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驸马 楚国郢都, ...
楚国郢都,初冬。
高曦宁归朝已逾一月,郢都的冬日比她记忆中更冷些。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碾成乌黑的泥泞,皇城宫墙内的梅树却开得正好,虬枝横斜,红蕊缀雪,像是谁随手泼洒的朱砂,艳得近乎凄厉。
她站在祈年殿的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玄铁短匕,匕身冰凉,贴着腕间脉搏,像一条蛰伏的蛇。
"公主,陛下召您入暖阁。"
内侍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殿廊间回荡。高曦宁收回思绪,抬步跟上。她今日穿的是玄色织金朝服,袖口绣着四爪蟒纹,那是摄政公主的规制。楚王在她归朝第三日便下了这道旨意,看似荣宠,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满朝文武的目光都盯着她,等着看她这个"祸乱朝纲"的公主如何自处。
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香浮动。楚王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茶盏,将近五旬的面容保养得宜,只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时倒有几分慈父模样。
"曦宁来了,坐。"他指了指榻侧的锦垫,"朕记得你小时候最怕冷。如今倒是越发耐得住寒气了,站在廊下也不进来。"
高曦宁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如剑:"父皇记得的,是八岁以前的曦宁。"
楚王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八岁以前。那是她还未入影卫营的时候,是她还相信父皇会保护她的时候,是她不知道孪生妹妹流落在外的时候。
"朕想起来了,你入影卫营那年,正是八岁。"楚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朕那么多儿女中,唯你性情果勇,最肖似朕年轻时。当年你若选留在宫中,朕自会庇护你一生无虞,你也不必吃那些苦头。偏偏你,说想要成为护卫君父之人。朕每每想起,都十分窝心,你这个女儿啊,比朕的所有皇儿公主加起来都更贴心。"
楚王这番话说得温情脉脉。
高曦宁垂眸,唇角微微上扬,笑意透着精准的优雅:"父皇谬赞。儿臣如今……仍是此念。"
回话依然毫无破绽,但那语气中无懈可击的恭谨,仿佛一场完美无瑕的表演。
楚王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影卫营归来后的孤绝锋锐,不是沙场归来后的铁血杀伐,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烈火淬炼过的精铁,剥去了所有杂质,只剩下最冷硬的内核。
他想起一个月前她归朝那日。寅时三刻,她孤身一骑穿过朱雀大街,玄甲未卸,腰间还别着那把在沙场饮血的长剑。祈年殿前九十九级白玉台阶,她一步步走上来,无人相迎,无人喝彩,只有晨风吹动她玄色的斗篷。她在殿门前解剑、卸甲、跪地,三拜九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他分明看见,她抬头的那一瞬间,眼底没有敬畏,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那平静让他不安。
"朕听闻,你在北疆与谢家闹得有些不愉快?"楚王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如闲话家常,"还扣谢长昭为质?"
不愉快?
