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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立储 正月的最后 ...

  •   正月的最后一场雪落尽时,郢都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失血般的灰白。
      高屹下狱已逾月余,宗正寺的审讯文书雪片般飞入祈年殿,高曦宁却连看都未看。她照旧寅时起身,在灯烛下批阅奏折军报;照旧辰时升殿,与群臣议政至日暮;照旧在膳后召见孙显,听皇城司禀报各处动静。仿佛那个被她亲手送进大牢的皇兄,不过是奏折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朱批,划掉了便罢。
      朝臣们起初惴惴不安。他们等着看这位曦宁公主如何清洗异己,如何剪除高屹党羽,如何将楚王的权柄一点点挪到自己手中。毕竟,如今她是唯一的执政者,楚王病重不能视事,高屹谋反下狱,二皇子高衡死于宫变,三皇子高澜荒唐无为,而且已然被兄弟之间的相争吓破了胆,终日躲在府中不敢露面,四皇子高泽自幼被送出宫外至今十五岁仍未得到皇家正式启蒙教育,而五皇子尚未满周岁——这江山,这龙椅,几乎已经摆在了她面前。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在高屹入狱的第三日,便下令停止对睿王府幕僚的追查,只将几个首犯收押,其余人等各归其位。她还在朝会上当众驳回了一项弹劾高屹旧部的奏疏,淡淡道:"一码归一码,谋反的是高屹,不是那些读书人。"
      令尹虞仲生站在班列之首,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结。他看不懂这个女子。从她一步一步走来的夺权之路,如今,她明明可以——她明明应该——
      可她只是坐在那张本该属于楚王的御案之侧,朱笔起落,处理着北疆的军饷、西野的赈灾、东南的漕运,仿佛那当真只是一张普通的紫檀木书案,而非天下权力的中枢。
      正月二十九,太医院院首跌跌撞撞奔入祈年殿,跪地禀报:"陛下……陛下醒了!"
      高曦宁握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奏折上洇开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搁下笔,起身时狐裘大氅扫过案角,带落了一叠未及整理的文书。
      "去宣安殿。"她声音平稳,说出楚王寝宫的名字。
      宣安殿内药香浓重,混着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腐朽的甜腻气息。
      高曦宁踏入殿门时,楚王正倚在龙榻上,由近侍搀扶着喝药。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曾经威严端正的面容如今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纸。见高曦宁进来,他挥退近侍,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瓷碗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来了。"楚王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父皇。"高曦宁跪地行礼,脊背挺直如剑。
      楚王盯着她看了许久。近侍已回禀了高屹下毒之事,他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或许在回想这个长子幼时的模样,或许在盘算自己这一生究竟养出了些什么。此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搅浑的深水。
      "高屹……"他开口,又停住,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宣令尹、宗正寺卿、太傅。"
      内侍领命而去。高曦宁仍跪着,楚王却不再看她,只是望着殿顶蟠龙的藻井,目光涣散。
      不多时,虞仲生等人鱼贯而入。宗正寺卿高恪是宗室长辈,年逾七旬,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每一步都颤巍巍的。太傅宴千机是楚国有名的大儒,在学子士林中名望甚高。
      楚王勉强撑起身体,近侍忙在他背后塞了两个软枕。他环顾众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那是回光返照的光,高曦宁太熟悉这种光了,她在影卫营见过太多濒死之人最后的清醒。
      "朕……时日无多。"楚王开门见山,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容置疑,"今日召尔等前来,只问一事——储君之位,当立何人?"
      殿中死寂。
      虞仲生垂首不语。他曾是高屹的老师,但高屹已然下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开口的分量。宴千机则深深埋下了头,他只是一个读书人,皇权迭代,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宗正寺卿高恪颤了颤嘴唇,终究没出声——宗室长辈的身份让他比旁人更敏感地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场刀尖上的舞蹈。
      楚王等了一会儿,目光逐一扫过这些或老迈或怯懦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早该知道的,这些人,从来只会在他龙精虎猛时山呼万岁,在他病榻缠绵时噤若寒蝉。
      "曦宁。"他忽然开口,"你来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跪在最前的女子。
      高曦宁缓缓抬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色,也无惶恐,仿佛楚王问的不是江山归属,而是今夜的晚膳菜单。
      "儿臣以为,"她声音清晰,字字如珠落玉盘,"当立五皇子高琛为储。"
      五皇子高琛,尚未满周岁。
      殿中一片死寂。
      虞仲生猛地抬头,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宴千机依然低头俯跪,贴在地上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了起来。宗正寺卿的拐杖"咚"一声杵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楚王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怒,"你说什么?"
