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光明平安 燕京定北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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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定北侯府，春深似海的时节。
"哇——哥哥！哥哥！"
五岁大的霍承安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冲进东厢书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还攥着半块被捏得不成形状的桂花糕。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小锦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本该是侯府小公子端方持重的模样，此刻却像个饱受欺凌的小哭包，哭得惊天动地。
定北侯世子霍承平正坐在书案前临帖，一笔《兰亭序》的"之"字刚写到一半，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手腕一抖，浓墨在宣纸上洇出一团乌云。
"霍承安。"
十二岁的霍承平放下紫毫，缓缓抬眼。他生得极像父亲霍北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连皱眉时眉心那道浅褶都如出一辙。只是年纪尚小，轮廓里还残留着几分孩童的圆润，却已隐约透出少年人的清峻轮廓。
他看着弟弟那张涕泪横流的脸，沉默了一瞬。
"又怎么了。"
霍承安扑到书案边，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扒着案沿，哭得抽抽搭搭："大姐……大姐她……呜呜呜……"
"大姐揍你了？"
"嗯！呜呜呜——她、她刚才打我屁股，还把我挂在木桩上！呜呜呜——"
承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种待遇又不止霍承安一个人“享受”过。霍承光身为燕国定北侯和楚国清璃公主长女，自幼力大无比，筋骨奇佳，尽得父亲霍北羽的武艺传承不说，连他们远在楚国那位亲姨母——极具传奇色彩的曦宁长公主，在小一辈中也独对她偏爱三分，每年都要将她接到身边小住上一两个月，据说武艺出众的姨丈和姨母都会亲自指点霍承光的武艺。如今，年仅十五岁的霍承光武力值爆表，已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迹象。
不过，对于幼年坎坷的霍承平来说，最可怕的事，并不是他有一个凶残的姐姐，而是——这样凶残的姐姐，他竟然有两个！
他的二姐霍承明，跟霍承光是双生姐妹。两人长相颇为相似，性子却天差地别——承光性烈如火，承明静若深渊。承明生得一副温婉无害的模样，杏眼樱唇，言谈柔婉，看上去像极了母亲云璃，也因而特别深得父亲霍北羽的欢心。但承平比谁都清楚，二姐继承的不只是母亲的容貌，还有母亲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能年纪轻轻练出这么一手医术，年幼时的霍承平和如今的霍承安可是贡献了不少经验值的。
"她为何揍你，还挂你上桩子？"
霍承安一噎，连连摆手，小脸涨得通红："我、我没干坏事……"
霍承平双眼微眯，试探问道，“我带你去找二姐？二姐——能劝住大姐的。”
“哇——”
霍承安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别、别找二姐……我、我就是……就是弄乱了……二姐的晒书……”
霍承平看着他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终究还是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捏着帕子给弟弟揩鼻涕。
“就是二姐……让大姐……顺便晒晒我……呜呜呜……”
霍承平两个指头捏起沾了一团涕泪帕子的一个小尖角，迅速甩到纸娄里，然后拍了拍霍承安的肩膀，道，“那哥哥今天且教你一句秘诀。”
霍承安停住了哭泣，响亮地打了个嗝，巴巴问道。
“呃，什么——秘诀？”
霍承平俯下身，双手握住幼弟的肩膀，神色一本正经。
“秘诀就是——”
“好男不跟女斗！”
霍承安瘪了瘪嘴，看着一向智计无双的哥哥竟然说出这等丧气话来，他觉得自己的未来着实堪忧。
“我，我没斗——都是大姐二姐斗的我——”
霍承平见他这般不听劝，就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那你现在——去洗干净你的脸，回房待着。"
"然后呢？"
"然后等着父亲回来，再挨上一顿揍。"
