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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归朝 高曦宁离开 ...
高曦宁离开青城的前一晚。
将军府的书房,烛火摇曳,将三道人影投射在窗纸之上,如三柄出鞘的利剑,沉默而锋利。
高曦宁端坐于左侧,一袭玄色劲装未换,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那是她影卫营的旧物,粗糙、简朴,却让她此刻看上去不像楚国掌权公主,而像当年那个在雪夜里挖坑埋葬姐妹的少女。她面前摆着一盏冷茶,一口未动。
霍北羽坐在她正对面,一身常服,腰间却悬着那柄饮过无数敌血的软剑。他的目光落在高曦宁脸上,又仿佛穿透她,落在某个更远的未来。罗天闻则倚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把折扇,扇骨是西蜀特产的青竹,扇面上却空白一片——他那柄画着美人的风流扇怕招龙桃儿不满,早就不知扔到哪里了。
"二位。"高曦宁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我明日便走。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说清。"
霍北羽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公主请讲。"
国事当前,他不再以“姨姐”称她,而是尊称她一声“公主”。
高曦宁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曾在落鹰峡的血雾里见过——杀意滔天,却能在看清她安然无恙的瞬间,化作一潭深水。
"燕楚之间,百年征伐,死伤何止百万。"她缓缓道,"我父王……楚王,他老了。高衡已死,我余下的兄弟,大的庸懦,小的年幼,朝中大权迟早尽归我手。届时——"她顿了顿,"若燕帝愿意,楚燕两国,可以实现真正的和平共处。"
书房内寂静了片刻。
罗天闻"啪"地收了折扇,扇骨相撞发出清脆一响。他几步走到霍北羽身侧的位置,掀袍落座,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公主此话当真?"
"我从不拿国事玩笑。"高曦宁冷冷道,"燕国虽平北乱,但楚国国力不弱,若是两国交战,即便燕国赢了,也将是生灵涂炭,两败俱伤。我要的是楚国强盛,不是楚国葬送。"
霍北羽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公主可知,"他声音低沉,"我为何带你和萧将军回青城?"
高曦宁眉心微蹙。
"落鹰峡一战,我率燕军奇袭,本可坐视你与拓跋野两败俱伤。"霍北羽的目光落在烛火上,"但我没有。我救你,不仅因为你是云璃的姐姐。"
他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还因为,你是楚国公主——足以影响楚国朝局的曦宁公主。楚燕百年仇杀,该有个了断。不是以一方吞并另一方,而是——"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真正的和平。"
高曦宁瞳孔微缩。
"你……"她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你已向燕帝禀明?"
"是。"霍北羽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正面刻着燕国龙纹,背面则有景泰帝的私印。"落鹰峡战后,我便将来龙去脉密旨禀明陛下。陛下……"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陛下说,若楚国真有一位能执掌乾坤的明主,燕楚和平之盟,未尝不可。"
高曦宁盯着那枚令牌,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如冰雪初融时檐角滴落的第一滴水,却让她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她差点忘了。当年平定北境的少年将军霍北羽或许只是一个难得的将帅,但历经暗算致残,历经排挤清洗,历经暗中筹谋,历经生死一线,直至云璃出现才得以康复重生的霍北羽,已不再一个单纯的将帅了。他与燕帝君臣相得,他在燕国举足轻重,他在军中一呼百诺,他纵然位高权重,纵然身经百战,纵然杀人无数,但他眼中,始终看得到苍生可贵,始终看得到和平可贵。
云璃,没有爱错人。
霍北羽起身,将令牌放在中间桌案之上,轻轻地往高曦宁方向推了推,“我答应过云璃,此战之后,至少三十年,北地再无战事。”
高曦宁也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玉印,也放在中间桌案之上,推向霍北羽,“此印,可调动我全部力量,以印为信。”
罗天闻眸光大亮,也站起身走到桌前,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击:"好!"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瓶中清冽的酒液倾入桌上三只茶盏。酒液撞入冷茶,激起细碎的涟漪,茶香与酒香混作一处,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凛冽。
"没有乌牛白马,没有珠盘玉敦。"罗天闻端起一盏,目光灼灼,"但有三颗真心,和一个天下太平的愿。"
霍北羽端起第二盏。
高曦宁看着面前的酒盏,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入影卫营的第一日,曾饮过一杯混着牲血的酒,引她入营的人说,记住,这是血的味道。如今,这杯干净澄澈的茶酒,激荡出一股生机勃勃的香气。
她端起第三盏。
三人举盏相碰,瓷声清脆如金石之音。
"我高曦宁在此立誓。"她一字一顿,"待执掌楚国大权,必以楚燕和平为首要之务。若有违背,天诛地灭,社稷不存。"
"我霍北羽立誓。"霍北羽的声音如沉雷滚地,"终此一生,护持楚燕之盟。若有违背,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我罗天闻立誓。"罗天闻的桃花眼里没了戏谑,只剩一片清亮,"以毕生之力,护天下太平。若有违背——"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便让我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高曦宁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三人同时将茶酒饮尽。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密谈散后,高曦宁独自去了萧慕光的住处。
高曦宁已然从军医首座的口中得知,他可能撑不过三个月。也可能……一辈子不醒。
云璃和龙桃儿说,就将他留下吧,她们会想尽办法,让他活下来,乃至醒过来。
她推门而入,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萧慕光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身上依然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一点暗红。他的呼吸极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高曦宁在榻边坐下。
她看了他很久。从眉骨到下颌,从紧闭的眼睫到干裂的唇。
她想起宜郡那个雪夜,那是她第一次出任务,李家两姐妹让她想起自己和妹妹,她不想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她一下一下地挖着那冻得冷硬的土块,忽然一个穿着捕快服饰的青年,沉默地提着两把农锄,出现在她眼前。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已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那个月夜,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提着对她来说极为稀少的善意,亮如星火的眼睛里,全部都是她。
她不知道他记得这些。
她以为只是一场萍水相逢。
她以为他只是记得那场沉默的葬礼。
直到落鹰峡,他以身为盾护她在岩壁之间,连中三箭仍死战不退。拓跋野的长刀劈下时,他徒手去接,刀刃割开掌心,血溅了她满脸。他倒下前,最后一声低喃是"阿宁"。
不是"公主"。不是"殿下"。
是阿宁。
原来,他记得的,从来都是阿宁。
高曦宁伸出手,指尖悬于他眉心上方,极慢极慢地描摹过他的眉眼,但终究没有触碰。
