕一眼就认出你来，心里还想——怎么又是这个'生猛'的姑娘。"
"陛下那时还有心思想这些？"柳青鸾挑眉。
"朕是昏沉，又不是死了。"景泰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你以斗篷裹住朕的时候，朕闻到了你身上的菊花香气。那一刻，朕忽然觉得，这天下还有人愿意为一个濒死的帝王披一件衣裳，这帝王做得也不算太失败。"
柳青鸾沉默了片刻，反手握紧他的手："陛下从未失败。聂琮之事，是人心贪婪，非陛下之过。"
景泰帝看着她，目光中有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柔。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不仅救过他的命，她与她的家族亲眷，更在朝堂风波中始终站在他身后，替他稳住了文官集团的阵脚。她的"生猛"，从来不是莽撞，而是一种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通透。
"青鸾，"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上回重阳宫宴，你应了朕，朕就马不停蹄准备大婚之事了，婚期定得有些仓促，你可怨朕？"
柳青鸾闻言想起重阳夜宴时，她在宴饮过半时就被宫人请去了御花园的澄漪亭，亭外灯花如昼，举目四望，那盛放的菊花绵延似海，绚烂得令人目眩神迷。亲近之人皆知，她最喜菊花。花海阡陌上，一身明黄常服的景泰帝向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骤地怦然心动，平生第一次心跳如雷，不可自抑。后来他温声与她说从前每一次见到她莫名就晴朗几分的心绪，被她相救时的心动窃喜，日渐入骨的相思之情，她素来不知词穷为何物，但那夜却是羞红了脸，一句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直到最后他问她，深宫虽漫漫，但他有一颗真心，可否许他余生相伴？鬼使神差地，她就直接点了头。
之后俯近交缠的呼吸，温厚如人的怀抱，她晕乎乎地几乎忘却今夕何年。
景泰帝见她怔忡出神，难得眉宇间略过几丝紧张，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解释道："朕知道，你视天闻如亲兄，北羽也算得上半个兄长，必是想要他们两人观礼大婚的，但北羽的双生女儿初生尚幼，不宜长途跋涉归京，天闻追妻至今，仍未得婚期之允，听说他未来媳妇跟北羽夫人交好，这会还巴巴指望着北羽夫人能助他一臂之力，归京之期亦是遥遥。朕怕——"
柳青鸾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波流转："陛下怕——臣妾跑了？"
"怕。"景泰帝竟坦然承认，"朕的两个好兄弟，追妻之路一个比一个坎坷。北羽婚前险些弄丢了新娘子，九死一生才成了亲；天闻更不用说，眼下八字还没一撇。"他握着柳青鸾的手紧了紧，"看到他们两，朕就知道，娶媳妇这事，夜长梦多。虚礼再多，都不如早早把人娶回家！"
话到最后，听着竟有几分后怕之意。
柳青鸾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陛下这是看前人之鉴，早早就对臣妾下手咯？"
"朕是怕。"景泰帝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怕这朝堂的风波再起，怕这深宫的人心叵测，怕你一个不留神，就被那些魑魅魍魉伤了。唯有把你放在朕身边，朕才能安心。"
柳青鸾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就是这样一个帝王，经历过父母的早丧、发妻的离心、臣子的谋逆，却仍未丢掉心中的温热。他的宽仁不是软弱，而是历经劫难后的选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凤仪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素白之中。殿内的红烛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幔上，交叠缠绵。
红烛燃尽，帐幔低垂。这一夜，凤仪宫中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个帝王和一个皇后，以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他们的大婚。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青城将军府中，霍北羽正抱着承光边踱步边哄她入睡，云璃在给刚刚入睡的小承明掖好被子；罗天闻则厚着脸皮还黏在龙桃儿的院子里，一边看她在研究各种蛊虫，一边嘴里嘟囔着"姑奶奶，咱们什么时候成亲"，换来龙桃儿一个白眼。
他们或许错过了燕京的那场盛世婚礼，但他们都拥有着，这世间难得的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