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皇之楔》砂玚

46、第九章 一只小青蛙

　　越想越难受，金北碚的嘴都嘟起来了。

　　头顶突然被轻轻地敲了敲。
　　“中华虎夹赤锯锹——就是机器甲虫——不能给你，但是有其它的，要吗？”

　　金北碚猛地一抬头。

　　句尘已经把拿着书的手收了回去。
　　是错觉吗？他竟然觉得句尘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而且声音很温和！

　　金北碚有点不适应，小姑奶奶说句尘就是个流心芝士挞，壳儿是凉的，脆的，一旦开了口子，里面的芝士酱缓缓流出来，暖心暖眼得很。
　　“芝士挞，我爱吃！”金北碚两眼冒光。
　　后来金北碚简直忍不住吐槽，暖什么啊，那种的近乎死板的，机械式地按照某种理论程序执行的关注，真的能算是暖吗？

　　不管是身份关系还是交流场所，一旦缺了某种“规则指导说明书”，这颗避世小苦瓜的情商程序其实根本就启动不起来好吧。

　　半晌没声音，句尘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看了金北碚一眼。

　　金北碚舔了舔嘴唇，竟然有点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了。
　　心底的血“滋啦”沸腾了一下，悄悄冒出个期待的小泡泡。
　　“为什么，不，我是说，真的给我吗？”

　　甚至不是“借”，是“给”！！
　　难道，真的……实际上是个很温暖的人？

　　“你那些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仿生机器人，真的愿意给我？”

　　句尘诧异地眯了眯眼，一句话就让他梦破了：“有来有往，这段时间你不是硬塞过来很多东西么？”

　　各种食物、药品、日用品在仓库里快堆成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为末日来临作准备。

　　句尘认真说：“你先描述一下所谓的“绝妙主意”具体的使用场景是什么，功能选择适配才能避免不必要的复杂化，确保效率和经济性。”
　　像是为防止金北碚听不懂似的，他又补充说明道：“哦，我的意思是，这样才好给你挑一个同等价值内最合适的仿生机器。”

　　顽石。

　　期待N次也还是那块深谙精密计算，其它啥也不是的顽石。

　　金北碚觉得自己应该伤心的，但是更让他伤心的是他竟然已经习惯了。
　　勉强定了定神，金北碚掩饰般地一挺胸，甩了甩指尖不存在的水，又努力优雅地一弯腰，拇指和食指矜持地捻起地毯上的玻璃杯。
　　“墩子！”
　　憨态可掬的移动小凳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滚着轮子滑到金北碚的面前。

　　金北碚以一种不轻不重地力道，把玻璃杯搁在墩子的凳面上，吩咐道：“送去洗碗机里。”
　　椅凳的下方伸出两个弧形的支架，像两只小小的拳头一般，牢牢夹住“头顶”的杯子，然后掉转方向，嗖嗖嗖地滑走了。

　　不生气，不生气，生气让人死得早。

　　做完这一切，发紧的喉头也松下来了。

　　金北碚双手环胸扬起下巴，挂上一副桀骜的姿态，垂眸斜乜：“少跟我来这套丁是丁卯是卯的，你我银货两清还早得很，本少爷才不稀罕你的小破机器呢，勉强赏脸拿来用一用，说来说去，也为了你。哼。”
　　***
　　有国家级别的力量对网络悄悄地进行了一轮清扫，潜伏在黑暗处的黑客们必然能够感知到，就像是敏锐的昆虫捕捉到空气里轻轻荡漾而过的微风。

　　然而昆虫们不会因为这阵风就立刻做出反应，随风起舞或是追寻风起的微末之处都是不明智的行动，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况且金家的这一轮运作，与其说是清扫，更像是一次精细到极致的查漏补缺。

　　尽管句尘早就说过那是筛子捞鱼，心理按摩，毫无意义的折腾。

　　结果也确实如此。

　　金北碚一边钻出车子，一边咬着牙根，声音从右边面颊的深处往外呲：“最起码我们金家的团队捕获了有关仙槎凼的信息，就……反正至少不能说是毫无收获吧，。”