      "立五皇子高琛为太子。"高曦宁重复,语气平稳如初,"儿臣辅政,至幼帝成年亲政,然后归还政权。"
      楚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眼迎了上去,不躲不闪。
      许久之后,楚王沙哑的声音在有些空旷的殿内响起。
      “来人,拟旨——立五皇子高琛为储,三公主高曦宁为摄政长公主,总揽朝政,待——”
      楚王忽而咳嗽了起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咳嗽过后,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他接着说道。
      “待曦宁长公主自请退位,再还政吧——”
      “陛下——”
      数声惊呼叠加,虞仲生等人脸色震惊到无以复加。高曦宁望着楚王那双老迈浑浊的眼睛,眸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没有期限的摄政。
      楚王却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拟旨,颁发。都退下吧……曦宁,你留下。"
      众人退尽,殿门合拢,将风雪与窥探都关在门外。
      楚王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高曦宁身上,却似乎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你本可以,让高屹得手再说破。”
      “你本可以,要求自立为储的。”
      “虽然亘古未有,但你——从来不是个拘泥规矩的人。”
      “为什么?”
      高曦宁看着眼前垂垂老矣的君父,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曾真心孺慕过这个君父的,那时她还是个巴巴等在君父上朝途中的小女孩,尚且年轻的君父看见小小的她,笑得很是温和,会让人给她端上一碟爱吃的桂花糕。
      那时,小小的她知道这个笑得温和的人,是予她血脉生命的父亲,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后来,一次一次的欺凌,一次一次的无助,一次一次的失望,最终累积成无望的绝望。
      这个深宫之中,她只剩下了自己。
      高曦宁忽然笑了,笑容隐淡得如同雪中那抹暗香。
      “因为,您是我的父亲。”
      “因为,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权力——而是要用权力,来护住我想要护住的人。”
      “有人跟我说过,权力若不能护住无辜人命,便毫无意义。”
      楚王阖上双眼,久久无言。
      殿外风雪渐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药炉上的汤药早已熬干,焦糊味弥漫开来,却无人顾及。
      良久,楚王睁开眼,看向高曦宁,目光中流露出了深深的追忆,他抬起颤巍巍的手,掌心向上。
      “阿宁……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爹爹吗?”
      楚王浑浊的瞳孔中,仿佛又看到那个粉色宫装的小女孩,跟旁的皇子皇女不一样,她对他没有畏惧,没有陌生,她有着一双极为澄澈的星眸,满目都是令人愉悦的孺慕,她等在他上朝的路上,巴巴地等着他走过,甜甜地唤他一声“爹爹”,他那时多么欢喜啊,仅仅给她一碟桂花糕,她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满足,看他的眼神就像仰望一座山,仰望一片天。
      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还没有幼弟的时候,母亲还不是齐贵妃的时候,他在某个午后满头大汗地跑进母妃的宫殿,他甜甜地唤着“娘亲”,然后被母妃拥入温暖的怀中,让他觉得他是母亲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高曦宁静静看着他,并没有上前去握住那只衰老而颤抖的手。殿角的一盏长明灯,灯焰摇曳,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她后退了一步,俯身跪拜,尔后直起挺拔的背脊,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儿臣高曦宁,谢父皇隆恩。”
      楚王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缓缓地阖上眼,良久,一滴泪从眼角慢慢地滑落。
      正月的最后一日,立储圣旨颁布天下。
      五皇子高琛入主东宫,封曦宁公主为摄政长公主,总揽朝政,至曦宁长公主自请还政。朝野震动,四方哗然,这封帝心难测的圣旨,让无数人难解其意。
      高曦宁却清楚,这是她那位高高在上君父给她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用之?防之?
      是授予无上权力,也带上挣不脱的枷锁。
      她却无惧。
      窗外,二月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朱红的宫墙上,将落尽的残雪映成金色。
      高曦宁提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第一个字。
      那是"准"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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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