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相逢》默鱼丸

88、满月 十月末的青

　　十月末的青城，秋意已浓，满城银杏金叶铺地，宛如一条金色长毯从城门直铺到将军府门前。
　　罗天闻与龙桃儿紧赶慢赶，终于在双生女满月礼的前一日抵达了青城。
　　这一路从西蜀到北疆，两人走了一个多月。龙桃儿嫌马车颠簸且慢，非要骑马，罗天闻拗不过她，只得将马车里备好的软垫、暖炉、蜜饯果子一股脑儿挪到马背上，自己则策马在旁护着，生怕她有个闪失。龙桃儿瞧他这副紧张模样，嗤笑一声："罗天闻，你当我是瓷做的？"
　　"你比瓷还金贵。"罗天闻嘴欠归嘴欠，眼底却是实打实的认真。
　　龙桃儿哼了一声，扬鞭催马，却悄悄弯了弯唇角。
　　两人入城时，霍北羽已得了消息，亲自在将军府门前相迎。一别近一年，兄弟相见，霍北羽眉宇间难得又露出了几分少年意气，上前便是不轻不重的一拳，砸在罗天闻肩上："我还当你死在蜀地温柔乡了。"
　　罗天闻揉着肩膀，笑得风流倜傥："你都没死，我怎敢先走一步？"
　　霍北羽瞥了眼他身后下马整理披风的龙桃儿，压低声音道："拿下了？"
　　罗天闻难得耳根一红，轻咳一声："……快了。"
　　"快了？"霍北羽挑眉，"啧啧，一年还没拿下，罗大人这效率，不如从前啊。"
　　"你懂什么。"罗天闻瞪他一眼，"说得你好像很在行一样，我这叫……细水长流。"
　　霍北羽失笑，揽过他肩膀往府里带："走，喝酒去。云璃念叨你们好久了，说要再不来，满月礼的酒席就没你们的座儿了。"
　　"她舍得？"罗天闻边走边回头看了眼龙桃儿，"桃儿，你先去内院找云璃，我晚些来找你。"
　　龙桃儿摆摆手，满不在乎："去吧去吧，别碍我的眼。"
　　罗天闻："……"
　　霍北羽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内院里，云璃早已候在月洞门处了——府门外风大，霍北羽坚持不给她在外等候。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狐裘，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插一支白玉簪，比之从前多了几分温润的母性光辉，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模样。见龙桃儿进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桃姐姐！你可算来了！"
　　龙桃儿被她拉着手，上下打量一番，啧啧称奇："行啊云璃，生了一对双胞胎还能恢复得这么好，看来霍北羽把你养得不错。"
　　云璃脸一红，轻轻拍她手背："你就会打趣我。"
　　"我说的可是实话。"龙桃儿从袖中掏出个沉甸甸的锦盒，"喏，给两个丫头的满月礼，我亲手配的，保她们百毒不侵。"
　　云璃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两枚用红绳系着的银质长命锁，锁身刻着繁复的符文，锁芯处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墨绿色珠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
　　"万蛊山的'避毒蛊'，我养了三个月才养成这么两颗，封在锁里，寻常毒物近不了身。"龙桃儿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两颗糖丸子。
　　云璃却知这礼有多重，笑意融融："这么重的礼——那我代承光、承明两姐妹谢谢她们的桃姨母啦！"她顿了顿，神色颇有几分俏皮，“我还得好好琢磨着，日后等你有了宝宝，我该回什么礼呢。”
　　"打住，别扯远啊！"龙桃儿连忙摆手，"你可别被罗天闻洗脑了！"
　　云璃早就习惯了她的怪言怪语，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浓，拉着她往内室走："来，我引荐你认识一个人。"
　　内室里，高曦宁正坐在窗边看书。她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腰带，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与云璃一模一样的脸，却因眉宇间那股凌厉之气而显得截然不同。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来，目光如刀锋般在龙桃儿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起身，微微颔首："这位便是龙大祭司？久仰。"
　　龙桃儿也打量着她，嘴角一勾："你就是传说中的曦宁公主吧？果然和云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这气势——"她竖起大拇指，"够劲儿。"
　　高曦宁难得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扬，那笑意虽浅，却真切："龙大祭司过奖。"
　　云璃在旁笑道："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不会夸人。来，都坐下说话。"
　　三人落座，青杏带着奶娘将双生女抱了进来。
　　两个小家伙刚满月，裹在藕粉色的襁褓里，粉雕玉琢一般。如今长大了些，两人的模样倒不像高曦宁和云璃这般长得一模一样，虽然极为相似，但眉眼间还是看得出些许差别来。大的承光那个眉眼隐有几分霍北羽的影子，鼻梁高挺，小嘴抿着，一副精力旺盛的模样；小的那个则像极了云璃，眉眼弯弯，见人就笑，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抓到龙桃儿的手指便不肯放。