　　夜色空濛，灯光璀璨，他穿一套清蓝粉红对撞礼服，上半身是左粉右蓝，下半身两种颜色对调，右肩上趴了一只扎眼的祖母绿颜色的青蛙，活灵活现的，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这场国内号称“小Met gala”的慈善晚会今年放弃北上广深这些超一线城市，改为深山里的伏阳老城，主办方一开始就放出口风，主体为山野精神，旨在展示国内顶尖时尚水平与山川乡土文艺和环保理念的结合，什么样夸张的打扮都不为过。

　　鼻子嗅到晚风的一刹那，金北碚立刻敏感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身行头虽然相当拉风，吸睛无数，但是也会导致他跟句尘的高科技通话受限，嘴皮子的幅度都不敢长得太大。
　　怕周围的人觉得自己是在自言自语发神经。

　　唉，这就是掌握独家秘术的武林高人面对芸芸众人的感觉呀。

　　“你是指那篇似是而非的小豆腐块文章？还是一个叫科普春皇的民间科普网站上贴出来的，更别提那个边缘小众网站百度一搜就都搜能到。”句尘的声音飘飘的，像是有鬼在耳边吹气。
　　金北碚的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时之间还是有点不能适应，定向声波传导装置——正通过肩上那只仿真青蛙的眼睛向他的耳朵投射音频。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句尘的声音这项技术的加持下显得那么……无法形容！
　　低沉、浑厚之中，竟然还有一丝清冽的清脆？
　　金北碚确保自己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那个电影配音的谁谁谁也很好听，但是和这一比简直成了干巴老头了。
　　句尘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包装自己的声音，自恋。
　　自恋程度和自己不相上下。

　　尽管句尘说这其实已经是一项相当成熟的小儿科技术。

　　他忍住不去看那只青蛙。

　　科普春皇——仙槎凼。

　　具体位置不详，只知道其大致位于春皇山原始森林保护区核心区内，正好处于北纬30度这个怪事频发的诡异圈环上，和百慕大三角、埃及金字塔同一条纬线，其传说源自伏阳民间。

　　这所谓的解说真是俗得不能再俗，像是几十年前三流小报杂志那种刻意张扬的怪奇秘闻。

　　元末战乱时期，民生凋敝，即便是偏安深山一隅的伏阳县城也受到了波及，缺衣少粮是常态，城外不远的一处山坳里有一对夫妇正新生了孩子，本该是欢喜万分的事，却又因为家徒四壁粮食告罄而陷入巨大的哀愁之中。
　　更糟糕的是，彼时正有一队兵匪在伏阳一带作乱。
　　《伏阳县志》记载：兵匪所至，屠老孺，焚屋庐，千里无舍烟。粮草抢夺殆尽，便将百姓杀害，军中有烹煮之器，号“舂磨”，将人投入其中，连骨带肉一起烹食，或以盐腌制尸体充作军粮，“车载盐尸以从”。
　　夫妇二人本就绝望，又听闻兵匪已经杀到了附近，更是惊骇万分。
　　一咬牙，丈夫从家后院子里推来平日里进城买山货的板车，把老婆和孩子往车板一放，咬牙就往山里拉。
　　像祖祖辈辈很多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和理由做过的那样。

　　把孩子献给春皇山山神，起码还能留个全尸。

　　三十年后，外出避难的夫妇两人辗转回到老家，想着给早夭的孩子上柱香，便循着当年的记忆找到了丢弃孩子的地方。
　　青烟徐然之际，竟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再一看，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襁褓，一个脸色蜡黄的孩子正在里面哇哇大哭。
　　夫妇两吓了一跳，立刻泪流满面地跪谢山神庇佑。

