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波普Bpop

40、过往

　　　　宋时岚站在育儿院门口，望着面前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出神。
　　育儿院位于整个川藏基地中心指挥区的一隅，拥有整个基地最为先进的地表模拟系统，在人类基地彻底迁入地下城后，第一任育儿院院长据理力争，说孩子是人类最后的希望，他们的想象力不应该被局限在被棕黑的土壤包围着的地下城，孩子需要画布般的蓝天和奶油般的云彩，需要笔挺的树木和灿烂的花朵，需要动物、阳光和微风。育儿院培养出的每一代孩童，都拥有着后失重时代能够给予他们的、最周全的照顾。
　　而今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末日中付之东流了。
　　培育区几乎被清空，只留下地面上零星的灰尘与碎屑，和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气味。所有的“摇篮”都被搬进了昆仑号，嵌入舱体内部的固定槽位，何永成拿着信息板，在舱内逡巡一圈，问身边的工作人员：“宋院长来了吗？”
　　“已经给宋院长发了协助通知。”工作人员回答道，“应该在路上了。”
　　“何工。”宋时岚脚步稳重，“数据上载进度如何了？”
　　“宋院长。”何永成微微欠身，算是打了个招呼，“育儿院所有培育舱已经完成嵌入，正在进行数据接驳，劳烦您核对。”
　　宋时岚接过何永成递给他的信息板，亮着的屏幕上快速滚过一行行数据，人类基因库和胚胎库的转移进度条平稳地向前推进。
　　“目前正在接驳的数据没有问题。”宋时岚说，“还剩下一些文字资料等待上传。”
　　何永成点了下头：“这些程指挥官也交代过，等您整理好后，随时和我联系。”
　　“谢谢，辛苦了。”宋时岚疲惫地笑了笑，末了补充道，“培育舱在使用之前保持基础供电即可，主要是人类卵子库和精子库，要注意保存的温度和湿度啊。”
　　“您放心。”何永成点头，“我们会谨慎对待的，待一切准备停当，我们还会请您过来一次，进行再次核验。”
　　在另一个房间，昆仑号智慧中心枢纽的各项设备也在日夜不息地运转着。人类语言库、医学数据库、农业技术手册、文学与历史档案等等资料被整合成无数的数据流，再被分类、压缩、转码，然后放进存储单元中。诗词歌赋、戏剧音乐、建筑雕塑，人类五千多年的多样化文明积累最终成为了一行行冰冷的代码，缓慢而稳定地涌入相同的金属介质中。
　　2147年12月，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召开了第一次关于昆仑号登船名单的会议。三大人类基地的与会者对着各自战备会议室中的联网全息投影吵了三个多小时，内容包括了：入选人员的技术贡献量化标准、边缘区居民的登船资格、中心指挥区工作人员岗位层级占比权重等等方面。路北辰听得脑仁儿疼，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头发花白、平时看着蔫声细语的老头子们怎么会中气十足、面红耳赤地对骂三个小时。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晚，路北辰揉着微微胀痛的太阳穴走出战备会议室大门时，看见黎正倚在墙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一个四阶魔方。
　　“你那边结束了？”路北辰快步走过去，“结果如何？”
　　黎正闻言抬起头，冲路北辰笑了笑，然后将四阶魔方揣进兜里，腾出一只手去拉路北辰的手。
　　“不太理想。”黎正叹了口气，“自从三个月前，林敬的脑电波实验对接成功后，那块硅基神经元就再也没有体现出任何活性反应迹象。”
　　“林敬呢，他怎么样？”
　　“监测期已经结束了。”黎正说，“他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超距感应征兆，明天就能从隔离室出来了。”
　　“你怎么想？”路北辰握住他的手，“人脑主动对接硅基神经元的实验陷入瓶颈，下一步该怎么走，你想清楚了吗？”
　　黎正舔了舔唇，他知道路北辰为什么有此一问。人脑主动对接硅基神经元的想法本身就是一场赌局，赌注是人类的碳基载体能够承受硅基神经元带来的意识变化。但现如今，林敬的对接结果显示，即使人类的脑电波频率能够和地外文明的硅基神经元放射频率达到一致，人类仍然无法在接入后接管硅基神经元的意识。
　　他们以为一条路走到尽头，就能看见下一个转折点，却没想到路的尽头是一堵墙。
　　黎正深吸一口气，反握住路北辰的手：“或许到最后，还是需要我来做这个实验。”
　　“黎正。”路北辰说，“不要苛求自己，在这个时代，我们还能活下去，就已经是最大的奇迹了。”
　　“听起来很悲观啊，路中校。”黎正眨了下眼睛，“不符合你一贯以来的人设。”
　　“我从来也没说过我是个乐观的人啊，黎主任。”路北辰笑了笑，两个人并肩站在中心指挥区门前的空地上，模拟天幕上布满了灰蒙蒙的星辰，像落满了灰的天鹅绒。
　　“你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科学家。”路北辰缓缓说道，“我虽然从军，但也在培育路径中学了基本的物理知识。我们现存的科学体系，都是基于已有的知识，不是吗？”
　　黎正望向他晦暗的眼眸，静静等待着路北辰的下文。
　　“我们对高维空间知之甚少，两年前，我们无法想象能够有一种科技，让星际航行的速度达到秒速十万公里。两年前，我们甚至无法证明还有生命能够以非碳基的形式存在。”
　　“可是一切瞬息万变，宇宙永不仁慈。”路北辰说，“在这样的时代中，人类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黎正，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拼尽全力都无法扭转结局，那在我可预见的、有限的生命里，我只想尽可能和你待在一起、想让你不再涉险。”路北辰苦笑一声，“感情真是伟大的谜题，它让我勇敢，也让我懦弱。”
