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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七章 这些寄生关 ...

  •   李运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河流声像是细密的刷子,水面反射夜晚的天光,安静地流淌,季旭的剪影苍白而单薄,声音却像是被无形的湍流击碎了似的,萎蔫又含糊:“还有,你们后续不要打电话给我询问情况,我打电话给你们是让你们去查罪犯,不是让你们来查我的。”
      “……不是不配合,流程我懂,但是我的祖宗十八代不是早就被你们翻来覆去地查了个遍吗,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把精力都放在调查XC公司上吧,趁还没有更多的人陷进去。”
      季旭掐断电话,随手抓了块石头,猛地砸向河中间。
      嗦的一声,声音更像是水面泛起的轻微浪花,在无数的水流声中,闷闷的,一闪而逝。

      李运海转过身,差点和二胖撞个满怀。
      ——咦?要走吗?我还以为你专门找到这里是为了找他聊聊。
      二胖虚着嗓音,黑暗中只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鼓动的腮帮子,他不敢太大声,又怕李运海听不清,结果出来的声音自己听着都像是□□在吹气。
      李运海的眼睛比他还亮。
      “换件衣服,手机上找个地方。”
      “啊?”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啪,李运海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不是要吃肉嘛?找个地方带你吃肉去!”
      ***
      “你又跑来干什么?”句尘不耐烦地问。

      “这老头是谁啊,人模狗样的。”金北碚答非所问,指着屏幕。

      句尘看他一眼:“金伏伽的新任男友。”
      “……哟,小姑奶奶的新男友啊……”金北碚摩挲着下巴:“看起来挺面善的。”

      老太太的年龄起码比小老头大上一轮——虽然年纪越大年龄差看起来越不明显,但是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小姑奶奶这是属于典型的老牛吃“嫩草”哇。

      “嚯,小姑奶奶眼光不错啊,魅力也不减当年。”金北碚点了个赞。
      句尘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家伙最近见天往这里跑,来了也不干正事,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毫无营养的话。
      “你不用准备大秀吗?”
      “哦,用了点钞能力,延期了。”

      “等等,这种气质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呢。”金北碚琢磨。
      身为艺术家,他天生对人类的各种气质就特别敏感,每个人的气质都囊括了与众不同的色彩和物质,譬如金北碚最爱的那家包子店老板,气质的组成就以弥漫的蒸汽和麦香为主。
      画面里的老头子身上有一种青松和桐油混合的质感,最关键的是,那些咒语一样的词汇……
      句尘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少儿科普栏目。”
      “啊,对了!”金北碚一拍巴掌:“古建爷爷!”

      《华国探秘》是很多年前的一档少儿科普类节目,目标设定在7到14岁的儿童,已经具备了接收各种系统知识的条件,自我意识也开始萌芽,正是树立正确的科普观念的好时段。

      金北碚一期不落地看完了,他不光记得古建爷爷,更记得节目的嘉宾里有……
      ……怪不得,有点眼熟。
      金北碚突然一个激灵,猛地转头看向句尘。
      句尘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对,我爸当时也是特邀嘉宾。”
      接下去,两人都沉默了。

      屏幕里像是魔镜里泛起的涟漪。
      喧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出一个圈,像是罗马斗兽场的缩小版,画面视角慢悠悠地滑向显眼的红色棚子,突然闪出一只苍劲的大手,然后屏幕忽然一黑,下一秒,先头跳出来的那张扭曲大脸赫然再次突然出现在前方。
      画面像是带着观看者一样,向着那张脸——飞扎过去。
      投鼻送脸。
      嚯!——真是好丑一张脸。

      视频至此结束。
      金北碚催促着:“再放一遍,再放一遍。”

      倒不是为了摆脱尴尬的压抑,而是……不得不说,丑也能带来爽感。
      “传说中的苍蝇视角,还挺有张力的。”
      “甲虫视角。”句尘看了他一眼,决定用一个通俗的词汇来进行纠正:“我以为你讨厌难看的事物。”
      “切,我的艺术观有那么浅薄吗?”金北碚露出倨傲之色,句尘一定是故意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手指一摁,画面回退停止,又开始倍速正向播放:“美和丑都是主观的,但是艺术是永恒的,什么是艺术,是惊讶,是astonishment,是这张丑到极致的脸,放大点放大点,看这充血的眼睛,是不是有一种强烈的张力。我甚至想到,是否有一种可能,在这只虫子的眼里,人类才是展台上待品评的展览品。”
      “那是只机械虫。”句尘说:“品评者只有坐在这里的你我,而我对美丑没有任何想法。”

      “各花入各眼嘛,只不过在我眼里和你眼里它发散出不一样的光芒,在你眼里就是……”
      金北碚有些扭捏地转过头,句尘正嫌弃地看着他扭来扭去的姿态,他掩饰地咳了一声:“是函数通过信号传递在视网膜平面的映射。”句尘替他说出来。
      “对对!就是这些词!”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
      金北碚觉得那张脸丑到能够激发起背部某种神经质的发痒,余光看到视屏里红色一闪,画面又开始从头播放起来,句尘把画面设置成重复播放了!
      “……没什么,多看看你所谓的艺术展览品吧。”屏幕上光影闪烁,句尘的嗓音有些生硬:“虫二舍命换的。”
      ?
      结果金北碚又足足看了五遍。
      真刺激,每次看都像是拔手指上的倒刺——这家伙还特意把画面放大了。

      某一个瞬间,他突然发现了其中蹊跷。
      虽然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似乎是古建爷爷……用句尘的机器虫砸晕了那个丑八怪?
      卧槽!那是怎么做到的?
      “虫二舍命换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这段时间表弟脸上的阴沉神情就没变过,心情一直相当不好。
      “小姑奶奶的这位新男友,是个武林高手啊!”金北碚抬手,揉了揉酸痛的下颚——一惊一乍地搞得整个脸都挺累的。

