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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折翼 "全军—— ...
"全军——"她高举长剑,玄色大氅在身后猎猎作响,"随我,杀!"
拓跋宏巍是可汗拓跋野的堂弟,野鹰部右翼统领。他今年二十七岁,在北荒的烈风与黄沙中长大,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得像一头熊。此刻他正坐在帐篷里,就着篝火烤一只羊腿,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将军,探子回报,东边有烟尘。"亲兵进来禀报。
拓跋宏巍撕下一块肉,满不在乎地嚼着:"来的是鄢支堡那群废物?多少人?"
"看不真切,约莫……两三千?"
"两三千?"拓跋宏巍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告诉兄弟们,今晚加把劲,明天攻下庸岭关,城里的女人随你们挑!那两三千人,派个千夫长去打发便是!"
亲兵领命而去。拓跋宏巍继续啃他的羊腿,根本不信楚国敢派大军来援——楚国那班怂货,最擅长的就是牺牲边将保全自己。
可他不知道,来的不是鄢支堡驻军。
是高曦宁,是她与萧慕光麾下的八千精骑。
当第一支火箭落入营地时,拓跋宏巍还在啃骨头。
他愣了一瞬,随即扔掉羊腿,抓起弯刀冲出帐篷。然后他就看见了地狱——
雪原上,黑色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铁蹄踏碎冰雪的轰鸣,和箭矢破空的尖啸。那些骑兵的装束不像北疆普通的守军,他们披着玄甲,戴着护面,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沉默而致命。
"敌袭!敌袭!"拓跋宏巍嘶吼,"列阵!列阵!"
太晚了。
高曦宁的战术简单到粗暴——趁敌军扎营未稳、炊烟四起、士兵疲惫松懈的时候,以精锐骑兵正面突进,不打招呼,不宣而战,直接碾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战场。
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迟疑,会像九岁那年第一次杀人一样吐得昏天黑地。可当战马冲入敌营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异常清醒。断水剑劈开第一个挡路的敌兵时,血溅了她满脸,温热的、腥甜的,她甚至没有眨眼。
第二个敌兵举着长矛刺来,她侧身避过,剑锋顺势划过对方的咽喉。第三个从斜刺里扑出,她来不及收剑,左手拔出短匕,直接捅进对方的心口。那人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她,像是要记住这张脸。
高曦宁抽出匕首,血喷在她手背上,滚烫。她忽然想起影卫营首领说过的话:"杀人不难,难的是杀完之后还能睡着觉。"
她早就不睡觉很久了。
"殿下!左侧!"萧慕光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高曦宁本能地伏低,一柄弯刀擦着她的狐裘大氅掠过,削断了几根狐毛。她反手一剑,刺入偷袭者的肋下,同时感觉自己的左臂一凉——被另一柄刀划破了甲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末将来迟!"萧慕光策马冲到她身侧,手中长刀舞成一片银光,将围上来的两名敌兵斩落马下。他的马已经中了两箭,却仍在嘶鸣着往前冲。
他终究不放心第一次上战场的高曦宁,行军半途将截断后方的任务交予副将,急急回头寻高曦宁。
"不必护我!"高曦宁厉声道,"去截住敌军中军!"
"军令末将可以违!"萧慕光头也不回,长刀又劈翻一人,"但殿下若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
他像是疯了一样。高曦宁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慕光——在雁落台时,他沉稳、克制、进退有度;此刻却像一头出笼的猛兽,每一刀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在她身侧杀出一圈真空地带。
一名敌兵从侧面扑向高曦宁,萧慕光纵马斜插进来,长刀横斩,将那人拦腰劈断。血雨泼洒中,另一柄长枪却从他背后刺来,他躲闪不及,枪尖擦着腰侧划过,甲胄碎裂,皮肉翻卷。
"萧慕光!"高曦宁怒喝,"你疯了!"
"末将抗令!"他回身一刀,替她格开从侧面刺来的长枪,枪尖在他肩甲上擦出一串火星,"殿下要治罪,等活着回去再说!"
