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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八章 ——小简啊 ...

  •   回过神来,眼前正竖着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摇来摇去的。
      “回神了回神了,你这小子的魂飘哪儿去了。”金北碚说,句尘的眼睛被他晃得一时间无法聚焦,想也不想地挥手一拍。
      拍了个空。
      突然听到金北碚咋咋呼呼地喊了一声:“咦?那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红色的眼睛,红色的帐篷上,不知什么时候,压了一行红色的字。
      最平常的仿宋体,却透着如此的不详。

      ——小简啊,你见到仙槎凼了吗?

      砰,水杯落在沙发脚边,滚了几圈,水浸湿了深蓝色的地毯,留下一滩如黎明前的夜空一般深谙的印子。
      金北碚的手攥起,慢慢站起来。
      他的样子比先前看到被操纵的蜗牛时还要凝滞。
      “小,小狗,仙槎凼是……是什么?”金北碚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嗓音有一丝恐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其实更想问的是。
      ——为什么对方的称呼会是“小简”?

      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竟然又冒出来了吗?
      金家花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才终于将这个称呼连带跟它有关的所有事情抹去,十来年的时间,原以为早就泯灭在黑暗中了。
      是什么人?故意用这个暧昧的称呼。
      有人想要翻旧账?
      还是……挑衅?什么仙什么差什么凼的!三个字里竟然有两个生僻字!在炫耀什么?!

      看看,你们金家的手段,如此不值一提。
      竟然从他单纯的表弟身上下手?
      可怜的小狗,明明在整个事件里是最无辜,却是受到伤害最大的人。
      金北碚越想越气,牙齿都要咬碎了。

      “谁发来的?这条消息是谁发来的?”金北碚的神色沉了下来,立刻就拿起手机,:“喂!给我找技术部,对,现在很晚了?我们金家出那么多钱雇用他们是让他们来养生的吗?!再他妈啰唆连你也一起滚蛋!”

      “别闹,小少爷。”句尘难得这么叫他。

      暴躁的金北碚一怔。

      “别去折腾你们家的技术团队了,我都查不到的东西,让他们折腾纯属浪费时间。”
      句尘淡淡地说出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

      好有道理哦……
      虽然金家的技术团队拥有的能力在研发构建智慧伏阳——城市安全系统这个项目上所向披靡。
      然而……据说……团队的老大私下里似乎经常在线求助句尘?

      金北碚顿时从霸总化身为丧兮兮的小汤团,颓然地指着句尘噼里啪啦的手指咕哝:“那你现在又是在干嘛?”
      “丢炸弹。”句尘眼皮都不抬。
      “?啊?”
      “病毒包。”
      哦,病毒包的意思金北碚还是很懂的,黑客之间互相攻击的手段,你砸过来,我砸过去,你有盾牌高墙,我有水坑护城河……嗯,只不过都是代码。
      不过他有限的知识也就到这里了,就是个感性认识,还是一知半解的那种。

      金北碚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突然感觉哪里怪怪的。
      “……小狗。”金北碚的眼睛闪闪发亮。
      “嗯?”
      “你不是查不到对方是谁吗?”
      “嗯。”
      “那你是在朝谁丢炸弹?”
      金北碚觉得自己像是脑壳顶上点了灯,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刚刚在这个高大上的攻防战里发现的显著矛盾抛了出来。
      一阵得意,顿了顿又试探着说:“不会是乱丢一气,纯属泄愤吧?”
      句尘盯着小屏幕,睫毛似乎轻颤了一下,也没看他,又继续垂眸敲键盘。
      哼哼,这个动作在金北碚眼里就是一个词:心虚。
      难道……真的被自己说对了。
      金北碚差点把脑海里的爆笑真的笑出来。

      绝了!眼前出现了一个Q版的小人,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敲了一黑棍,小人眼冒金星地回过头,前后左右上下看了一遍,没想到竟然一个人都找不到,愤怒的小人于是做了个决定:他弯下腰,捡起脚边的泥巴,开始无目标地乱砸一气。
      砸死你们这些藏头缩脑的龟孙儿,啊——!

