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争夺 赵瑾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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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瑾之死，像一颗石子落入郢都这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先是细密的水纹，继而翻涌成浪。
最先嗅到危险气息的，是郢都各大权贵世家。
一连三个月，郢都城内为权贵世家适龄子弟相亲的各种花会、诗社层出不穷，原在议亲的人家更是纷纷加快进程甚至提前婚期，生怕迟则生变。一时间，郢都城中红绸漫天，喜炮声此起彼伏，倒像是举国同庆的盛世，只是那喜字底下，藏的都是世家大族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皇权博弈，在高曦宁的狠决和楚王的沉默之间，已然壁垒分明。
谁都不想自家子弟再入楚王的法眼，唯恐成为下一个赵瑾。
其次是楚王真的病了。因为他在年近五旬的年岁上喜得五皇子这个麟儿，笃信自己老当益壮，应当雨露均沾，多养育些可选的继承人，有了这等念头，楚王便少了往常因顾忌身体多有约束的色欲，时常以丹药助兴，颇为纵情声色，近一个月的丹药数量之消耗甚至多于往常一年之数。
负责诊脉的太医院首不敢道出楚王身体底子将被掏空的实情，只敢说些“劳累过度，宜多静养”诸如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开着温补的药物，期望楚王能在克制女色的前提下渐渐恢复。
朝政之事，则由刚刚返京复爵的睿亲王高屹和摄政公主高曦宁暂代共决。
再者就是朝堂的风向，在赵瑾死后的第十日发生了微妙却深刻的转向。
这一日大朝会，议题本是秋税征缴，令尹虞仲生照例率先奏议，援引旧制，主张加征门阀世族的商税以补国库亏空——这本是世家贵族惯用的把戏，明面上割肉，实则将税负转嫁至寒门小户与佃农身上。以往这种时候，朝堂上总是一片附和之声，寒门出身的官员即便心有异议，也人微言轻，翻不起浪花。
然而今日不同。
虞仲生话音方落，户部侍郎林远便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此人出身黎州府普通寒门，三年前科举入仕，因无门第援引，在户部坐了三年冷板凳，直到高曦宁摄政，才将他擢为侍郎，执掌度支司实务。林远一揖及地，声音清朗："令尹大人此策，下官不敢苟同。据度支司核算，今岁商税若按大人所言加征，门阀世族名下田庄商铺确有损耗，但其转嫁之术由来已久，最终苦的还是黔首百姓。下官以为，不如清查隐田匿户，将世族借免税之名侵占的田产重新课税，如此国库可增，百姓不苦。"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虞仲生面色铁青，他没想到一个寒门侍郎竟敢当众驳他的面子，更没想到此人手中竟握有"度支司核算"这样的利器——度支司掌管天下钱粮出入，实务之权极重，以往这等要害之位皆由世家子弟把持，寒门官员即便入职，也不过是誊抄文书的闲职。可高曦宁摄政以来，不动声色地将度支司、刑部案牍司、工部营造司等十余个掌有实务的司署换上了寒门出身的官员，这些人官位不显，却个个手握实权，如同一根根钉子，楔入了世家贵族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之中。
"林远，你可知隐田匿户清查之难？"虞仲生冷笑，"世家大族百年根基，岂是你一句清查便能撼动的？"
林远不卑不亢："下官自然知道难。但曦宁公主殿下曾言，'难事不做，易事亦无意义'。下官已将黎州府、黔西郡两地隐田清查之策拟成条陈，请二位殿下过目。"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双手奉上。
端坐御座左侧的高屹看着脸色铁青的虞仲生，颇有些坐立不安，随即又用余光觑着高曦宁，只见端坐在右侧的高曦宁面色沉静，她并未看高屹，只淡淡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疏，转呈至高曦宁案前。她随意翻了两页，抬眸扫向殿下群臣，目光在虞仲生面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开："林侍郎此策甚详，着三司合议，十日内给出一个章程。"
高屹看着满殿鸦雀无声的群臣，嘴唇翕动两下，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只言片语，也算默认了。
虞仲生略带阴沉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御座两侧，手中不自觉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他忽然意识到，高曦宁摄政期间看似掣肘颇多动作不大，但实则早已在朝堂上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那些被他轻视的寒门小吏，那些被他忽略的实务司署，如今串联起来，竟隐隐有将他这个令尹架空之势。
更令他心惊的是武将力量的陡变。
十数日前，高曦宁着人给三司呈报了镇北将军谢远山通敌卖国等罪证，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三司刚正式受案，谢远山的庶长子——亲历北疆之战的谢长晖便被皇城司移送大理寺收监审讯，他似乎愧疚难当，审讯不过一日，便画押认了罪。而镇北将军谢远山，在捉拿归案的圣旨到达之前，已被旧部秦兴安联合金跃凌、严辽垣等新锐将领软禁控制，圣旨一宣，即刻卸甲收监。这位出身簪缨世家、纵横北疆近二十载的将帅，事到临头竟是半分反抗之力都没有。
