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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真心 沈如砚收到 ...

  •   沈如砚收到那张烫金帖子时,正值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翰林院值房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捏着那张帖子,指腹摩挲过"睿亲王府"四个朱红大字,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沈修撰,恭喜啊。"同值房的编修凑过来,眼中艳羡与试探交织,"睿亲王复爵不过月余,便邀您入府清谈,这是要重用您的意思啊。"
      沈如砚将帖子收入袖中,淡淡一笑:"不过是诗社雅集,谈什么重用。"
      那人还要再说,沈如砚已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门外走去。他步履从容,青衫磊落,依旧是那个郢都闺秀们口中"温润如玉"的沈家公子。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手指正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帖子意味着什么。
      高屹要拿他当刀,楚王要借他试探,而高曦宁——那个在朝堂与楚王分庭抗礼的女子,怕是早已将他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沈如砚没有回自己在郢都城东的私宅,而是径直去了沈府老宅。
      沈府坐落在郢都城南的槐花巷,门庭不算显赫,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已经有些年头了,被岁月磨得温润,倒比那些新换的金钉多了几分底蕴。门房见是他,忙不迭地开了侧门,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少爷"。
      "祖母可在?"
      "太君在松鹤堂歇午觉呢,少爷先去花厅用茶,老奴这就去禀报。"
      沈如砚摆摆手:"不必惊动祖母,我等着便是。"
      他在花厅坐了约莫一炷香时辰,便听见廊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不紧不慢,却自有章法。沈如砚连忙起身,迎至厅门口,便见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拄着紫檀木拐杖,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沈老夫人今年七十有三,精神却矍铄得很。她年轻时是楚王的乳母,楚王登基后封她为"慈安太君",逢年过节必有宫里的赏赐。可沈如砚知道,这位老妇人从不因这份荣宠而张扬,反而愈发低调内敛,仿佛那些赏赐不过是寻常物件。
      "砚儿来了。"沈老夫人在上首坐了,接过丫鬟递来的参茶,轻轻抿了一口,"我听说,睿亲王府给你下帖子了?"
      沈如砚一怔:"祖母消息倒是灵通。"
      "郢都就这么大,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人的眼睛。"沈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孙儿面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有着看透世事的清明,"高屹这是要拿你当枪使。"
      沈如砚苦笑:"孙儿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不去,便是抗了睿亲王府的面子;去了,便是入了这局棋。"沈如砚在祖母面前,终于卸下了那副温润公子的面具,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孙儿没得选。"
      沈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待厅中只剩祖孙二人,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尘封多年的旧梦。
      "砚儿,你可知道,当今这位陛下,年轻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如砚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楚王如今自私多疑、冷酷无情的模样,可年轻时……他摇了摇头。
      "陛下年轻时,天资聪颖,身体康健,性情宽和,对父母心怀孺慕,对胞弟爱护有加。"沈老夫人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她亲眼目睹的年代,"他的生母,是齐贵妃,先帝元后去世再无立后。齐贵妃出身高贵,手段高明,深得圣宠,是后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她育有两子——长子是当年的廉亲王也就是当今陛下,幼子则是雍亲王。"
      沈如砚屏住了呼吸。这段往事,他从未听祖母提起过。
      "那时候,即便先帝没有立储,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楚国的皇位必将由齐贵妃的儿子继承。齐贵妃自己也这般以为。可她从来都偏爱幼子。"沈老夫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为了保幼子顺利登基,她竟给长子下了慢性毒,以致长子身体日渐孱弱。"
      厅中一时寂静。
      沈如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窜脊背。他想起楚王如今那张阴沉多疑的脸,想起他在祈年殿里与高曦宁对峙时眼中闪过的忌惮——原来,那忌惮的根源,竟在这里。
      "陛下本是个好孩子。"沈老夫人继续说道,语气里有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追忆,"他孝顺母亲,友爱兄弟,从未想过要与谁争夺什么。可当他偶然间获悉真相——得知自己敬爱的母亲,竟为了另一个儿子而要置他于死地时,他的世界,崩塌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平复心绪:"自此,陛下性情大变。他反手给母亲下了同样的慢性毒,又借着一场狩猎大会,制造了胞弟雍亲王遇袭身亡的'意外'。齐贵妃受不住这沉重打击,直接疯了,直至亡故。陛下虽然成功登基九五至尊,却也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沈如砚久久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楚王会因高曦宁对父亲的孺慕而心软偏爱——因为那是他曾经拥有却亲手毁掉的东西。他也明白了,为何楚王对亲生子女都防范忌惮——因为他自己就是从至亲之人的背叛中爬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血脉至亲的手,也能递出致命的毒。
      "祖母为何今日提起这些?"沈如砚低声问道。
      沈老夫人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因为我想让你明白,身在帝王家,最缺的是信任与真心。"
      沈如砚一震。
      "陛下这一生,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人。他的身边,从来就没有真正可靠可信之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如今他匆匆召高屹回京,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想找一个人来牵制高曦宁。可高屹生性懦弱,在朝中根基浅薄,性情又偏于优柔,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如何能与高曦宁那样的女子争锋?"沈老夫人缓缓摇头,"砚儿,你入这局棋,不过是白白送了前程,甚至送了性命。"
      沈如砚垂下眼眸,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高曦宁的厉害。那个女子,八岁自请入影卫营,在刀光剑影中淬炼了八年;她北巡边疆,收归兵权,在血与火中建立了自己的根基;她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擢拔寒门,架空世家,将朝堂变成自己的疆场。
      "祖母,"沈如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孙儿该如何自处?"