　　包裹着孩子的襁褓，正是当年妻子出嫁的时候一针一线绣的盖头。
　　三十年中，孩子像是穿越了时间，竟然还是当年的样子。

　　至此以后，就有了“春皇山，仙槎凼，返魂续断青烟长”的说法。

　　抛出这个引子之后，笔者像是卖了个关子似的说了一句。

　　然而传说终归是传说。

　　接下来就突然冒出一大段堪比《走进科学》的分析推理。
　　分别从民俗演变、地球科学、主客观心理学等各个角度进行解释。

　　最后拍板得出结论——假的，可信度为零。

　　确实挺无聊的。

　　“但是搜遍全网，只有这一处关于仙槎的说法”金北碚强行摆脱句尘嗓音的迷惑，挽尊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吗？意味着发表这篇文章的作者和你发那条消息的黑客肯定存在某种关联，至少帮我们锁定了追查方向。”
　　“你不要扯着半边脸讲话，像中风了一样。”句尘突然插嘴。
　　“什么！”金北碚顿时失色，下意识摸了摸脸，瞪大眼睛：“你从哪里看到的？也是青蛙吗?”
　　不可能啊，他特意让这玩意站在肩膀上，就是为了无死角地制造一个四十五度仰角的视域，让他的面部形象在屏幕里显得伟岸又高大，到时候灯光无论从哪个角度打过来，都能在线条上加上一层“圣光”的感觉。
　　无论如何，这个角度都应该是看不出他正在咧着嘴讲话的。
　　“电视实况转播。”句尘在耳机里说：“你正站在红毯上，那么多机位对着你拍，无数双眼睛都在看。”
　　一瞬间，金北碚像是后背通了电似的清醒过来。他轻咳一声，挺起腰杆，十分绅士地理了理衣领。
　　眼前忽然一亮，接着一股成分复杂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一对身材高挑的男女正站在车前的台阶上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灯光照过来了。

　　记者围过来了。

　　金北碚端出一个气定神闲，既高贵又矜持，外加一点点和蔼的笑。

　　同时低声道：“看着吧，让你这只超级宅男近距离地见识一下本少爷千变万化游刃有余丰富多彩高屋建瓴的社交能力。”
　　“第一视角体验未曾理解的世界，一定要认真看，边看边学，边学边思考啊，这——就是本少爷使用仿生机器的目的，”
　　***
　　“我代表鼎璋国际艺术资本，很荣幸参与到这项年度时尚盛事里。”金北碚宛然道。
　　“……这是当然，本次盛典的定义非常先进，其中令我最为欣赏的一点是，这场活动能让我们意识到，从资本打造的标准化“审美愉悦”中解脱出来是多么的迫在眉睫，夺回审美主权——这是每一个以创造为食的人都应该具有的社会责任感和野心。”
　　“这身造型源自我最好的设计师朋友Lavida，让审美自主性在自然中生长，汲取伏阳的青绿山水和芙蓉江意向，核心的理念是……”

　　打扮张扬的女主持以一种近乎轻浮的造作声音夸张道：“金先生，您今天的一番发言真的颠覆了我对您的看法，艺术创作之外的您，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人都有亲和力。”
　　男主持也屁颠颠地附和：“是呀，尤其您今天的造型，一眼看去简直让人想要蹦起来直呼bravo！太棒了！您肩上这只耀眼的青蛙绝对是本场最佳！哈哈。”
　　金北碚拍了拍肩膀的青蛙：“每一个见到小蛙的人都这么说。”

　　“原来你所谓的社交技巧就是金家的钞能力。”句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男主持正要进一步打听“鼎璋国际接下来的投资计划，下半年打算投资哪部戏”的时候，金北碚肩上的青蛙竟然跳了起来，宛若一道绿光，嗖地窜到男主持的话筒上，咕嘎一声，又跳到女主持的手腕上。
　　男女主持先后发出的高昂尖叫引发了音响的高频啸叫，让现场的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青蛙一蹬一跳，又稳稳地落回金北碚的肩膀上。

　　金北碚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立刻露出皮一下很开心的样子，幽默地眨眨眼：“艺术就是surprise。刚刚我们三人和小蛙一起创造了一场小小的行为实验。”
　　女主持首先反应过来，勉强镇定道：“……竟然是只真的青蛙，不愧是金大师。”

　　***

　　留下身后两位主持人明显刻意的咬耳朵。
　　——哎呀，太有意思了，艺术中的艺术，这将是我主持生涯最难忘的一瞬。
　　——鼎璋国际艺术资本本就实力雄厚，这些年更是投一部剧火一部剧，离不开身为艺术指导的金大师的艺术站位呀。

　　金北碚咬牙切齿：“我差点就破功了！你怎么没跟我说青蛙会突然乱跳！”

　　青蛙突然蹦出去的一瞬间脑中简直跟雷劈了似的。

　　句尘轻轻笑了笑，笑声里隐约有一丝得意。
　　“一只小青蛙，你拍它的头，它能不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