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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胜利 金帐内的空 ...

  •   金帐内的空气凝滞如胶,混着陈年皮革、酥油与血腥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霍北羽掀帘而入的刹那,帐顶的金狼头被火光映得狰狞,那双嵌以宝石的眼眸仿佛在俯视众生。帐中空旷,四壁悬挂的狼皮褥子早已褪色,王座以整块黑石雕成,形如匍匐的巨狼,狼首高昂,獠牙毕露。
      赫连战就坐在狼首之上。
      他比望阳关时更枯瘦了,玄色狼皮大氅裹在身上,像一件空荡荡的棺罩。左肩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色,望阳关那一剑自下而上深深地横贯整个胸腹,他竟能撑到现在。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酒盏,盏中残酒浑浊,映出他深陷的眼窝——那双眼睛曾是北荒最锐利的鹰隼,如今却像两口枯井,燃着将尽的灯芯。
      "霍北羽。"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铁器,却意外地平静,"你比本王想象的更快。"
      "狼王也比本侯想象的更苍老。"霍北羽仗剑而立,玄色大氅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目光如电,直直望向王座,"望阳关那一剑,看来伤得不轻。"
      "够本王再杀你一次。"赫连战缓缓起身,狼王刀横于胸前。那柄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是苍狼部历代狼王传承的信物,削铁如泥,饮血无数。
      他望向霍北羽的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你的腿……竟能好?"
      "好了。"
      "聂琮那个废物,竟没敢杀你?"赫连战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本王早该想到,一个只会躲在阴处的毒虫,怎么有魄力杀你这样的人?"
      霍北羽瞳孔微缩。赫连战认识聂琮?
      "九年前,是你与安国公勾结?"
      "是。"赫连战昂起头,狼王刀缓缓抬起,刀锋指向霍北羽,"可惜只杀了你父亲,聂琮那个没胆的毒虫,当年你都伤成那样了,他竟然都不敢直接要你的命,呵呵……"
      他顿了顿,眼底的自嘲更深:"没想到你命硬,更没想到你还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霍北羽握剑的手紧了紧。九年前——他父亲战死,他左腿中箭埋下毒患的那一战。原来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原来蚀骨缠早有预谋,都是聂琮与赫连战的交易。
      霍北羽眸中燃起了火光,面色却依然沉静,"狼王说这些,"他沉声道,"是想求饶?"
      "求饶?"赫连战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的牛皮簌簌作响,"本王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命好。你生在富饶的国土,有吃不尽的米粮,有数不清的禽畜,你从来不会饿肚子;你还生在王侯之家,天生就有人替你死,有人替你疼,有人把命拴在你裤腰带上——"
      他猛然收声,狼王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但本王没有这样的命,我们族人也没有这样的命。我们只有自己这把刀,去拼出自己的命!"
      两人同时动了。
      狼王刀与长剑相撞,溅起一串火星。金帐内空间狭小,刀光剑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帐壁的狼皮褥子簌簌颤动。赫连战老了,伤了,刀法却愈发狠辣,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不求生,只求与敌同烬。
      霍北羽的左臂被刀风扫过,甲胄裂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他却越战越勇,剑势如虹,将赫连战逼得步步后退,撞翻了王座旁的青铜酒盏,残酒泼在狼皮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渍。
      "你不会总是命好,"赫连战喘息着,刀锋不减,"你——"
      "我不是命好。"霍北羽一剑刺向他的肩胛,正是望阳关的旧伤,"但你说对了,是有人替我死,有人替我疼。"
      拔出再挥剑的那一瞬间,霍北羽眼前闪过父亲万箭穿心僵死城下的背影,闪过千里奔袭回京只能见到母亲冰凉的棺椁,闪过云璃在万蛊山命悬一线的冰冷。
      剑光骤厉,赫连战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狼王刀险些脱手。霍北羽趁机欺身而上,长剑如虹——
      第一剑,挑飞狼王刀。漆黑的刀身旋转着撞上帐壁,嵌入牛皮,嗡嗡作响。
      第二剑,贯穿右肩。血从赫连战的肩胛喷涌而出,染红了玄色狼皮大氅。
      第三剑,抵在心口。
      金帐内骤然寂静。
      帐外喊杀声依旧,却仿佛隔得很远。火光从牛皮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像两柄正在锻打的剑,一柄将折,一柄将成。
      赫连战低头看着胸口的剑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像两盏燃尽的灯,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本王输了,"他说,声音低沉如铁,"但北荒不会输。霍北羽,你以为杀了本王,就能从此太平?"