      沈老夫人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缓缓起身,走到沈如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也是一个过来人对着迷途者的叹息。
      "砚儿,高曦宁那样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沈如砚抬头,对上祖母的目光。
      "正是信任和真心。"沈老夫人一字一顿,"她能从一个孤立无援的公主走到今日,见过太多的人心算计、太多的权衡交易、太多的虚情假意。她缺的,从来都不是权势,而是——信任和真心。"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如果你当真……心仪她,便全心全意为她着想。不要算计,不要试探,不要把她当作攀高的梯子。她比任何人都敏锐,你的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眼便能看穿。"
      沈如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真心?
      他忽然想起那个午后,祈年殿外的荷池亭。初冬凛然,枯荷残败,他在高曦宁必经之路上等着她。楚王已然动了打压放逐之念,高曦宁如今孤立无援,若他施以援手,以高曦宁的冰雪聪明和智谋权衡,想必会有所回应——她需要助力,需要盟友,需要一个人在楚王面前替她说话。他有把握,因为他算准了她的需要。
      那天,高曦宁一身红衣立于池边,目光清冷如霜。他上前,言辞恳切地表达倾慕,说着愿意为她周旋、为她助力的话。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反问了一句——
      "沈公子,我若是不愿呢?"
      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本就不是单纯的倾慕,他没有准备其他的选项。
      所以,他算错了。
      她没有权衡,没有犹豫,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数日后,她便踏上了北巡的征程,将他、将郢都、将这盘棋局,统统抛在了身后。
      沈如砚忽然笑了,笑得苦涩而自嘲。
      "祖母,"他低声道,"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提真心二字?"
      沈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谋算人心的事做得多了,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谋算。"沈如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接近她,起初是因为楚王的意思;后来,是因为她的确令人瞩目;再后来……"
      他停了下来。
      再后来呢?
      他想起那个择婿宴那夜,高曦宁站在祈年殿的灯火阑珊处,目光平静如深潭,仿佛殿中那些言笑宴宴热络无比的人,不过是一群陌生至极毫不相干的人。他想起她北巡归来,在祈年殿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上拾级而上,无人相迎,披着一身风霜,独自跨入殿门。他想起她如今傲立朝堂,羽翼渐丰,剑锋所指无人敢撄其锐。
      那样的女子,有资格向她呈以真心的人,恐怕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祖母,"沈如砚抬起头,眼中有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孙儿明白了。"
      他明白了,高屹的帖子,他不能接。不是不敢,而是不值得。高屹拿他当刀,楚王拿他当棋子,若他真入了这局棋,不过是又一个赵瑾——死得不明不白,连真心假意都来不及分辨。
      他也明白了,祖母说的"真心",不是让他去对高曦宁表白,而是让他先问问自己——他沈如砚,到底有没有一颗干净的心,敢呈到那个人面前。
      "帖子的事,孙儿会处理。"沈如砚起身,朝沈老夫人深深一揖,"多谢祖母教诲。"
      沈老夫人看着他,目光中有着欣慰,也有着担忧。她伸手,替孙儿整了整衣袍的领口,像小时候那样。
      "砚儿,记住,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权势,不是才华,而是一颗敢爱敢恨的真心。你若找到了,便莫要辜负;若找不到,便莫要强求。"
      沈如砚走出沈府时,暮色已经四合。
      郢都的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巷中打着旋儿。他站在槐花巷的尽头,抬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曾在宫中见过年幼的高曦宁。
      那时候,她还不是影卫,还不是公主,只是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姑娘,她万分珍惜地捧着楚王给的一块桂花糕,仰着脸对君父笑得开心,眼中有着对这个世界的全然信任。
      那时候的她,想必也是有过真心的。
      只是后来,真心被碾碎了,被背叛了,被这深不见底的宫廷吞没了。于是她学会了谋算,学会了狠决,学会了在刀光剑影中保护自己。
      而他沈如砚,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烫金帖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郢都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深不见底的湖水照得波光粼粼。而在这湖水的深处,有人正在找回自己,有人却还在迷失。
      沈如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做任何人的刀,任何人的棋子。他要做的,是找回那颗被谋算掩埋的真心——哪怕它早已千疮百孔,哪怕高曦宁永远不会多看它一眼。
      因为祖母说得对。
      这世上最难得的,从来都不是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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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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