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北伐 今年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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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天迟得仿佛永远不会来。
进入六月，北原的风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霍北羽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天际线处隐约泛起的青灰色——那是草原开始解冻的迹象。冻土变得松软，马蹄踏上去会溅起泥水，混着残雪，像一锅煮过头的稀粥。枯草从雪层下探出头来，怯生生的，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再绿。
他率领大军已行军近两个月。
从望阳关出发时，麾下五万精锐。郭猛率前锋营一万精骑为箭头，而李敬，作为最早兵分三路秘密潜入皇庭的一万精兵，已转为北伐大军的先遣军——那是一支没有旗帜、没有番号的军队，化整为零，散入北原大大小小的部落，像盐溶入水，像火雷埋入冻土。
"侯爷，前方五十里发现苍狼部巡哨。"郭猛策马上前禀报。他比年前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却精神极好——这一路打下来，他亲手斩了七个部落头领，刀法愈发凌厉，人也愈发沉默。
霍北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丘陵上。那里曾是苍狼部的夏季牧场，如今却寂静如坟场，只有几只秃鹫在低空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
"传令，全军缓行，收起旌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将领耳中，"李敬他们潜伏皇庭内围，我们不可提前暴露行踪。"
"是！"
郭猛拨马而去。霍北羽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是云璃塞给他的。里面有安神香与两粒九转还魂丹，还有她亲手写的几个字——"平安归来"。
他想起临行前那个清晨，青城将军府的庭院里，桂花糖芋苗的甜香还萦绕在鼻尖。那夜，云璃微微隆起的小腹，俯身下来时落在他胸前的青丝，她在他耳边说有孕了，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
若是个女儿，大概会像云璃那样，会有着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
云璃取笑他做不了严父，他却认真想过了——若真是个女儿，他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他会很爱很爱她，教她想要学的一切，绝不会让她像她母亲那般吃尽苦头才来到他身边，他会让他们的女儿成为世上最快乐的姑娘。
前提是，他必须活着回去。
"侯爷！"斥候飞马来报，"郭猛将军前锋营已与苍狼部外围巡哨接战，歼敌三百，俘获战马百余匹！"
霍北羽猛然回神，手按剑柄，目光如电射向远方。
"可有走脱？"
"回侯爷，巡哨百人，走脱三人，已派轻骑追击！"
霍北羽面色微沉。走脱三人，意味着皇庭可能已得警报。但李敬的先遣军应该已经到位，即便赫连战有所准备，也来不及调动全部兵力。
"传令郭猛，前锋营加速推进，务必在日落前抵达皇庭东三十里的岩门坡。全军——"他高举长剑，剑锋在春日的冷光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随我，杀！"
五万精锐如潮水般向前涌动。霍北羽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展开，像一面黑色的战旗。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那年青城鏖战烙下的所有伤痕，如今全好了，两个月的急行军不仅没有拖垮他，反而让他的骑术愈发精熟，马背上的身姿与六年前平定北境的那个少年将军渐渐重合，甚至沉稳内敛的锋芒更胜当年。
皇庭是苍狼部的圣地，坐落在一片低洼的河谷中，四周有矮山环绕，易守难攻。赫连战在此经营二十年，金帐连绵，旌旗如云，是北荒最繁华的所在之一。
但此刻，皇庭内部已经埋入了李敬的火雷。
三个月前，收到霍北羽将挥师北伐消息的李敬率一万先遣军化整为零。有的扮作商旅，赶着驼队贩卖丝绸与茶叶；有的扮作牧奴，混入各大部落的牧场；有的更胆大，直接以武艺投效贵族护卫，混入了皇庭外围的警戒圈。他们分散时互不相识，只凭一枚刻有燕国暗记的铜符相认。
李敬本人则扮作一个落魄的马贩子，在皇庭东门外的集市上搭了个帐篷，专卖劣酒和霉变的豆子。三个月来，他日日坐在帐篷前晒太阳，与苍狼部的牧奴们赌钱、喝酒、吹牛，他本就是经验丰富的斥候出身，早就学了一口流利的北荒话，连身上的燕国口音都磨尽了。
"老李，今儿又输光了？"一个苍狼部牧奴踢了踢他的草鞋。
李敬咧嘴一笑，露出被劣酒熏黄的牙齿："输光了好，输光了省得惦记。"
他抬头望向皇庭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座最高的金帐上。那是狼王赫连战的大帐，帐顶的金狼头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光芒。