原来,葬身落鹰峡那累如危卵的忠魂尸骨,只是谢远山折子上的一场“不愉快”。
高曦宁抬眸,方才的笑意已荡然全无,她目光与楚王沉沉的视线相接,不闪不避:"父皇容禀,儿臣回京当日,已将北疆战事来龙去脉呈报御批。许是父皇近日事忙,尚未御阅,既如此,容儿臣现在细禀——"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皆如金石相击般带着火星。
"落鹰峡一战,乃因谢远山无视圣旨,阳奉阴违,通敌卖国,为保兵权在握,遣长子谢长晖密会北蛮拓跋野,许敌以西北四座雄关,诱儿臣中伏于落鹰峡,致我军三千余精兵尽数葬身峡谷。庸岭关一战,乃因谢长晖轻敌冒进,中伏被俘,谢远山贪生怕死,还亲笔书信力劝儿臣弃庸岭关,将国土拱手让敌,致使庸岭关几近城破,三万百姓命悬一线。"
"谢氏一门,身负镇北之责,却卖国求荣,残害忠良,罔顾百姓,有负皇恩,有负楚国,有负苍生——"
"其罪当诛——"
她声音陡然拔高,空旷的殿中似有回荡之音。
楚王脸上早已是一片冰寒,盯着高曦宁的目光也阴冷得如有实质。
高曦宁这般冰雪聪明,自然该明白,他这般问,就是要大事化小,保下谢远山。可是,高曦宁第一次当面,逆了他的意。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还笑得十分温和:"好一个细禀。朕的女儿,如今倒是学会替朕做决断了。"
"儿臣不敢。"高曦宁微微躬身,姿态恭顺,语气却毫无退让之意,"儿臣只是以为,父皇圣明,必能分辨忠奸。"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银丝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楚王沉默了许久,忽然抚额状似头疼般,他挥了挥手:"此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朕累了。"
"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高曦宁起身,行至门口,忽又停步,"父皇,儿臣方才忘了说,为正国法,今早儿臣已将谢门罪证呈报三司,连谢长晖本人,也已收押在皇城司密牢,只待三司受案,即可审讯。"
胆敢背叛她高曦宁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她在跟随霍北羽回青城之前,已吩咐小雅持她手令,调动皇城司密捕谢长晖。
谢远山至今怕是还以为,他的庶长子谢长晖只是回京养伤呢。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楚王独自坐在暖阁中,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晃动的珠帘,许久未动。
三日后,楚王连颁两道圣旨。
第一道,召回西凉府的大皇子高屹。高屹曾是距离东宫之位最近的皇子,后因结党营私而遭了楚王厌弃,贬任西凉郡王多年。这道旨意看似寻常,仿佛单纯只是君父终于想起了那个犯错的儿子,但朝臣却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此时高曦宁得封摄政公主,其余皇子皇女无敢掠其锋芒,此时召回最年长的大皇子,分明是要给朝局添一把火。
第二道圣旨,更是惊起千层浪——赐婚。陛下亲择户部尚书赵笏铨嫡长子赵瑾为驸马,尚曦宁公主,婚期定于来年开春。
赵瑾。
高曦宁接到圣旨时,正在殿中看北疆送来的军报。她盯着那明黄色的绢帛看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
好一个制衡之术。
楚王这是要告诉她:你掌再大的权,终究要回到朕的棋盘上。赵家是楚王的铁杆,赵笏铨是令尹虞仲生的门生,这门婚事,是将她这个摄政公主与朝中最顽固的世族绑在一起。她若安分,便是赵家的媳妇;她若不安分,赵家便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公主,接旨吧。"传旨的内侍赔着笑,额角却渗出细汗。
高曦宁接过圣旨,指尖在那明黄的绢帛上轻轻抚过,忽然抬眸一笑:"有劳公公。回去禀报父皇,就说……儿臣谢主隆恩。"
内侍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高曦宁将圣旨搁在案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郢都的冬景,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几只寒鸦栖在枝头,叫声嘶哑。
不似在青城,那窗外的阳光总是清透温暖,透着一股澄澈的静好。
"公主,"贴身侍女容音轻声禀报,"赵府送来拜帖,赵公子欲明日入宫求见。"
高曦宁没有回头:"回了。就说本宫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是。"
容音退下后,高曦宁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短匕,在指尖转了个圈。匕锋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闪过一线寒芒。
楚王以为用一个驸马,就能困住她?
她将短匕收回袖中,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高屹回京那日,郢都下了今冬第一场暴雪。
楚王在祈年殿设宴,为自西凉归京的大皇子高屹接风洗尘。殿中丝竹声声,暖香浮动,高屹坐在楚王身侧,正说着西凉府的趣事,逗得楚王哈哈大笑。
"父皇有所不知,西凉府的葡萄酿虽不及郢都的御酒醇厚,却另有一番风味。儿臣此次回京,特意带了十坛,孝敬父皇。"高屹此时神色舒展飞扬,与西凉府时的模样判若两人,笑得清朗温和,颇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模样。
楚王拍着儿子的手背,满脸欣慰:"不错,历练了这些年,长进了不少。"
高曦宁坐在下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高屹姿态恭顺地为楚王斟酒,看着楚王慈爱地询问高屹在西凉可有难处,看着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仿佛这世上最寻常不过的慈父孝子。
"曦宁,"楚王忽然看向她,"你大哥回来了,你怎么不说话?"