      金北碚突然灵光一现。
      “你这个机器虫的功能甚妙,能借我一只吗?下个礼拜三,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使用方法。”

      “使用的前提是还有。”句尘说,眉头又一次不自觉蹙起,手指几乎没有什么动作,输入一串命令:“知道禄家堡么?你嘴里的古建爷爷,就姓禄。”
      屏幕里的视频开始从某个节点循环播放。
      飞起来,撞过去。
      飞起来,撞过去。
      ——禄观清,籍贯伏阳,现居住地为伏阳市禄家堡,村长,禄式建筑有限责任公司资深顾问,古建专家,博士,参与多部科普纪录片和综艺节目的录制和策划。

      禄家堡,从这段时间查的很多资料看,那可是个武德充沛的地方。

      金伏伽真是让人无语,恋爱脑就算了,男朋友各有奇葩,一任更比一任讨厌,看看,这回又是找了个什么人啊,武德充沛的环境里,人对肢体暴力的阈值可能不低,但是一举手一投足肯定相对生猛得多,万一一个不小心,她那小身板挨上一下,能扛得住吗?
      句尘顾自拿起一本《身为女性的选择》翻开来,目光落到标题“父母辈,60年代的性革命”上,脸上难得露出迷茫之色,就听到金北碚喊他:“狗蛋。”
      金北碚扫了一眼《身为女性的选择》,指头捏着书脊摇了摇,拿腔拿调地说:“小姑奶奶又不是第一次交新男朋友,何况这次还是会功夫的古建爷爷呢,我看就挺不错的。”
      “……你脑子清醒点。”
      “狗蛋狗蛋。”金北碚一屁股坐在句尘边上:“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你要不要听?
      “不要。”句尘目光从“据说有再婚或老婚意愿的人,当天散会就会邀请对方到酒店去”上抬起,冷冷地说:“再这么喊我就……”
      “狗蛋狗蛋。”金北碚一把从句尘的手里把书抽出来,贱贱地蹦开,光棍地吐了吐舌头,像个扮鬼脸的托马斯小火车:“你现在就是个废柴,大猫也不在了,有本事你来抓我啊,你还能飞?嘿嘿嘿。”
      “……”
      “小姑奶奶把你委托给我了,是你非要窝在这山上,她想来照顾你都不行。”金北碚满意地打量着句尘略微红润些的脸,苍白的小狗看起来很出尘,红润的小狗让人安心。
      是他一手养的,都是他的功劳,一时间,竟然有点理解那些做父母的看着自己孩子恢复健康时的心情了。

      句尘干干地说。“……然后她就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去贡献给那个讨厌的小老头了。”
      “哟,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抛出这句话,趁着句尘还来不及反应,金北碚朝屏幕上一指:“发现没?那家伙的眼睛,真的好像那个被什么寄生虫附身的蜗牛啊。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操纵人脑的寄生虫吗?”
      句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揉揉眉心,这才想起来,似乎是很久之前给金北碚看过寄生的蜗牛,看来那个画面给金北碚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以至于后面还担心地问了好几次:你确定啊,真的,真的没有会寄生人类然后操纵大脑的虫吧?!
      “最后回答你一次,没有。”句尘说。
      什么吃醋不吃醋的,他才懒得在意金北碚的调侃呢。
      ***
      确实是没有的。
      铁线虫操纵螳螂,双盘吸虫操纵蜗牛,真菌操纵蚂蚁……这些寄生关系是经历无数岁月才形成的“表观意义上的巧合”。
      而且“操纵”这个词,本身就不合理。
      原因很简单:寄生生物的认知能力普遍很低,看似操作和驾驭,本质上只是自然演化中形成的惯有习性,完全是自然选择筛选出来的,对自身有利的性状。寄生生物的认知能力普遍极低,更不要说真菌、植物连神经都没有,说它们为了繁殖和生存,刻意设计某种策略以改变宿主的行为,实在是对它们的能力过于高看了。
      实施那种有意图、高精度的“精神控制”,即便是经过专业训练,大多数智商水平相对较高的人类也不可能做到。
      他朝屏幕上那双金北碚看了一次又一次的眼睛看去。

      细细的圈,深红色,像是晶状体本身在蠕动。

      忽然想起虫老三牺牲前的最后画面,朝着挟持老登孙女的匪徒冲过去之前,那个矮个子的家伙也是一直古怪地仰着头,不是正常人抬头往上看的样子,而是浑身僵直,眼神灼热却又分散,像是中了邪一样。
      对了,眼睛好像……也有点发红?
      “这家伙前头一直在说要找高什么,难道是跟某个姓高的有过节?”金北碚起身倒了一杯水,想了想,走过来把水杯递给句尘,自己又慢吞吞地挪到桌边再倒了一杯:“那副神经失常的样子,姓高的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杀人放火杀妻夺子的缺德事啊?看把人都折磨疯成这个样子。”
      句尘垂下眼皮。
      姓高的?
      不对,如果是在找某个姓高的人,目光应该是朝着四下左右到处乱扫的。
      禄老爷子对面的这个家伙,却是直直地看向……炮台?旗杆?天空?

      高,难道是……高处?

      感染的蜗牛被操纵着爬到高处,突出的眼睛引起鸟类的注意,引来捕食,继而将吸盘虫的感染扩散开来。
      高处……感染……
      这个念头冒出来,顿时觉得有点自打脸。
      像是为了给自己找补。
      心里又响起另外一道声音,列出反驳。

      思绪纷繁杂乱,最后变成简简单单两点——
      不现实,不划算。
      是呀,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一时间入了障。
      下意识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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