三个月了。他的人已经散落在皇庭的每一个角落——东门守卫中有十二个，西门粮仓有二十个，金帐外围的巡逻路线有三十七个暗哨在监视。只等一声令下。
那声令下，是一枚响箭，三长两短。
"老李，发什么愣？喝酒啊！"牧奴递过来一个皮囊。
李敬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烧得喉咙发烫。他望着天际线，那里有一群大雁正向北飞，排成整齐的人字。
春天要来了。侯爷也该到了。
六月十二日，黄昏。
霍北羽的大军抵达岩门坡，距皇庭东三十里。郭猛的前锋营已经扫清了外围所有巡哨，没有走漏风声。
"侯爷，"郭猛捧着舆图快步走来，"李敬的暗哨传来消息，皇庭东门守卫今夜换防，正是最松懈的时刻。金帐中……"他顿了顿，"赫连战在望阳关负伤后，伤势未愈，近日酗酒，喜怒无常。"
霍北羽目光微动。赫连战未愈？望阳关那一战，他第三十七招诱敌破绽重创狼王，原以为只是皮外伤，没想到竟缠绵至今，或许皇庭内部也不是那么的铁板一片，总归有不想狼王痊愈的人存在。
"左右贤王何在？"
"左贤王拓跋烈三日前率部北巡，尚未回返。右贤王赫连飞弩在金帐中陪护狼王，麾下亲卫约三千。"
前右贤王赫连骁已被斩杀在望阳关，继任的正是赫连骁长子。
霍北羽沉思片刻。拓跋烈不在，赫连飞弩在——那是狼王侄子，年轻气盛，比老谋深算的拓跋烈更容易对付。
"传令，"他缓缓开口，"全军分三路。郭猛率前锋营一万，正面强攻东门，声势造大，吸引主力。孙烈峰率弩手营五千，埋伏于皇庭北面的矮山，待金帐亲卫出动，以弩箭封锁其退路。本侯亲率中军三万五千，直插金帐。"
"侯爷，"郭猛皱眉，"金帐亲卫三千，皆是死士，正面强攻伤亡必重。不如让末将——"
"执行。"霍北羽打断他，目光平静却不可置疑，"李敬的先遣军会在东门内应，打开城门。我们要快，在拓跋烈回援之前，结束此战。"
众将抱拳："末将遵命！"
子时，月隐星沉。
皇庭东门的守卫正在换防，新来的守卫打着哈欠，接过火把。他们没注意到，城墙根下的阴影里，十几个"牧奴"正悄无声息地摸向城门绞盘。
"老李，时候到了？"一个扮作乞丐的暗哨低声问。
李敬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管，对准夜空。
三长两短，响箭破空，尖锐的啸声撕裂了皇庭的寂静。
几乎是同时，东门城墙根下的"牧奴"暴起发难，短刀割断绞盘绳索，城门在轰隆声中缓缓洞开。城外的郭猛前锋营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天动地。
"敌袭！敌袭！"守卫的嘶吼被淹没在铁蹄声中。
皇庭乱了。
霍北羽纵马从洞开的城门冲入，长剑劈开第一个挡路的敌兵时，血溅了他满脸。温热的、腥甜的，和望阳关的风雪一样真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时的自己——那时他才十一岁，跟着父亲霍老侯爷北征，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剑，是父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骂道："霍家的儿郎，血是冷的！"
如今他二十五岁了，血依然是热的。但他学会了让那热血在胸腔里烧，而不是在手脚上颤。
"侯爷！金帐方向有异动！"孙烈峰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
霍北羽拨转马头，看见金帐方向腾起一片火光——赫连骁率亲卫营出来了，约三千人，人人身披金狼皮，头戴狼首面具，在火光中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来得好。"霍北羽冷笑，长剑指向金帐，"烈峰，弩手上前！其余人，随我——杀！"
两股洪流在皇庭中央的广场上轰然相撞。金狼亲卫的弯刀与燕国精锐的长剑交击，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血。
霍北羽纵马突入敌阵，长剑连斩三人，剑锋所过之处，金狼面具裂成两半。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金帐，赫连战。
"霍北羽！"一声暴喝从侧面传来。
赫连飞弩纵马冲出，手中一柄狼头大刀，刀身漆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他比霍北羽想象的更年轻，不足二十，眉眼间与赫连战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戾气。
"杀我亲父，夺我皇庭，"赫连飞弩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燕国人，你找死！"
"本侯不找死，"霍北羽长剑一横，格开赫连飞弩劈来的一刀，"本侯来取你叔父的命。至于你——"
他剑锋一转，刺入赫连飞弩坐骑的咽喉。战马惨嘶倒地，赫连飞弩狼狈翻滚，尚未起身，霍北羽的剑尖已抵在他喉间。
"降，还是死？"
赫连飞弩瞪大眼睛，他从小自负武艺高强，却被眼前这个燕国将军一招就被斩落马下，这是何等的悍勇！赫连飞弩嘴唇微颤，眼底的戾气逐渐被恐惧取代。他抬头望向金帐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却没有任何援军赶来——李敬的先遣军已经控制了金帐外围，他的亲卫营被分割包围，自顾不暇。
"我……"赫连飞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降。"
霍北羽收剑，目光投向金帐。那里，老狼王赫连战应该已经听到了动静。
"郭猛，"他沉声道，"看住他。其余人，随我进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