可见高曦宁在北疆大半年时间里经营之深，根基之牢。
文有寒门实务之权，武有边军新锐之勇，高曦宁如今的势力，已不再是当初那把皇城司暗夜里潜行的刀，亦不是初入朝堂孤掌难鸣背负着“祸乱朝纲”非议的年轻公主。如今，她傲立在阳光下，羽翼渐丰，剑锋所指，无人敢撄其锐，目光所及，皆是她的疆场。
退朝后，虞仲生回到府中，在书房独坐至深夜。幕僚闻默低声道："大人，公主之势已成，不可硬撼。不如……暂避其锋？"
虞仲生望着案上那盏将熄的烛火，良久，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本官为官四十载，历经三朝，竟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逼至如此境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不是高衡。高衡有野心，根基却浅；她不仅有野心、有根基，更有耐心。这郢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睿亲王府的匾额重新挂上那日，高屹在府门前站了很久。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已经换了新的，金灿灿的刺目，可他记得二十岁那年，自己就是从这里被逐出去的。那时父皇的旨意冰冷如铁："睿亲王高屹，德行有亏，着削去亲王爵位，贬为西凉郡王，无诏不得入京。"他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只换来宫门缓缓闭合的吱呀声。
如今他又回来了。楚王给他复爵，准他入住旧邸，赐还部分仪仗，甚至在大朝会上当众唤他"吾儿"，仿佛这些年来的厌弃从未存在过。高屹本该高兴的，他等了八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熬成了郁懑惶惶的西凉郡王，等的就是这一日。
可归京的那一夜，他看到了高曦宁与楚王的对峙。
那场景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眼底，拔不出，忘不掉。高曦宁站在祈年殿的灯火阑珊处，目光平静如深潭，而楚王——那个将他放逐、让他恐惧着的父皇——竟在她的目光下露出了忌惮之色。那不是父女之间的博弈，那是两柄剑的交锋，剑气纵横，杀机暗藏。
高屹忽然意识到，自己回来的时机糟糕透顶。他当然清楚，楚王召回他，是想让他制衡高曦宁；可若高曦宁已经强到让楚王都束手无策，他这枚棋子，不过是送上去给她练手的靶子。
这日午后，睿王府的书房密不透风，高屹召来了三名心腹幕僚。
"殿下，公主如今之势，不可力敌。"为首的幕僚正是沈俨，从他少时已跟随在身边，"她在北疆收归兵权，在朝中擢拔寒门，羽翼已丰。殿下若贸然与之争锋，只怕……"
"只怕什么？"高屹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只怕像赵瑾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沈俨垂首不语。
高屹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锦靴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既恐惧高曦宁如今凌厉狠决的手段，又不敢让楚王失望——父皇召他回京，本就是让他做一柄刀，去砍高曦宁这块硬骨头。若他退缩，楚王一旦要泄愤的，或许就是他这个刚复爵的睿亲王。
"殿下，"另一名幕僚高磊忽然开口，"既与公主直接针锋相对不行，又不能不回应陛下之愿，不若考虑从陛下属意之人中遴选一二为前卒？"
高屹脚步一顿，思忖片刻大喜，“此法甚妙！”
“某亦赞同高兄之策，”第三个幕僚李则田出言附和，“说起陛下属意之人，某倒是想起了一个人——翰林院掌院学士沈崇年的嫡孙，沈如砚。”
沈如砚。他的祖父沈崇年才名远扬，可惜英年早逝，子孙中出息平平，沈家门第在郢都算不上顶级门阀。但是沈家有一个曾是楚王乳母的沈老夫人，楚王登基之后赐封她为"慈安太君"，逢年过节必有宫里的赏赐；而且沈如砚年纪轻轻颇有才名，尤其是一手策论写得花团锦簇，连国子学大儒都盛赞他"有乃祖之风"。况且，去年高衡宫变，身为伴读的沈如砚不仅不被牵连，反而平步青云，联想到楚王对高衡的一击反杀，不难想明白，沈如砚到底是谁的人。仅凭以上这些，沈家一直在郢都权贵门阀之中有着不俗地位。
高屹来回踱步，忽而停下，"这就备帖，邀请沈如砚到府上参加三日后的清谈诗社！"
这厢当睿亲王府送出那张烫金帖子时，帖子上所有的内容已呈报到高曦宁的案前。
高曦宁的目光从“沈如砚”三个字上略过，倒是想起了一件几乎忘却的往事。
就在她被放逐出京前几日，曾在祈年殿外那个荷池亭遇到在那久候的沈如砚。
“……公主肖似陛下，陛下对公主自来偏爱，如今公主锋芒太过，或伤及……亲缘，不若示之以弱，以图陛下怜惜庇护。臣虽不才，但却……倾慕公主久矣，若能得公主青眼，臣愿为公主鸿鹄之志，在陛下面前竭力周旋一二。”
沈如砚那俊秀年轻的面容上挂着适宜的赧红之色，若不是言辞之中藏着的试探交易之意，仿佛当真是拳拳少年真心。
这也是高曦宁一直以来被教育的权谋之学。
软硬兼施，强弱消长，虚实试探，真假难辨。
可是，高曦宁本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意。
只有那个人记得，记得那个雪夜里的阿宁。
高曦宁抬手捂上心口，那里挂着一枚狼髀石——萧慕光赠予她的那枚据说能辟邪护身的温润石头，代替着曾挂过十八年的母妃肖像，时时提醒着她。
找回自己，做回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