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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山有木兮(二) 云知悦入宫 ...
云知悦入宫了。
她被封为贵人,赐居怡心殿。据说楚王对她宠爱有加,入宫不过半年,便晋为嫔,封号"怡"。
一年后,云砚白母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临终前,她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砚白,娘对不住你……没能给你一个好出身,没能让你过好日子……"
云砚白跪在榻前,泪如雨下。
母亲的手渐渐凉了。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里有一株云知悦亲手种下的海棠,正开得绚烂。
"没能让你……留住大小姐……可惜错过了那么好的一个女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办完母亲的丧事,云砚白将自己关在药房里,整整三日不吃不喝。陈老御医叹了口气,没有劝他,只是每日将饭菜放在门口。
第四日,云砚白打开门,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明。
"师父,弟子想入宫。"他说。
陈老御医愣住:"你说什么?"
"弟子想入宫,做御医。"他一字一顿。
他已然错过了她,若连她安危都不能护,他这一生,又有什么可求的呢?
陈老御医看着他,浑浊的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终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教你。"
三年后,陈老御医病逝。临终前,他将云砚白推荐给太医院院正。又过两年,云砚白以精湛的医术和谨慎的性情,被选拔入太医院,成为一名低阶御医。
他终于能入宫了。
可当他第一次以御医的身份踏入怡心殿时,云知悦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海棠树下为他沏茶的少女了。
她穿着繁复的宫装,发髻高挽,珠翠环绕。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依旧美丽,却多了几分深宫磨砺出的沉静与疏离。她坐在榻上,由宫女搀扶着,小腹微微隆起——她已经有了身孕。
云砚白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微臣云砚白,奉旨为怡嫔娘娘请脉。"
云知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有劳云御医。"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砚白起身,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帕,将手指搭在她的腕上。她的脉搏沉稳有力,是喜脉之象。可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感受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娘娘脉象平稳,胎儿康健。"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微臣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即可。"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云砚白退下时,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唇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可那笑意很淡很薄,如同易碎的琉璃。
他知道,她过得不好。
楚王对她的宠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是眼红心热?她无母家可依,无子嗣傍身,仅凭君王一时之宠,便已是众矢之的。云砚白在太医院里,听过太多关于怡心殿的流言——某妃嫔送的糕点里有麝香,某宫女"不慎"冲撞了她,某太医开的安胎药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红花……
每一次,他都心惊胆战。每一次,他都恨自己无能为力。
他只能尽一个御医的本分,将她的脉案记得格外仔细,将每一剂药方都反复斟酌,将那些可能有害的东西一一剔除。他不能护她周全,只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筑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
元景十五年,初冬。
云知悦怀胎八月,双胎。太医院上下皆知,双胎生产凶险,何况是头胎。云砚白日夜悬心,却只能隔着宫规,远远守着。
那日,楚王亲临怡心殿,握着云知悦的手,神情是罕见的温柔:"爱妃为朕孕育双胎,乃是大吉之兆。待孩子降生,朕必重重有赏。"
云知悦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却笑得温婉:"谢陛下隆恩。"
楚王离去后,云知悦的笑容淡了下来。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些不安,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株从云府移栽来的海棠树上——那是她入宫时,唯一带进宫的东西。
"嬷嬷,"她忽然说,"去请云御医来。就说……本宫有些胸闷,想请他来看看。"
嬷嬷领命而去。
云砚白来时,云知悦已经屏退了所有人。殿内只剩她和他,隔着一层纱帘,相对无言。
"娘娘……"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叫我知悦吧。"她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轻得像那层轻薄的纱帘,"这里没人了。"
云砚白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透过纱帘,隐约看到她半靠在榻上,一身素衣,未施粉黛,苍白得像一张纸。
纱帘清透,他依稀能看到,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依旧清澈如初。
"砚白,"她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哀伤,"我有一事,想求你帮我。"
"娘娘……"他上前一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始终不敢掀开近在咫尺的纱帘,"无论何事,微臣都会帮您。"
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像是誓言。
"双胎生产,凶险万分。"她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我已做好了准备。若我……若我有不测,请你无论如何,保住两个孩子的性命。"
云砚白的心猛地一沉:"知悦,你不会有事的,我……"
"听我说完。"她声音低了下去,轻却清晰,"我听闻,近日钦天监向陛下进言,天有异象。我担心……是冲着我孩子来的。"
云砚白浑身发冷。
"所以,不管我产后情况如何,"云知悦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的事,"都求你尽力帮我,保住我的孩子。"
"不!"云砚白猛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知悦,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已经失去我了。"她轻声道,唇角浮起一丝凄凉的笑,"从那年海棠树下,你已经失去我了。"