"萧慕光。"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我要走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她顿了顿,喉间有一丝干涩:"谢谢你……信我,"她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也谢谢你……让我找回了自己。"
窗外有风吹过,灯焰摇晃,在墙上投下颀长的影子。
"我回楚国,是要去争权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朝堂之上,比战场更凶险。我可能会死,也可能……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青城特有的草木清气。
"但若我能活着……"她背对着榻上的人,声音散在风里,"若我能活着走到最后,我希望……能再见到你。"
她关上窗,走回榻边,从发间取下那枚素银钗,她将它轻轻放在萧慕光枕边。
"那年初见,"她低声道,"我带的就是它,如今,留下……陪你。"
她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拂过门槛,像一片夜色融入了更深的夜色。
门合上的瞬间,榻上人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寅时三刻,将军府门前。
高曦宁的坐骑是一匹通体漆黑的北疆战马,鞍辔齐备,马蹄上裹着软布,踏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轻响。她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的旗。
府门前站着四个人。
霍北羽和云璃站在最前方,云璃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罗天闻和龙桃儿落后半步,两人衣裳是相似的月白。
高曦宁勒住马缰,目光一一扫过他们。
云璃的眼眶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怕再前一步就会哭出来。
"姐姐……"她轻声唤道。
高曦宁在马背上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在云璃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母亲特有的气息。
"你好好的。"她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们都要好好的。"
云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高曦宁收回手,目光转向霍北羽。
霍北羽没有说话,只是上前握紧了云璃的手,朝着高曦宁微微颔首。
高曦宁也回以颔首。
当她目光扫过罗天闻,他脸上没有往常的嬉笑,而是肃身长立,郑重地朝她一揖,“愿君此去,得偿所愿。”
高曦宁在马背上拱手回礼,“曦宁之誓,不敢有忘。”
高曦宁最后看向龙桃儿。两个女子隔着晨雾对视,目光中有审视,有欣赏,有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默契。
"将世间规矩踩在脚下。"龙桃儿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碎玉,"别忘了。"
高曦宁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真切而明亮,如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
"不会忘。"她道,"你也一样。"
她握紧缰绳,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匾额——"青城"二字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某种无声的挽留。
"驾!"
黑马扬蹄,踏碎一地霜花。
高曦宁一骑绝尘,玄色斗篷在风中翻飞如翼,很快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官道尽头。马蹄声渐远,渐轻,终至不可闻。
府门前,四人久久伫立。
云璃将脸埋进霍北羽的肩膀,无声地颤抖。霍北羽揽住她的肩,目光却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罗天闻忽然叹了口气,折扇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中,"唰"地展开,扇面上空白一片,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纸。
"她这一去,"他低声道,"楚国要变天了。"
龙桃儿走到他身边,腕间银饰在晨风中轻响:"变天不好吗?"
"好。"罗天闻合上折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当然好。只是……"他望向远方,"这楚国,要热闹了。"
晨雾渐散,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将军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月后,楚国,郢都。
深秋的郢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像一匹洗旧了的锦缎,褪了色,却仍有筋骨。朱雀大街上的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无数只枯瘦的手指向天空。
城门在辰时三刻打开,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将长矛倚在墙根上。一个老兵眯着眼望向官道尽头,忽然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么?"
官道上,一骑黑马如箭矢般破雾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斗篷,风尘仆仆,面庞清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星坠入深潭。
黑马在城门前急停,马蹄扬起一片枯叶。马上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豹,斗篷扬起时,露出腰间一枚玄铁令牌——皇城司等级最高的信物。
"开门。"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城门前死寂了一瞬。
随即,如一滴水落入滚油,轰然炸开。
"曦宁公主!"
"是曦宁公主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陛下!"
守城士兵手忙脚乱地推开城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高曦宁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入城门。
她牵着马,穿过朱雀大街,走进皇城朱红宫门,走祈年殿前的广场,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秋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内里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剑鞘上有斑驳刀痕——那是落鹰峡一战的痕迹。
祈年殿前的台阶下,她停住脚步。
抬头望去,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之上,殿门洞开,却无人相迎。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
高曦宁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内侍,抬手整理了一下斗篷,将那枚玄铁令牌握在掌心。
她拾级而上。
靴子踏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如战鼓,如警钟,如某种宣告。
台阶尽头,祈年殿的大门近在咫尺。门内阴影重重,如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高曦宁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跨了进去。
身后,秋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如无数只金色的蝴蝶,扑向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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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