      一瞬间,金北碚真想给表弟一个熊抱,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朝我自己丢。”句尘说。
      “耶?”金北碚脑海里的爆笑戛然而止,诧异地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朝自己丢病毒。
      金北碚有一瞬间的迷茫,他一只手捏着下巴,另外一只手点在太阳穴上,歪头沉吟。
      过了一会儿,一模一样的姿势,换了一边手,继续沉吟。
      最后很是聪明地打了一个响指:“懂了,你是要把自己变成毒人,这样对方下次再来咬你的时候,自己也会中毒!”
      句尘没有说话。
      金北碚自顾自地沉浸在想象中,眼里突然闪起凶狠的光:“你再给那混蛋留个言!就说:小瘪三,仙差什么的老子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前plan,负形,非finito?”
      这年头,像是谁还不知道点生僻的冷知识似的,呵。

      金北碚突然沉静下来。

      “小狗。”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就是随口问问啊,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句尘的敲击正好落下最后几声,他停下手指。

      “你不愿意回答就当我放了个屁。”金北碚赶忙说。

      《华国探秘》当年在电视和网络同时上线,中小学生推荐栏目,里面除了古建爷爷,还有一位句芒叔叔,正是他金北碚的小姑父——虽然金北碚从未真正与这位传说中的小姑父见过面。
      但是不妨碍他跟朋友炫耀啊。
      那个名叫句芒叔叔的植物学专家,厉害吧?就没有他不认识的植物,也没有他不知道的森林科学知识。
      金家在华国广结人缘,往来无白丁,但是他就是莫名崇拜电视里那个皮肤黝黑的酷帅大叔。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从迷茫中恢复过来。
      生平第一次,他切身地体会到金家人教育后代那句话里的分量。
      简单又朴素的一句话。

      看人不能看表皮。

      幸亏他为了酝酿氛围,一直压着那句“句芒叔叔其实是我的小姑父哦!”没炫耀出口,原本打算把热度炒到一个高点,再睥睨众生般地气势高调亮出来。
      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急转直下。

      变态连环虐杀案。

      那档节目随即立刻找到雪藏封锁,不仅是政府管理方面的决定,金家在背后也没有少推波助澜,其后又用几乎是雷霆般的手段,从媒体到舆论,封锁的封锁,销毁的销毁,放出各种似是而非的信息干扰视线,歪曲记忆。
      时至今日,大多数人的脑海里只记得后来依然活跃在屏幕上的古建爷爷,再不记得还有一个句芒叔叔了。

      那个时候整个家族就像洪水涌入深潭,泥沙俱下,卷起潭底沉淀数年的沉疴,氛围骤然浑浊,真真假假的同情:我们家小小姐,命是真的不好,老公女人都短命,女婿还是个……
      嘘。
      上到父母叔伯,下到洗衣房的大婶,纷纷扰扰地议论。

      这种港台猎奇节目里才会听到的内容竟然和自家人扯上关系。

      也有说春皇山那地界果然阴气重,自古就邪门得很的,金家祖辈当年渡海到美国俄勒冈淘金,后来又转辗南洋,到曾祖父那一代,已经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商人逐利,也有眼光,曾祖父因为小女儿私奔的去处就是伏阳,让这个眼光毒辣的矿产商把注意力短暂地落到这片原始森林。
      伏阳深山里的矿藏。
      那个时候也不存在什么环境保护的概念,有大富商愿意投资,本地的领导都很高兴,那些反对的声音也花钱花力气打点好了。
      勘探的时候出了事,高薪聘请的国际勘探队伍在深入老林之后就失去了联系。

      后来才听当地的人说,那片森林自古以来就是禁忌的所在,没准是那几个勘察专家所带的仪器设备惊扰了里头一些古老东西的安眠。
      曾祖父当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遇到的各种神秘邪性的事情多了,深知不过都是还未找到科学解释的唬人胡诌罢了。