      "能。"霍北羽冷然道,"本侯会一个一个地杀,杀到你们不敢南下为止。"
      赫连战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疯狂渐渐熄灭,像深潭投石,涟漪未起便已沉底。
      "你——"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霍北羽已经抽剑。
      狼王的尸体从王座上滑落,顺着狼首石雕的獠牙滚下,在帐底积成一汪深色的血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还睁着,望向帐顶的金狼头,仿佛仍在质问什么。
      霍北羽转身,望向金帐外那片刚刚有些复绿的原野。
      喊杀声渐渐平息,像一锅煮沸的血终于冷却。郭猛正在收拢降卒,李敬的先遣军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像一群终于浮出水面的鱼,身上还穿着牧奴的破衣,手中却握着燕国的剑。
      血色染透了草地。残阳如血,将天际线烧成一片猩红,又在猩红中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那是春天正在赶来的证据。
      他赢了。
      "侯爷!"郭猛浑身是血地冲进金帐,单膝跪地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皇庭已破!降卒两万余,俘获战马五万匹、牛羊十万头!赫连飞弩……"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赫连飞弩被亲兵救走了。"
      霍北羽目光微动:"何时?"
      "末将看押不严,皇庭破时混乱,他的亲卫营残部约两千人拼死突入,将他抢出西门,往西边去了。"郭猛低头,"末将失职,请侯爷治罪!"
      "西边?"霍北羽沉吟,"楚国防线?"
      "正是。探马回报,他们往西而去,看着是楚国方向,可能投奔野鹰部的拓跋野。"
      霍北羽缓缓收剑入鞘。赫连飞弩西逃,拓跋烈北巡未返——苍狼部的两大支柱,一逃一散,皇庭虽破,余烬未熄。
      "拓跋烈呢?"他沉声问。
      "探马回报,左贤王拓跋烈三日前率部北巡,闻皇庭被破,不敢回返,直接带着一万余残部越过喀什拉山脉,向北逃窜迁徙。"郭猛展开一卷粗糙的羊皮舆图,"东路已被孙烈峰的弩手营截断,他们过不去,只能往北,要翻过那终年积雪的不毛之地。"
      霍北羽望向舆图。喀什拉山脉长年冰雪封山,常人难越,山脉以北会是什么样子,谁都不曾见过。拓跋烈选择了最艰难的生路,因为东路已断,西路有楚国的边防,他无处可去。
      "赫连飞弩带了多少人?"
      "不足一万,"郭猛道,"且多是老弱残兵,精锐在皇庭一战中折损殆尽。"
      霍北羽沉默片刻。赫连飞弩西投拓跋野,拓跋烈北遁冰原——苍狼部的残部分为两股,如毒疮溃散,虽不能致命,却隐患长存。
      "传令,"他缓缓开口,"孙烈峰率弩手营五千,东驻喀什拉山脉南麓,监视拓跋烈残部,若敢南返,格杀勿论。郭猛率前锋营一万,西进百里,并去信楚国边防,谨防赫连飞弩与拓跋野合流。其余诸将,整肃降卒,清点粮草,三日后班师。"
      "班师?"郭猛一愣,"侯爷,赫连飞弩未擒,拓跋烈未灭,此时班师——"
      "本侯知道。"霍北羽打断他,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燕京的方向,是青城的方向,是云璃正在等待的方向,"但北境已平,苍狼部皇庭已破,狼王已死。剩下的残部,不足为患。本侯要回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给郭猛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云璃有孕,快七个月了。我答应过她,要在孩子出生前回去。"
      郭猛张了张口,最终抱拳:"末将……遵命。"
      三日后,燕国大军班师。
      霍北羽骑在马上,望着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原野。皇庭的废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天际线处偶尔腾起的烟尘,提醒他那场决战的痕迹尚未散尽。
      七个月的征战,从望阳关到皇庭,从寒冬到初春。他亲手斩了狼王,破了皇庭,将苍狼部赶入冰原与荒漠。北境三十年太平的愿景,似乎触手可及。
      但他知道,真正的胜利不是杀人,而是回家。
      他望着南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雪,有一种历尽沧桑的温柔,像春风拂过冻土,像第一根草芽破土而出。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残雪,向着南方疾驰而去。北原的风从身后追来,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像谁在轻轻推他的背。
      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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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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