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孕期 五月的青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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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青城，梅枝已然新绿转浓。
云璃立在书案前，指尖悬在两封信笺上方，迟迟未能落下。左边是霍北羽北伐的军报，寥寥数语尽是"北伐顺利""交战告捷"，却无一字提及自身安危。右边则是高曦宁驰援庸岭关的消息，由暗线辗转送来，也附上了高曦宁的亲笔书信，信纸边缘沾着北疆风沙，字迹清瘦潦草——"丹药已收，勿念。"
勿念。她如何能不念？
五个月了。云璃下意识抚上隆起的小腹，数日前给自己把脉，触及两股截然不同的滑脉，如珠走盘，一强一弱。
是双胎。
霍北羽自不必说。若是高曦宁知道，她怀孕了，还怀了双胎，恐怕都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这对双生孩儿，必不会像她们两姐妹那般天各一方。
她们会一起学步，一起学语，一起慢慢的长大。
将她们缺失的所有光阴，都一一补全。
"夫人，该用膳了。"青杏端着托盘进来，见云璃仍立在案前，叹了口气，"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云璃收回手坐下。案上饭菜精致，她却没什么胃口。五个月来，除了肚子日渐大起来，整个人反倒清瘦了些。她知这是双胎耗神所致，却不愿声张。
"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青杏欲言又止，退了出去。云璃独自坐了许久，直到窗外传来少年的问好声——袁大娘带着孙子小毅来了。
"县君！"袁大娘嗓门洪亮，"我带了新蒸的枣泥糕！"
云璃起身相迎。袁大娘曾经是青城最有名的稳婆，她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虎头虎脑，正是云璃曾经治过断腿的小毅。小小少年一进门就行礼："给县君请安！"
云璃心头一软，摸了摸他的脑袋："长高了。"
"可不是嘛！"袁大娘笑得满脸褶子，"皮猴似的，整日上房揭瓦。我寻思着该给他寻个正经差事学本事。"
云璃扶着腰坐下，小毅乖巧地挨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她隆起的腹部："县君肚子里有小宝宝吗？"
"有两个呢。"
小毅瞪大眼，小心翼翼碰了碰："那他们会叫我哥哥吗？"
云璃一怔，随即失笑："自然会的。"
袁大娘压低声音："县君，我瞧您气色不太好。双胎最是耗人，您可得仔细养着。"
云璃笑意浅浅："嗯，我都省得。"
袁大娘岔开话题："上回您说的教娃娃们识药草的事，我还记着。青城穷苦人家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往往硬扛着就过去了。若能学些粗浅医术，好歹能自救。"
云璃心中一动，却想深了一层。
龙桃儿曾说过，在她的家乡，有专门的学堂培养医者……
这半年来，她在青城除了到军医署帮忙，便是整理师父留下的医书手稿。师父一生行医，最骄傲就是一手医术传承。她虽继承衣钵，却深知一人之力微薄，若能办一所医学堂，广收寒门子弟……
"袁大娘，我想在青城办一所医学堂。不收束脩，不限门第，凡有向学之心的孩子皆可入学。"
袁大娘一愣，随即拍腿："好事啊！县君这手艺，便是太医院也比不得，若能传出去，是青城百姓的福气！"
云璃笑意真切："我想请大娘做教习，专授妇科儿科。再请几位城中老大夫坐镇，我亲自编教材。先在将军府辟出厢房做学堂，日后有了根基再扩建。"
"使不得！我这粗人哪能做教习……"
"您能。"云璃握住她的手，"我如今这身子难以日日操劳，医学署需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撑着。小毅也可首批入学，我亲自教他。"
袁大娘眼眶一热："成！县君信得过我，我便豁出这把老骨头！"
两人商议半日，从学制到课程，从生源到经费。云璃越说越精神，积压多日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直到暮色四合，袁大娘才带着小毅告辞，反复叮嘱："双胎最忌讳劳神！"
云璃笑着应下。回到房中，青杏已掌了灯。她难得有了食欲，就着参汤用了半碗碧粳粥。青杏眼圈都红了："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
"是好事。"云璃抚着腹部，"你爹爹和姨母在前线拼命，咱们也不能闲着。待医学堂办起来，这青城也是我们的家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自得知云璃怀孕，便被霍北羽从前线召回留守府中的洛奕在廊下喊道："夫人！西蜀来信！"
云璃霍然起身，提着裙摆往外迎。洛奕风尘仆仆立在阶前，捧着两封信笑得见牙不见眼："罗大人和龙姑娘的信，一并到了！"
云璃接过信，手指微颤。上面是罗天闻那封，字迹认真："云璃吾妹：见字如晤。西蜀赈灾事已毕，灾民皆得安置，春耕在即。桃儿年前为救老妪被断梁砸伤左肩，今已痊愈，念我舍身相救日夜照料，允我以身相许。我二人拟于开春后返京完婚，知北羽出征，望其速归，否则缺了贤伉俪观礼，桃儿定要怨我一辈子……"