　　龙桃儿被那软乎乎的小手握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软化，最后竟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这小的，倒是会挑人。"
　　云璃笑道："她喜欢你呢。"
　　龙桃儿从怀中又掏出两个红包，塞进两个襁褓里，红包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银票。她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小承光一看就有她父亲的威风，以后肯定是个小霸王，这点银子给她买糖吃。小承明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我干闺女，以后我罩着。"
　　云璃与高曦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青杏适时上前："夫人，奶娘说该让小姐们下去歇着了，明日满月宴还要折腾一日呢。"
　　云璃点点头，青杏便带着奶娘和两姐妹退了下去，内室里只留下她们三人。
　　一时间安静下来，窗外秋风扫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云璃给龙桃儿和高曦宁各斟了一杯茶，忽然凑近龙桃儿，压低声音道："桃姐姐，你跟罗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龙桃儿正喝茶，闻言差点呛住，放下茶杯，斜睨她一眼："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八卦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云璃眨眨眼，"罗大哥来信让我多劝劝你，别对他始乱终弃。"
　　高曦宁也放下书，难得露出几分兴趣，支着下巴看向龙桃儿。
　　龙桃儿被两双眼睛盯着，倒也不恼，往后一靠，大大咧咧道："其实也没什么。我那次不慎受伤，看他忙前忙后的，就开了一句玩笑，说'那我以身相许吧'，他当真了。"
　　"然后呢？"云璃追问。
　　"然后？"龙桃儿耸耸肩，"然后他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我不放，赶都赶不走。"
　　云璃掩嘴轻笑："那你是……答应了？"
　　"应就应，谁怕谁。"龙桃儿翻了个白眼，"我仔细想了下，他家势好、够有钱，长得也不赖，试用一下我也不吃亏呀。"龙桃儿喝了一口香茶，舒服得眼睛微眯，"再说，男人嘛，试用不合格，再换人便是了。"
　　"试用？"高曦宁终于开口，眉梢微挑，"龙大祭司这说法，倒是新鲜。"
　　龙桃儿转头看她，理直气壮："怎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不能挑挑拣拣？我龙桃儿这辈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罗天闻既然想跟我在一起，就得让我满意，合则留，不合则去，天经地义。"
　　这番话一出，内室静了片刻。
　　高曦宁怔怔看着她，一向自认大逆不道的她，此刻竟有些自叹弗如。她见惯了男尊女卑、弱肉强食，即便后来执掌权柄，朝野上下也对她以女子之身掌权颇有异议，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又如此理所当然的言论。
　　"龙大祭司……"高曦宁缓缓开口，"你这番话，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高曦宁轻笑一声，"只不过我走的是另一条路——既然这世间容不下女子掌权，那我便将这世间的规矩，踩在脚下。"
　　龙桃儿眼睛一亮，拍手道："妙啊！曦宁公主，你这脾气，我喜欢！"
　　两人相视一笑，顺势攀谈起来，几句之后，相互之间也干脆直接以姓名直呼，竟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云璃在旁看着，心中甚是欢喜。她最担心的便是姐姐性子孤冷，难有交心之人，如今与龙桃儿这般投契，倒是意外之喜。
　　龙桃儿又道："曦宁，你这一战扬名、纵横朝野的事迹，天下茶馆说书都传遍了。这等眼界胸襟，放在我们那儿，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你们那儿？"高曦宁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异样。
　　龙桃儿一顿，随即笑道："我是说……万蛊山。"
　　高曦宁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追问。
　　三人又聊了许久，从北疆战事聊到朝堂权谋，从医术药理聊到女子立身之道。龙桃儿的一些观点听起来很有道理，却又出格得令人咋舌——她说女子该有自己的钱财产业，不能事事指望男人；她说婚姻该是两个人的契约，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依附；她说这世间对女子不公，便该由女子自己挣出一片天来。
　　高曦宁越听越是认同，到最后竟有些激动，握着龙桃儿的手道："桃儿，你若是我楚国之人，我必延请你入朝为相！"
　　龙桃儿哈哈大笑："可别介——我这人懒散惯了，受不得朝堂那些规矩。不过……"她眨眨眼，"若曦宁有朝一日登临绝顶，我倒不介意去你那儿做个客，蹭几杯好酒。"
　　"一言为定。"高曦宁郑重道。
　　云璃在旁看着两人，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她以为姐姐此生都将孤独地行走在权力之巅，如今不仅有她这个亲妹妹，还有挂念的萧慕光，更有龙桃儿这般奇女子与她引为知己，真好。
