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试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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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敬和周自珩走出民政司办事大厅时，距离周自珩离开情报中心办公室，刚好过去了十七分钟。
“还有三分钟。”林敬笑着挥了挥手里的基地伴侣关系绑定卡，“够你回办公室了。”
“我回办公室只需要两分钟。”周自珩扳过林敬的肩膀，低声笑道，“现在又过去了半分钟，我们还剩三十秒。”
“嗯？”林敬望向他的眼神有些茫然，“你......”
还没说出口的疑问，结结实实地被周自珩封堵在一个吻里。
“新婚快乐，林主任。”
翌日一早，林敬准时抵达政策中心伦理委员会，接受必要的伦理审查流程。两天后，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的批复下达到川藏基地，林敬收到邮件时直接略过了正文中的大段套话，手指快速往下翻，直到在最末尾看到了“同意”二字。
林敬深吸一口气，先给黎正拨了通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黎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林敬？”
“我有事跟你说。”
林敬尽量简短地跟他解释了一遍自己打算亲自完成“人脑与硅基神经元主动接入实验”这件事，黎正听后沉默半晌，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劝他什么，只说：“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具体的操作由殳和平与杨淼负责，。”林敬听上去很平静，他似乎犹豫了一瞬，然后轻声道，“如果我有什么万一，帮我看着点儿周自珩。”
“你不会还没跟他说吧？”
“我......”林敬有些犹豫，“我不知道怎么说。”
“还有你林主任搞不定的事？”黎正友善地笑了一声，而后正色道，“但是林敬，这件事必须由你告诉他。不能是我、不能是路北辰，更不能让他从基地内网中查到。”
“他是情报中心主任，他的权限等同于路北辰的。”黎正叹了口气，“我建议你尽快说。”
“我知道了。”林敬点头。
“另外......”黎正补充了一句，“林敬，这次实验的结果我们无法预估，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要硬扛，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林敬答应道，“黎正，谢谢你。”
他刚放下通讯器，信息板上便收到一封邮件，林敬点开一看，发现是“受试人员知情同意书”。
林敬呼吸一滞，后失重时代的人们普遍没有缔结伴侣关系的习惯，在正常的医学手术实施判定中，通常由主治医生直接判断手术必要性；像林敬这种主动申请加入医学实验的人员，在没有缔结伴侣关系的情况下，都是由直属领导完成知情同意签字。
可如今他和周自珩是川藏基地的合法伴侣，知情同意书的第一顺位签字人，自然就变更成了周自珩。
箭在弦上，不得不说。
当晚，周自珩刚进家门，就闻见一阵堪称扑鼻的饭菜香气，他一脸震惊地走进屋，发现林敬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正往餐桌上端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
“回来了。”林敬倏地见他回来，露出一个惊喜笑容，“好像下班早了点儿，不过刚好吃饭。”
他和林敬决定同居至今，日子也不算长，如今正是人类存亡的关键时机，他们两个大忙人甚少能赶上同时在家吃饭的时候，即便脚前脚后下班，通常也都是一人一包营养餐对付了事，而后各自扎进工作加班。
“今天有什么好事儿？”周自珩惊讶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居然劳动林主任下厨。”
“没做什么别的。”林敬答非所问，“土豆片和植物蛋白肉，随便加盐炒了炒，我不经常做饭，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林敬站在桌边，眼神有些飘忽，周自珩太了解他了，一眼便知林敬心中有事，且此事事关重大、瞒不过他。
“林敬。”周自珩叹了口气，上前两步，攫住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低声道，“你一向藏不住事。”
林敬艰难地吞咽了下唾沫，眼前的青年骨肉停匀、挺拔无畏，目光中满是坦荡爱意，让他好不容易修建好的心防瞬间崩塌，林敬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先坐下，好不好？”林敬用另一只手覆上周自珩的手背，语气近乎恳求。