霍承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外跑，靛青色的袍角翻飞如蝶，转眼消失在回廊尽头。
承平站在原地，听着那哭声渐渐远去，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案前。
他低头看着那团被墨污了的"之"字，忽然笑了笑，提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这一次笔势流畅，如行云流水，竟比先前那个还要好些。
午后用过膳，霍承平正在整理明日要给太傅交的功课。他刚一出生，就被景泰帝亲自赐名“承平”，取“天下承平”之意，并指为太子伴读。如今跟太子还有另一位伴读——世叔罗天文的长子罗星星，一起跟着太傅学习。
"世子，侯爷和夫人的信到了。"
青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承平正把临好的帖收入锦盒。他应了一声，起身开门，从青杏手中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信笺。
火漆上印着定北侯府的玄铁狼纹，旁边还压着一枚小小的、清璃公主府的玉印——那是母亲的私印，寻常书信从不轻用。
承平拆信的手顿了顿。
青杏在一旁笑道："侯爷和夫人这回在宜泉住了小半月，上回说温泉养人，侯爷的陈年旧伤都温养得没有发作过。这信是宜泉驿站的快马送来的，侯爷叮嘱要世子亲启。"
承平展开信笺，父亲的字迹遒劲有力，如银枪破空，母亲的批注却娟秀婉约，夹在行间，像是一刚一柔两道溪流汇在一处。
"吾儿承平亲启：
为父携母现于宜泉，山温水软，甚适。日前得汝姨母书信，言幼女周岁之礼定于三月初三。为免路途周折奔波，为父携母自宜泉径赴郢都观礼，汝等姐弟四人，自燕京启程，于郢都汇合。
沿途已遣亲卫护送，汝为长子，当照拂姐弟。承光好骑射，途中万勿流连山野狩猎；承明好读书，适时当提醒切勿苦读疲累；承安……罢了，汝自知之。
父北羽，母云璃，手书。"
承平读完，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忽然笑了笑。
父亲向来不多言，这封信已算难得的长篇。至于那句"承安……罢了"，他几乎能想象父亲提笔时的神情——必定是皱着眉，眼底却藏着笑，母亲在一旁看着，温柔地补上一句"承安还小呢"。
他把信笺折好，收入袖中，抬头看向青杏："青杏姑姑，劳你去请姐姐和安弟到正厅，就说父亲有信，商议出行事宜。"
"是。"
青杏转身欲走，又被承平叫住："对了，承安……"
"三公子方才哭着跑回房了，"青杏忍着笑，"正在翻箱倒柜，说是找找哪件衣服——更能抗打——"
承平："……"
他挥了挥手，示意青杏去请人，自己则回房换了一身衣裳。再出来时，正厅里已经坐齐了人。
霍承光坐在主位右侧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父亲亲赐的短剑，剑穗是母亲亲手编的红绳。她正低头擦拭剑鞘，听见脚步声，抬眸扫了一眼，凤目狭长，英气逼人。
"承平。"
"大姐。"承平颔首，在她对面坐下。
霍承明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脉经》，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素白的裙裾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她与承光五官相似，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承光是出鞘的利剑，承明是入眼的玉簪。听见动静，她从书卷中抬起眼，微微一笑："承平，父亲信上说什么？"
"姨母家的小表妹萧岁欢，周岁礼定于三月初三。父母自宜泉径赴郢都，命我们从燕京启程，届时郢都汇合。"
承光眉一挑，脸上溢出喜色。
“呀，时间过得可真快，小岁欢都满周岁了！上年春日，我在郢都陪姨母小住时，她刚刚出生，跟猫儿一样小，看着可爱极了！”
承明的脸上也露出憧憬之色，言笑欢喜，“太好了！上回姨母送我那套金针，这次我要带上，到时能行针给姨母瞧瞧。”
霍承平听说她要表演行针，心里都毛毛的，赶紧岔开话题道，“既如此，我们都各自收拾行装，三日后便启程吧。”
“好。”霍承光和霍承明答得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
"得多久才能到？"角落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得带很多很多很多桂花糕——"
众人转头，只见霍承安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块新的桂花糕——也不知是从哪里摸来的。
承光冷笑一声："桂花糕？我倒是可以——把你挂得更高。"
承安一哆嗦，忙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我是来听父亲信的……"