高曦宁端起酒盏,遥遥一敬:"大皇兄千里迢迢归京,一路辛苦。你我兄妹多年未见,今能得见大皇兄再次事孝于父皇膝下,皇妹不胜欣喜。这一杯,敬皇兄。"
高屹的目光落在高曦宁沉静如渊的脸上,也举起了手中的酒盏,笑意有些僵硬:"皇妹有心了。这些年,皇兄离京历练,有劳皇妹事孝父皇于跟前,实在辛苦——来,这一杯,皇兄敬你!这日后啊,皇兄回来了,自会替你分担,你——安心待嫁便是,呵呵!"
楚王满意地点点头,语带感慨:"你们兄妹二人感情和睦,都是孝顺孩子,朕心甚慰啊!"
高曦宁嘴角弯了弯,举起酒盏却未饮下。她的目光落在殿角的铜漏上。水滴声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让殿内丝竹之声顿时低了下去。
一个内侍面带仓皇之色地快步入殿,深拜跪伏在地,声音有些变了调,“陛下,赵府急报,嫡长子赵瑾公子……坠马身亡!"
殿中骤然寂静。
丝竹声停了,歌舞停了,连银丝炭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
高屹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案上。楚王脸上的慈父笑容凝固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高曦宁。
高曦宁正端着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垂眸,看着酒盏中晃动的倒影。
"何时的事?"楚王的声音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内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赵公子从城外回来,路过朱雀大街,马匹忽然受惊,将他掀翻在地……折断了脖子。"
赵瑾虽是文官,但也是正儿八经受过世家六艺教育的世家公子,骑射娴熟,还曾在狩猎大会上名列前茅。
楚王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高曦宁身上。
高曦宁终于抬起头来。
她将酒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眸与楚王四目相接。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涟漪。
没有得意,没有挑衅,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她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赵瑾死了。
楚王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调查,他甚至不需要去猜高曦宁是怎么做到的。他只需要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这件事与她有关。
"曦宁,"楚王开口,声音沙哑,"赵瑾是你的未来驸马。"
"父皇说的是,"高曦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本该是。如今不是了。"
"你——"
"父皇,"高曦宁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赵公子坠马身亡,令人痛惜。儿臣此刻,与父皇一样悲痛。赵大人年事已高,丧子之痛,还请父皇多加抚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高屹坐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看看楚王,又看看高曦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王盯着高曦宁,许久许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女儿,是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狠,不是变得更毒,而是变得……更远了。远到他再也看不透她,远到他再也无法用父女之情、用皇权利益、用任何绳索将她绑在身边。
她站在殿中,玄色朝服衬得她身形单薄,可那股气势却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无人敢撄其锋。
"你退下吧。"楚王最终说道,声音疲惫得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儿臣告退。"高曦宁再拜,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步伐从容不迫,玄色的衣袂在殿门口的风雪中翻飞,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鹰。
楚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高屹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
高屹僵在原地,面色涨红。
楚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盯着案上那杯未喝完的酒,忽然想起那年,从影卫营回宫的十六岁少女,她一身素衣跪在玉阶前,仰着脸对他说:"父皇,儿臣做到了。"
那时他以为,那是顺从,那是臣服,那是女儿对父亲的孺慕。
如今他才明白,那是宣告。
她在告诉他:我能做到,所以我活下来了。从今往后,我能做到的,远不止这些。
殿外风雪更急了,呜呜作响,像是某种野兽的哀鸣。
她早已不是他的刀了。
她是另一柄剑,一柄他自己锻造、却再也无法掌控的剑。
而这柄剑,如今正悬在他的头顶。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