待二人在桌边坐定，两盘热气腾腾的菜肴蒸腾出氤氲的白雾，烟火气撕裂了沉寂的空气，林敬才轻叹一声：“我......我向基地申请了一个项目。”
周自珩没有接话，安静地听他往下说。
“是‘人脑与硅基神经元主动接入实验’。”林敬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声音艰涩，“这个实验由我主导，也......由我执行。”
周自珩望着他，眼神看上去无波无澜，只有林敬知道，身边的人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千回百转，汹涌的情绪呼之欲出。
“林敬，由你执行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做这个实验，是吗？”
周自珩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他覆着林敬的手不自觉收紧，骨节发白、力透皮肉。林敬被他攥得疼，却没半分闪躲，他定定地望进爱人眼底，声音坚定：“是。”
米白色的餐桌边，静静立着两个人，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林敬却觉得周自珩周身的空气仿若凝固，他忽然不敢开口请求他的爱人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只能交付给对方自己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的眼神。
“知情同意书呢？”周自珩低声说，“需要我签字吧。”
“自珩......”林敬生出些不忍。周自珩却深吸一口气，一双好看的黑色眸子垂向地面，甚至不敢看林敬。
“林敬，你接受我、和我在一起，甚至愿意和我成为伴侣，难道都是因为你已经决定要以身涉险、不想让我留下遗憾吗？”周自珩的声音仿若低入尘埃，他喃喃说道，“你同情我，是不是？”
林敬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周自珩话中的意思，他嘴唇微微有些颤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周身的神经绷紧是何种感觉。
“不是。”
“我接受你、和你在一起，愿意和你绑定成伴侣，是因为我珍视你独立而完整的意识，我愿意将我的脆弱和失意交给你。”林敬哑声道，“是因为我珍惜你，如同珍惜人类的昨日与明日。”
“自珩，我没有同情你。”林敬靠近他，与他四目相接、呼吸共振，“相反，我希望你同情我。”
“我性格不算好，为人孤僻、还有些桀骜，我的爱并不高尚，我从未想过在我眼中最善良的人会爱上我。”
“因此我乞求你的同情。”林敬低声说，“我乞求用这个时代最不值一提的法案博取你的爱意，我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我的心迹，因此，我不惜将你拉入我为自己制造的陷阱，让你成为主宰我命运的审判者。”
“因为无论这个实验有多危险，只要想到你，我无论如何也会回来。”林敬的额头抵上他的，耳语般缱绻，“因为我爱你。”
2147年9月9日，中秋节。
中心指挥区的模拟天幕上，青白色的晨曦渐次展开，基地背景音中传来风吹草叶的沙沙响动。距离地外文明侦察舰突破大气层已经过去了一年的时间，川藏基地现存人口七万余人。地面飞行训练场的跑道在工程部和建造机器人日夜不休的努力下，已经全部修复；昆仑号外部舰体的修缮工作基本完成；护盾改良和系统反制已经进入第三阶段的试验。
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全电磁屏蔽区域已经设置完成，自当日上午九点起，进入全封闭状态。
林敬坐在实验椅上，身上穿着一层轻薄的导电隔离服，电极片沿着头皮贴了一圈。他面前是一台特制的连接装置，此刻那块硅基晶体正安稳地躺在装置中心，殳和平与杨淼完成了外壳剥离，其内部的神经元充分暴露，量子态封装层作为这一端的接口，即将与林敬的脑电波相连。
殳和平、杨淼和其他参与实验项目的核心人员及急救组已经在隔壁的监控室就位，隔着单向玻璃监测实验室中的情况。
“所有系统就绪，连接装置已校准。”殳和平透过房间之间的通讯器说道，“林主任，你准备好了吗？”
林敬的目光落在硅基神经元上，半晌吐出一句话：“准备好了。”
“频率同步开启。”
实验室中响起清脆的“滴”声，信号转换器上的指示灯亮起，然后缓慢而规律地开始闪烁。林敬的脑电波数据同步出现在隔壁监控室的屏幕上，下方并排显示着硅基神经元的信号频率。两条波形线的起伏程度在逐渐靠近，杨淼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神经元调频按钮，将其慢慢调整到与林敬的脑电波同步的频率。
“频率同步完成。”殳和平说，“即将尝试建立首次连接，确认受试者状态。”