      事件成为传说,传说变成束缚。

      但是当地的官员们竟然纷纷反水,一夕之间从最热烈的支持者变成最冷淡的反对者。
      曾祖父看问题一向看两面,即看明面上的客观阻碍,又看水面下的未知因素,最后得出结论:固执的推进耗费太多,精力物力上都不划算,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小姑父出的事情,竟然又是在春皇山。
      ***
      “那时我才几岁,而且,我有必要撒谎吗?”句尘说。

      “再说,曾爷爷和金家所有人,几乎每一个都给我找了不同的催眠师,我记得那个最激进的恨不得掀开我的头盖骨直接上手挖。”

      金北碚后背猛地一缩。

      句尘笑了笑:“没人拿刀逼我,我自己愿意的。”

      句尘拿起书,哗哗地翻页到中间,金北碚呆呆地愣了半晌,故作轻松地斜乜了一眼句尘的腿:“该说不说,倒确实是一脉相承啊……曾爷爷专门留给某人的股份分红,每年都让某人往粪坑里丢。”

      自己愿意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无父无母,唯一能保护他的金伏伽当时又在外面浪,痛吗?害怕吗?能闹吗?能挣吗?
      即便是语言上的释然,内心里,大概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金家的一份子吧。
      金家人呢?
      金家人喊他金北碚小少爷。
      但是按照年龄论资排辈,金家真正的小少爷难道不应该是曾爷爷的曾外孙,句尘本人吗?

      “小姑奶奶当年离家出走,后来遭遇各种事情硬是全都咬牙自己扛过来了,曾爷爷到死都在骂她倔驴一头。大爷爷在葬礼上跟我爸说,小妹妹是他们那一辈里最有韧性的,也是最聪明勇敢的,小姑奶奶当年会逃婚私奔,他们这些当兄长的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助力新型企业成长,间接推动社会进步,怎么能叫往粪坑里丢?”
      “啊?”金北碚意识到句尘说的是分红,顿时又不满道:“曾爷爷是让你自己花的,再说这种捐赠中间不知道被多少人中饱私囊了。”
      “那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
      “……算了,喂鸟器里的粮食还有松鼠来抢呢,以前丢进去的那些钱就当买个乐子,金家还出得起。”金北碚无奈地笑了笑,好歹……他愿意把钱收回来了。
      是不是意味着在内心深处,终于有那么一丝丝归属感了呢?
      “话说回来,你对素不相识的人怎么都那么好,为什么在我的事情上就要看心情?这可是我唉,你亲爱的表哥唉,是我金北碚的事唉。”金北碚重又挂上了皮皮的样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泫然欲泣。
      这次句尘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闭嘴。”

      他的眼睛落回到手上的书上。

      金北碚又凑上来,指着屏幕上原先那一行字出现的地方。
      “我还是觉得这件事需要慎重处理。”
      “唔……”句尘盯着书上的那行字。
      ——没有人生规划的女儿,只考虑自己养老的母亲。
      又落到下面的一段话上。
      ——女儿能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是因为她们觉得,将来随时可能发生的一点事情,导致她们的人生规划完全崩盘,她们一直摆脱不了人生无常的观念。
      “我在处理。”句尘说。
      “喂喂,给自己下毒再等着敌人随机扑上来咬一口,这既不是处理,也不慎重。”
      句尘不耐烦地合上书:“言下之意,你是觉得我这样的处理方式闹得不够大?”

      金北碚一噎,心险些一颤,又有点委屈。
      句尘这个人真是的,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偏要让人觉得冷中带刺的,一箭戳到肚子里,冷心又冷肺。

      还有那冷冰冰的眼神。

      呜呜,他是艺术家,又不是决策专家,事情摆在面前的时候,脑子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最先抓住那一瞬间的情绪反应,再以此作为跳板,展开,升华。
      换句话说,他的思维方式本就不是为了周全,而是为了创造,抽象,无中生有啊,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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