承明微微一笑，合上书卷，语气温柔，“小安，古籍有云，孩童异常多动，许是因经脉有异，不若二姐给你行行针，好好治治你这什么都要动一动的毛病。”
承安目露惊恐："……"
他转身扑进承光怀里，把脸埋进姐姐玄色的衣料，闷闷地喊："大姐！二姐要拿针扎我！"
承光身体一僵，随即不耐烦地把他拎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似的放到地上："脏死了，鼻涕别蹭我衣服上。"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真的推开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给他细致地擦干净脸上的涕泪。
承明看着大姐给小花猫似的弟弟擦脸，突然想起母亲生下霍承安时，红了眼眶的父亲把额头贴在母亲额角，素来磁性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璃，就叫他承安吧——惟愿一世光明平安，可好？”
一个月后，楚国都城郢都。
郢都的春色比燕京更浓，朱雀大街两侧桃李争艳，皇城宫门前的九十九级白玉台阶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马车在皇城偏门前停下，承平率先下马，伸手扶承明下车。承光自己跃下马背，动作利落如燕。承安最后一个爬下来，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承平！"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快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他生得眉目清俊，身形修长，穿着一身楚国皇室子弟的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玄铁令牌——那是楚国皇城司的信物。
"长安。"承平微微一笑，迎上前去。
前来迎接的少年正是萧长安，乃萧慕光与高曦宁的长子。他抬手就搭上了承平的肩膀，眸色晶亮，语气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们可算来了！"
承光承明姐妹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围上来跟萧长安相互见礼。他们小一辈每年都轮流在楚燕两国小住聚首，自幼亲近得如同亲兄妹一般。
霍承安艰难地从两个姐姐中间挤了上前，巴巴拽住萧长安的袖子，“安哥哥，还有我还有我——”
萧长安朗笑出声，也正经地朝霍承安拱手一礼，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
“安弟，可别来无恙？”
霍承安晃了晃小脑袋，颇有几分小大人的得色，也学着萧长安的模样，伸出两个小胖手拱手一礼。
“安兄，安弟这厢有礼了。”
霍承安那小短腿小短手行礼的模样好似一个小土拨鼠，一下子逗乐了众人。
祈年殿内，高曦宁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她一身玄色朝服，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面容清瘦，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见一队孩子走进殿来，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都来了。"
"见过姨母。"四姐弟齐齐行礼。
"免礼。"高曦宁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承光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又长高了。在燕京可好？你母亲来信说，你剑术又有精进？"
承光难得露出一丝羞赧："略有所进，不及姨母万一。"
高曦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晚上来我寝殿，我看看你的剑法。"
"是！"
高曦宁又看向承明，目光落在她手上："承明还在学医？"
"回姨母，承明愚钝，只学了母亲皮毛。"
"你母亲的医术，便是皮毛也胜过寻常大夫十倍。"高曦宁温声道，"上回我送你的那套金针，可还在用？"
"用得甚好呢，姨母得空时，我想给姨母看看我新学的针法！"
高曦宁摸了摸承明的发梢，笑着点点头，接着目光落在承平身上。小小少年眉目间已有了沉稳之色，俨然年轻版的霍北羽。
“姨母安好，承平在来路上读《春秋列传》，有些不明的地方，若晚些时候姨母得空，盼姨母指点一二。”
“不错，《春秋列传》乃治国经典，你这个年纪能读得下来，已然远胜一般人了。一会午膳后，你可与我细说。”高曦宁笑着点头。