“受试者状态良好。”林敬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监控室。殳和平接到指令后，和杨淼再次确认了屏幕上两条波线的频率已经趋于一致，而后按下一个按钮。
连接装置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指示灯由橙色变成绿色，闪烁的频率快了两倍。杨淼紧张地盯着实验室中的林敬，见他仍然端坐在实验椅上，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体也没有任何排斥反应，心电监护一切正常，呼吸平稳、表情放松，稍稍安下心来。
“小杨，电波频率有变化，注意记录！”殳和平的声音响在耳边，杨淼立即转向显示屏：“林主任的脑电波出现跳变！”
屏幕上原本规律起伏的实时波形出现了一段狭窄而密集的图像，而后迅速归于平静。殳和平困惑地看着面前再正常不过的脑电波数据，喃喃道：“怎么会？”
“失败了。”林敬声音平静，尾调向下，典型的陈述语气。
“硅基神经元拒绝了林主任的脑电波信号。”杨淼不解道，“频率同步几乎是完美的，为什么？”
“几乎……”林敬沉思道，“问题可能出在我身上。”
他几乎叹了口气：“是我太紧张了，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大概影响了脑电波接入。”
“林主任，要不我们歇一会儿，您调整下状态？”杨淼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敬垂下眸子，并未立刻回答他，而后闭了闭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平叔，肌肉松弛剂准备，总共五百单位。”
通讯器那边安静了一瞬，殳和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林，五百单位的松弛剂会让你陷入局麻状态，到时我们没办法判定你的身体感受，万一……”
“没时间了。”林敬说，“即使今天的实验成功，后续的接入研究大概还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我们等不起。”
通讯器两端陷入同样的沉默之中，而后殳和平重重叹了口气，决定妥协：“我明白了，五百单位松弛剂准备。”
注射是由杨淼完成的，冰凉的透明药液被缓慢推进静脉，如同雪山融水一般游走在四肢百骸之中。林敬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交感神经在药物作用下渐渐被安抚下来，整个人如同被浸泡在温泉水中，意识仍旧清晰，身体的感知却越来越模糊。
“第二次连接准备。”殳和平说。
信号转换器的指示灯再次跳跃起来，硅基神经元的波段如同昆虫伸出的触角，渐渐靠拢屏幕上的另一条规律起伏的线。
直到一串短促的嗡鸣声响起，观察室里的众人看到两条波段合二为一，实验室中的林敬睫毛轻颤，似乎陷入了梦境之中。
一个亮蓝色的圆点在林敬的视野中闪烁着，以它为圆心、放射出数不清的细长线条，如同飘浮的菌丝，发着幽冷的白光，随着蓝色圆心的闪烁而有规律地伸展着。
下一秒，“菌丝”直直冲向林敬的双眸，他下意识闭眼，却发现无济于事。林敬觉得大脑中似乎多出了一团云雾，他努力拨开混沌的外层，而后脑海中跳出一个不属于他的意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硅基神经元一直在他脑海中机械地重复这一简短的信息，似前失重时代的海浪般接连扑将过来，从四面八方涌向意识中心的他，林敬在意识中张开双臂，如同鲧神一般，试图阻止呼啸而来的水潮。
千钧一发之际，林敬的脑海图景霎时凝固，千万条于海潮中翻滚叫嚣的“菌丝”于瞬间被冰封，失去生气。
林敬在此时睁开双眼，看见了实验室冷白的天花板和柔和的灯光。
连接装置上的指示灯不再闪烁，硅基神经元所在的装置台渐渐冷却，林敬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他意识清醒、目光锐利，刚刚脑海中的每一幅图景他都记得。
“林主任，你还好吗？”殳和平紧张的声音通过实验室通讯接收端传过来。
林敬稍稍平复了下呼吸，缓慢说道：“我没事，过了多长时间了？”
“二十三分钟。”
“硅基神经元怎么样？”
“操作台指示灯熄灭了。”杨淼快速答道，“它好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失去了活性？”
“林主任……”殳和平声调略高、颤抖着问，“我们是不是成功了？”
“硅基神经元接入人脑频率二十三分钟，受试者自主断开连接，无异常信号残留。”林敬缓缓说道，而后轻轻笑了笑，“是的，我们初步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试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