　　“所以你看，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个百折不挠、意志坚定、大公无私的中校。我也有私心、会害怕，我想过逃避、甚至想过放弃。”
　　“这样的我，好像也不怎么值得你喜欢。”
　　黎正静静地听完路北辰的话，万千思绪霎时涌动，他小声吐了口气，而后拉起路北辰的手，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中心指挥区的军用轨道24小时不间断运行，他们刷卡进站，黎正牵着路北辰，二人在经过闸机入口后右转，站在了东向行驶的月台上。
　　“去育儿院？”路北辰问。
　　黎正轻快地笑了一声，冲他眨眨眼：“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育儿院是最早一批将全部设备与场景设置接入昆仑号的部门之一，此刻原址内空旷无比，所有的模拟场景全部关闭，墙壁和地面都显出一种惨淡的灰白色，只有零星几个育儿院的职员，拿着信息板做最后的物资核对。
　　路北辰被黎正拉着绕过操场，转进内部建筑旁边的小拐角。二人经过小侧门，黎正带着他停在一堵矮墙旁边。
　　“这后面是废弃物回收站吧？”路北辰打量了片刻周围的环境，问道。
　　“是。”黎正蹲下身，手指悬空，认真地数着矮墙的砖缝，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
　　“在找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路北辰见他干脆席地而坐，将手悬停在一处痕迹较深的墙缝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黎正从军靴外侧抽出一柄薄刃，将它慢慢推进那道罅隙中，找了找角度，而后利落地一撬，随着一声如同睡着的树獭发出的轻微呼噜般的声响，砖缝松动了。黎正右手持刀，左手伸出三根手指，夹住那块薄砖，用力往外一抽，一个暗格便出现在二人眼前。
　　黎正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中拿出一个表面掉了几块漆的信息板。
　　“这是？”路北辰有点疑惑，“一个信息板？”
　　“对。”黎正单手撑地，拿着信息板起身，随手拍了下裤子，“我们进育儿院之后，都会得到一块信息板，一直用到进培育路径之前。”
　　“我的信息板丢过一次。”黎正冲他狡黠地眨眨眼，“所以换过新的。”
　　“所以你把它藏起来了。”路北辰恍然大悟，“为什么？”
　　“老师们和院长拥有我们手里每一块信息板的最高权限，我们在信息板上记录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内置的智能评估系统收录下来，用以判断我们是否有心理和精神上的问题。”黎正笑了一声，“我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写了个反程序，强行将这台设备断网，然后跟老师们说，我的信息板丢了。”
　　路北辰挑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进入培育路径之前，我每周都会来这里。”黎正将手里的旧信息板递给他，“这里有最真实的我自己，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黎正，你不用这样。”路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说过，你的任何一面我都喜欢。”
　　“我知道。”黎正有点脸红，他垂下眸子、舔了舔唇，“可是你还没有了解过从前的我。”
　　“我想和你分享过去的我。”黎正低声说道，如同塞壬的低语般诱使他打开那块老旧的信息板。
　　“看看吧，路北辰。”他说，“看看旧日之我，是否如同今日之我。”
　　信息板处于待机状态中时，耗电量微乎其微，路北辰循着黎正声音的指示，按亮了屏幕，上面的时间停留在2132年。
　　“你十四岁就写出了断网程序吗？”路北辰惊讶道，“让科技司那帮人知道，该不管不顾跑去跟老赵抢人了。”
　　黎正这块旧的信息板没有锁，主屏幕上没什么应用程序，黎正凑过来，主动点开了记事本。密密麻麻的文字列表弹到路北辰眼前，他看向黎正，后者示意他随便点。
　　路北辰点开一个文档，里面只有一行字：地球真的不能毁灭吗？
　　路北辰没忍住，笑出了声。
　　“类似这样的愿望可多了。”黎正也跟着笑起来，“我甚至画过支离破碎的林芝、被大火掩埋的墨脱、遍地尸骸的密林，每一个都是能直接被判定成精神性问题的有力证据。”
　　“要说悲观，这个时代谁不悲观呢？”黎正轻轻握住路北辰的手，“地外文明没来之前，我们活得就已经很艰难了，更别提短短一年内，我们的知识体系被硅基生命不断刷新。就像你说的，秒速十万公里的星际航行速度、没有生物实体的生命存在形式，种种加在一起，足以摧垮一个人的全部认知了。”
　　“但我们作为人类，和其他生物之间仅存的那点儿不同，不就在于我们不认命吗？”
　　“如果真的到了我们束手无策、再难回天的时候。”黎正望进他的双眼，字字清楚地敲在他的耳膜上，“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
　　地下城的地面天气模拟系统仍不知疲倦地运转着，鼓风机霎时吹来一阵猎猎寒风，黎正几乎正对着气流袭来的方向，下意识眯起双眼，在视线模糊之际，觉察到面前的人影忽然放大了些许。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阻隔住寒冷的阵风，路北辰微微垂头，深切地吻上黎正的唇。
　　“陪着我吧。”路北辰低低说道，“直到最后。”
　　黎正呼吸有些急促，他轻喘着笑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时，腕上的智能表剧烈地震了起来。
　　他和路北辰同时掏出信息板，点开刚刚收到的消息，提示栏边框显示出刺目的红色，二人点开详情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检测到地外舰队异常加速信号，请立即到军部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