她的目光转向承安。承安正躲在承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与高曦宁四目相对，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姨母好！"
高曦宁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还是这般活泼。听闻你父母幼时皆是性子稳重，可没你这么能闹腾。"
承安得意地挺了挺胸脯。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皇姐，孩子们到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走进殿来，正是楚国崇元帝高琛。他今年刚满十五岁的年纪，面容俊秀，眉眼间与高曦宁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少年天子的温润气度。
"陛下。"众人行礼。
高琛摆摆手："免礼免礼，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他走到承安面前，弯腰与他平视，"小承安都这么大了？快叫声舅舅来听听。"
承安眨眨眼："舅舅哥哥。"
众人听闻这称呼，都不禁莞尔，崇元帝神色怪异了一瞬，“这都什么称呼？”
"论辈分，您是舅舅，但论年纪，您是哥哥啊！"霍承安挺直小腰板，解释得头头是道，“可不就是舅舅哥哥了？”
高琛一愣，随即大笑："哈哈，你果真是个小机灵鬼——"
三月初三，公主府张灯结彩，庆祝曦宁长公主幼女周岁宴。
高曦宁坐在主位之上，幼女萧岁欢正乖乖被父亲萧慕光抱在怀中，咿咿呀呀地揪着父亲衣襟上的绣纹。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高曦宁，清亮如星。
霍北羽与云璃坐在左侧首位，身后站着四个儿女。云璃看着高曦宁怀中的孩子，笑意融融："姐姐，小岁欢手劲可真大啊，一会抓周定能抓得又多又稳！"
高曦宁侧头看着女儿，又抬眼与萧慕光对视一笑，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这手劲，真像她的承光姐姐。"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唱诺，崇元帝高琛也出现在门口，人还没迈进屋内，声音已经到了。
“小岁欢抓周了吗？朕可赶上了？”
众人皆起身行礼。
高曦宁则微微一笑，道，“陛下莫急，先喝口茶缓缓，抓周且再等会呢。”
高琛有些不解，萧慕光与高曦宁坚持不大摆宴席，说一家人团聚一起便好，不必费财费力，如今看着满屋的亲友，当是齐人了呀？
“还有一位客人，估摸快到了，且等等她——”高曦宁笑着解释道。
话音未落，下人通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殿下，燕国相国罗天闻之女前来道贺——”
“快请进。”高曦宁脸上笑意更浓。
“是夭夭来了——”
承光等人也都露出了惊喜的笑意，罗天闻长女罗夭夭生性洒脱，又习得一身好武艺，少时起便爱云游四海，偏生父母极为开明，任由她自来自去，无拘无束。这一趟，她至少外出云游了半年，上个月给承光承明姐妹来信，还附上了遥远波斯国产的猫眼石，极是稀罕漂亮。
不曾想，今日竟奉她出海远行的父母之命来了郢都观礼。
当一身素衣的少女出现在门口时，正逗着小岁欢的崇元帝高琛抬头，只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少女素衣简钗，凤眼粉腮，那如画的眉目仿佛浸润着无数山色水光，灵秀逼人，仿若自画中走出来的翩翩仙子。
高琛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温声向高曦宁和萧慕光代致父母问候，行止大方，礼节周全，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洒脱磊落之意。
当她跟殿内相识之人逐一见礼之后，经高曦宁提醒，她那双清凌凌的凤眼向高琛看过去。
四目相触，她仿佛也怔了怔，随即扬起一抹清浅笑意，俯身向他行礼。
高琛顿时紧张得口干舌燥，他伸出手，托住了罗夭夭下拜的姿势，掌心传来的热度，一如那日在京郊的桃花坞。
漫山遍野的烂漫盛放桃花中，风起花瓣纷飞如雪，那眉目灵秀得如同林中桃花仙子的少女正沿着阡陌徐徐穿行，她双手散漫地背在身后，沉醉忘我地旋转着身体，满是惊艳的目光落在头顶满树满树的繁花上。
微服私访路过被桃花坞吸引的高琛手捧着一枝折花，定定地看着穿花而来的清灵少女，一时间看得痴了，连手中的折花掉了也不曾留意。
直到那沉浸赏花的少女一个裙角翩跹的转身，撞入他的怀中。
两人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愿这世间所有相逢，如陌上花开，不早不晚，恰逢其时。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