高曦宁咬紧牙关,不再多言。两人并辔而战,像两把互相咬合的刀,在敌营中撕开一道血路。断水剑已经卷了刃,她换了一把缴获的弯刀,刀身宽阔,更适合劈砍。每一刀下去,都能感觉到骨骼断裂的震颤,从刀柄传到虎口,再传到心脏。
这不是朝堂。没有权衡,没有算计,只有生与死,血与火。
她忽然觉得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殿下!后方火起!"有亲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萧慕光副将的三千人到了。敌营后方腾起冲天大火,截断了退路。
拓跋宏巍的右翼大营彻底炸了锅。士兵们刚从攻城前线轮换下来,盔甲未卸,疲惫欲死,此刻却不得不仓促迎战。可他们面对的是养精蓄锐、疾驰一昼夜却士气如虹的雁落台精骑,是第一次上战场却杀红了眼的高曦宁,是以命相护、浑身浴血仍不退半步的萧慕光。
屠杀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野鹰部右翼的士兵倒下时,高曦宁的弯刀已经卷了刃,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站在尸堆中,玄色大氅被血浸透,变成了深沉的紫黑色。狐裘领子上的白毛被染成猩红,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妖异的花。
"殿下!"萧慕光策马而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的左臂垂着,显然受了重伤,身上轻甲裂了数处,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右翼八千人,斩首五千余,俘两千,其余溃散!末将已命人清点战马器械——"
他的话戛然而止。
高曦宁忽然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殿下!"
萧慕光几乎是飞身下马,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入手一片湿滑——不是雪,是血。她的左臂伤口深可见骨,后背还有一道浅浅的刀伤,玄色大氅太暗,竟让人一时没看出来。
"军医!军医!"萧慕光的声音变了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传军医!"
"闭嘴。"高曦宁推开他,自己撑着站起来,身形晃了晃,却站住了。她从怀中取出那只羊脂玉瓶,拔开塞子,将那粒九转还魂丹倒出来,在掌心凝视了一瞬。
丹丸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金红色泽,像一滴凝固的晚霞。
她没有吃。她将丹丸重新收好,这一次,放在了最贴身的暗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整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休息半个时辰,然后驰援庸岭关北门。告诉还活着的人——"
她顿了顿,抬头望向暮色四合的天穹,那里有一颗星子正挣扎着透出云层。
"告诉他们,待解了庸岭关之围,本宫请他们喝热酒,说到做到。"
萧慕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血,有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痛快,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里,递出农锄时未曾说出口的话。
"末将,"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郑重,"替兄弟们,谢殿下赏!"
消息传到庸岭关北门时,野鹰部可汗拓跋野正在帐中饮酒。
他生得与拓跋宏巍截然不同,瘦削,苍白,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可那两口枯井里此刻燃着疯狂的火——庸岭关已经摇摇欲坠,秦兴安的箭矢快用完了,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他的大军就能踏平这座城。
"报——!"
亲卫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大、大人!右翼急报!"
拓跋野皱眉:"说。"
"右翼……右翼全军覆没!拓跋宏巍将军……生死不明!粮草……粮草也全被烧了!"
"什么?!"拓跋野猛地站起,酒盏摔在地上碎裂成片,"鄢支堡那两千人干的?!"
"不、不是……"亲卫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楚国的援军!约八千精骑!领兵的是……是个女人,说是,说是楚国的曦宁公主!"
帐中死寂。
拓跋野僵在原地,枯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他忽然笑了,笑声从低到高,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曦宁公主……曦宁公主……"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像野兽在舔舐一块带血的骨头,"好,好得很!"
他大步走到帐外,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远处,庸岭关的城墙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困兽。而另一个方向,隐约可见黑色的骑兵正在重新集结,像一片蓄势待发的乌云。
"传令,"他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冷静得可怕,"分兵一万,去会会那位曦宁公主。其余人,继续攻城。日落之前,我要站在庸岭关的城头上。"
亲卫犹豫:"大人,右翼已失,若再分兵……"
"执行。"拓跋野只说了两个字。
亲卫不敢再言,匆匆离去。
拓跋野独自站在风雪中,望向高曦宁来的方向。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在北荒的集市上见过一个中原女子。那女子穿着华贵的衣裳,被侍女簇拥着,像一朵开在温室里的花。
他当时就想,这样的花,折下来一定很好看。
如今,又来了一朵。不过这一朵,是带刺的,是染血的,是亲手斩了他八千右翼的。
"曦宁……"他低声呢喃,舌尖抵着上颚,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他忽然觉得血液在沸腾,一种久违的、近乎贪婪的征服欲从心底窜起,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转身回帐,取了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七颗狼牙,是他亲手从七头狼王嘴里拔下来的。
"来吧,"他对着虚空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哄骗情人,"让我看看,楚国的公主,能不能让我尽兴。"
帐外,庸岭关的喊杀声愈发凄厉。而远处的雪原上,高曦宁正重新上马,八千精骑在她身后次第展开,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利剑。
两股洪流即将相撞。风雪骤急,像是天地也在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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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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