云砚白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砚白,我不怪你。"她说,"那年你犹豫,是因为你重情义,你放不下你母亲,放不下你师父。这是你的好,也是你的……命。"
"如今,"她低下头,泪水终于滑落,"我唯有一愿,就是我的孩子们,能好好活着,长大成人。"
"我求你帮我。"
"不,不……"云砚白哽咽着,"知悦,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走不了了。"她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我有了她们。她们是我的骨血,我得要保护好她们。"
"我求你,答应我。"她说。
云砚白闭上眼,泪水滑落脸颊,滴入自己的衣襟。
"……我答应你。"
就在冬节的前一天,云知悦发动。
生产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云砚白作为御医,被允在殿外守候。他听着殿内传来的痛呼,听着嬷嬷们慌乱的脚步声,听着婴儿微弱的啼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
第一个孩子出来了,是个女婴。
第二个孩子紧接着降生,也是个女婴。
钦天监前日递到御案的奏折说,若双生为女,其一必成妖邪,或祸乱朝纲,于国运有碍,须留一去一,方保无虞。
云知悦已暗中得知了这份奏折,她本就双胎难产,如今躺在一片血泊中,泪眼模糊地看着双生女儿,良久,终于无力地阖上了双眼。
她知道,这是有小人作祟,背后的人已然知道她怀的是双生女,以此逼迫她这个做母亲的在两个女儿中间作出生死选择,要么受不住打击一命呜呼,要么余生活在无休止的痛苦之中。
她产后仍然血崩不止,云砚白颤抖着取出银针,想要施针止血。她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你要记住答应我的事,保住我的两个孩子,"她气若游丝,目光却异常清明,"我要等陛下……"
她知道,楚王在心中,对她是有着几分怜惜的。
这几分怜惜,若加上她的命,或许能为她的孩子换一条生路。
殿外传来脚步声,楚王驾到。云知悦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松开云砚白的手,转向门口。
楚王踏入内殿,看见满地的鲜血,眉头紧蹙。
云知悦挣扎着撑起身子,向他伸出手,声音虚弱却清晰:"陛下……臣妾……不行了……陛下……来看看我们的女儿……她……她们都是臣妾的命……"
楚王走到床前看着她,目光复杂。
云知悦的手垂落下来,泪水滑落眼角。她没有再看云砚白一眼,只是用最后的力气,低声呢喃:"陛下……臣妾或许再也不能陪侍您身边了……您近来夜里略有咳嗽,可得……可得早些召太医瞧瞧,也好……让臣妾走得安心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目光渐渐涣散。
楚王缓缓伸出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听着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临终都还惦记着他的身体,一双深沉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丝丝怜惜。
她素来心地善良,知礼温婉,不管背后受多少责难与压力,也从不曾跟他诉过半分苦,他每次来看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都是满满的仰慕与欢喜,让他在波诡云谲的纷杂事务中得以片刻的宁静和喘息。
他握紧她的手,温声道,“莫要多想,朕不会让你有事的。”
云知悦拼尽力气回握住楚王的大手,断断续续道,“臣妾……臣妾撑不住了,日后……日后……就让我们的孩儿……陪伴您……她们,她们……是我们的女儿……求陛下……陛下护住我们的孩儿……两个孩儿……”
云知悦说不下去了,可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始终望着楚王,带着最后的哀求与期盼。
楚王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好。"
云知悦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像一缕春风,吹散了她眉间所有的哀愁。
她缓缓闭上眼,手垂落在榻边,再无气息。
云砚白跪在她身侧,浑身僵硬,像一尊石雕。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被鲜血浸透的素衣,看着她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琉璃眼眸。他想起初见时,她站在屏风后,一身素白,笑容像春日初绽的花瓣;想起海棠树下,她为他沏茶,目光温柔得像一池春水;想起她说"你已经失去我了"。
他失去了她。
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她。
殿外,钦天监正跪地禀报:"陛下,双生皆女不祥,于国运有碍,依天象所示,当去一留一,以保国祚……"
楚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两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上。她们一模一样,都那么小,那么弱,像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花瓣。
楚王俯身去仔细看她们。
大的那个婴孩忽然抬起小手,抓住了楚王垂下来的衮带。
楚王微微惊讶,也伸手握住了这个婴孩的小手,沉吟片刻,道:“就留下她吧。”他抬头看向另外那个婴孩,眉头微一蹙,又看了一眼卧榻上虽然咽气了却还美得让他心动的女子,道,“朕应了她母亲,亦不好杀亲儿,就将她放入御河吧,随缘沉溺,听天由命。”
云砚白低着头,俯地的双手紧紧握起。
当夜,云砚白带着那个被放在御河中逐波逐流的女婴,逃出了宫廷。
他不敢走官道,只拣偏僻小路,一路向东。女婴在他怀中,许是饿得没有力气了,她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澄澈如琉璃,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云砚白低头看她,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双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
"云璃。"他轻声唤道,"以后,你就叫云璃。"
尘世相逢,终将离散,唯愿心如琉璃,澄澈不改。
这是知悦用命换来的孩子。
他不能再懦弱了。
多年后,云砚白带着云璃隐居在燕国边境的灵草谷。
云璃极天资聪颖,于医术上天分甚高,他将一身医术传授给那个渐渐长大的女孩。她性情温婉,却极有主见,像极了她的母亲。
云砚白看着她在小院里忙碌的身影,常常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海棠树下为他沏茶的少女,想起她琉璃般的眼眸,想起她最后说"你已经失去我了"。
他确实失去了她。
可她的女儿,她的骨血,她的琉璃之心,还在这个世上。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也是他余生唯一的慰藉。
某个春日的黄昏,云璃坐在院子里,捧着一本《诗经》轻声诵读: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云砚白站在廊下,听着那熟悉的诗句,泪水悄然滑落。
他错过了一生挚爱,却守护住了她最后的牵挂。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知悦,你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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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友友放心入坑,作品已经全部完成,每天都有定期更新哦~新人作品,欢迎收藏~谢谢友友们~《陌上相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