　　翌日，满月礼正式开始了。
　　青城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从府门到正厅铺了厚厚的红毯，两侧摆满了宾客送来的贺礼。霍北羽与云璃并肩坐在主位上，一个英武不凡，一个温柔端庄，怀中各抱着一个襁褓，正是今日的主角——双生女。
　　高曦宁坐在云璃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两个外甥女身上，冷峻的眉眼间尽是柔软。
　　龙桃儿与罗天闻坐在下首，罗天闻时不时给龙桃儿布菜倒酒，龙桃儿照单全收，偶尔还嫌弃他夹的菜不够入味，罗天闻便好脾气地笑笑，重新夹一块。
　　孙烈峰、李敬和郭猛等军中将领也来了，郭猛那大嗓门一开口，整个厅堂都震三震："侯爷！两位小姐长得可真俊！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她们，我郭猛第一个不答应！"
　　霍北羽笑道："那你可得活长些，她们俩的靠山，可不止你一个。"
　　满堂哄笑。
　　袁大娘作为仁心学堂的教习，也带着几个学生前来贺喜，送了亲手绣的两双虎头鞋，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云璃亲自起身道谢，袁大娘连忙摆手："云先生客气了，您为青城做了这么多，这点心意算什么。"
　　满月礼的流程简约温馨。霍北羽抱着姐姐小承光，云璃抱着妹妹小承明，周娘子用香叶沾水，为两姐妹洒上几滴清水祈愿祛病安康，便依次接受宾客的礼物和祝福。
　　云璃含笑看着两个女儿，心中满是温柔。
　　高曦宁最后一个起身，她从怀中取出两枚小小的金锁，色泽看上去有些年头。
　　云璃心有所感，看向她。
　　“这是阿娘当年为我们准备的，只是来不及给你带上，上次回京后我就一直带在身上了，”高曦宁朝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今天，我替外祖母，给她们两个带上。”
　　云璃眼眶一热："姐姐……"
　　高曦宁拍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满月宴持续到黄昏时分，宾客们尽兴而归，高曦宁、龙桃儿、罗天闻等人也纷纷回了客房。
　　回到内院时，天已擦黑。
　　双生女白日里被众人逗弄，兴奋过了头，早早便困了，被奶娘抱下去睡了。青杏识趣地带着下人们退下，整个房间只剩下霍北羽与云璃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交叠在一起。
　　霍北羽从身后环住云璃，下巴搁在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只有我们了。"
　　云璃靠在他怀里，轻笑："侯爷这是嫌女儿们碍事了？"
　　"不敢。"霍北羽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只是这一个月，你眼里只有她们和高……姨姐，如今还多了个龙桃儿，我都快见不上你的面了。"
　　云璃转过身，仰头看他，眉眼弯弯："霍北羽，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家里人争风吃醋？"
　　"我想你了。"霍北羽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很想很想。"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重落在云璃心上。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指腹描摹着他眉眼的轮廓。这一个月来，他白日里忙于军务和满月礼的筹备，夜里又要照顾两个哭闹的丫头，眼底的青黑从未消过。可此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簇火，灼灼的，烫得她心尖发颤。
　　"阿羽……"她轻唤他的名字。
　　霍北羽喉结滚动，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大半年的思念与压抑，如同久旱逢甘霖，一发不可收拾。他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帐幔落下，隔绝了满室烛光。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落，将房内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银白之中。
　　帐内，霍北羽的动作极尽温柔，生怕弄疼了她。云璃生产虽已满月，但他依旧小心翼翼，每一个吻都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尤其在她因哺乳而丰满了不少犹带着甜香的胸前流连不已，引得她轻颤不已。
　　"阿羽……"她攀着他的肩膀，声音软糯如猫儿轻哼。
　　霍北羽眸色深沉，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这一夜，没有战事的纷扰，没有朝堂的倾轧，没有分离的恐惧，只有彼此，只有这满室的温情与缠绵。
　　云璃在他怀中沉沉睡去时，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
　　霍北羽低头看着她，月光透过帐幔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阿璃，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轻轻唱着一曲安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