云璃捂住已然笑开的嘴，眼眶微热，又拆龙桃儿的信，却是另一番画风——字迹潦草，满纸吐槽："云璃！千万别听罗天闻胡说！什么以身相许，我不过随口玩笑，他竟当真了，日日拿这话堵我。你告诉他，我还没玩够，我绝不会嫁——没有新娘子的婚礼算什么婚礼？让他自己跟空气拜堂去！"
末尾画了个龇牙咧嘴的小人，标注"罗天闻"，箭头上写"笨蛋"。
云璃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靥来。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笑容依然灿烂。
她将信按在胸口，仿佛能触到远方故人的温度。
他们一行故交，如今各有奔忙。有人奔走于灾区，披星戴月，只为多救些人，多帮些人；有人驰骋于沙场，浴血奋战，只为守住家国，少死些人；也有人穿梭于街巷，救死扶伤，只为医者仁心，多活些人。
这份志同道合的仁义与情怀，成了他们相交相知最深的缘分。
如今，罗天闻和龙桃儿历经生死、赈济灾民，终于要修成正果。而她腹中怀着双胎，在青城筹建医学堂，等着丈夫凯旋、姐姐平安。
"青杏，去取我的金针来。"
"夫人要做什么？"
"编教材。"云璃铺开竹简，"医学堂的教材，我得亲自写。"
青杏急得跺脚："夫人！袁大娘刚说不能劳神……"
"这不是劳神，是安神。"云璃回眸一笑，"有了事做，心里才踏实。"
她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仁念在心，方为良医。愿我堂学子，以此立身，济世救人"。
这是师父的遗志，如今也是她的志愿。
笔尖游走，墨香浮动，师父当年握她的手教认药草的情景重现眼前。
窗外风雪渐歇，冷月爬上檐角。云璃写着写着，忽然停笔望向北方——那是庸岭关的方向，高曦宁浴血奋战的地方。又望向更北的大漠，霍北羽北伐的征途。
腹中胎儿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回应。云璃低头温柔抚腹："你们也感觉到了？爹爹和姨母，很快就要回来了。"
夜渐深，烛影摇红。
云璃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五月的夜风带着花香涌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千里之外的硝烟与黄沙。
"夫人，夜深了，仔细着凉。"青杏被风声惊醒，忙取了披风过来。
云璃任由她披上，目光仍望着北方："青杏，你说……他们此刻在做什么？"
青杏一愣，随即明白夫人问的是谁："侯爷骁勇善战，定是所向披靡。曦宁公主……也定能逢凶化吉。"
云璃轻轻"嗯"了一声，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两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沉睡，浑然不知这世间的刀光剑影、生死离别。
"你们一定要平安。"她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腹中的孩子，还是说给远方的亲人，"我们都要平安。"
翌日清晨，云璃早早起身，将编好的教材整理成册。青杏进来伺候时，见她已坐在案前，不由惊呼："夫人！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云璃笑了笑，"小毅今日会来，我答应教他辨识第一批药草。晌午再去军医署，昨日约好了给几个伤兵复诊。"
"可您的身子……"
"不碍事。"云璃起身，扶着腰慢慢走向妆台，"大夫若因自己有孕便躲懒，还怎么教人？"
青杏无奈，只得替她梳妆。云璃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颊清瘦，唯有腹部隆起如满月。她伸手抚了抚，唇角浮起温柔的笑意。
用过早膳，袁大娘果然带着小毅来了。少年背着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纸笔，规规矩矩地站在堂下，眼睛却忍不住往案上的药材瞟。
"县君，小毅就交给您了。"袁大娘笑道，"我去军医署帮忙，晚些来接他。"
云璃点头，待袁大娘离去，便招手让小毅近前。她取出一株晒干的甘草，放在他掌心："今日学第一味药。你且闻闻，什么气味？"
小毅凑近嗅了嗅："甜的！"
"对，甘草味甘性平，能补脾益气，清热解毒。"云璃柔声道，"你记住，识药第一步，是观其形、闻其味、辨其性。"
她教得认真，小毅学得入神。一上午过去，竟辨识了十余味常见药材。云璃虽疲惫，却满心欢喜——这便是传承，师父的衣钵，总算没有断在她手中。
午歇时，青杏扶她到榻上躺下。云璃阖着眼，却睡不着。腹中的胎儿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提醒她，这肚子里还住着两个小家伙。
"你们也在听娘亲讲课吗？"她轻笑着抚腹，"那将来，你们要不要学医术？"
仿佛回应一般，腹中又是一阵轻微的蠕动。
窗外日影西斜，梅香浮动。云璃在榻上沉沉睡去，梦中仿佛听见婴孩的笑声，清脆如银铃，一声叠着一声，像是双生花儿在春风中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